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天庭密使 翻过连 ...
-
翻过连绵群山,连日赶路,时序渐渐入秋。
山间树叶染上浅黄,秋风卷着落叶漫天飘飞,空气中多了几分清冽寒意。
沈清辞身上的旧伤经几番折腾,时好时坏。魔域灵露虽能暂缓刺痛,却治不好碎裂已久的仙骨,一旦过度耗力,心口便会阵阵闷痛。这些时日赶路,大多是靠着意志硬撑。
谢无烬看在眼里,一路上处处留心。寻山泉,采野果,夜里寻避风山洞歇息,但凡途经之地,但凡能滋养经脉的灵草,他都会悄悄寻来,却又做得不着痕迹,生怕惹得沈清辞刻意疏远。
这一日黄昏,暮色沉沉,天降大雾。
白茫茫的浓雾铺天盖地而来,数步之外便看不真切景物。官道前方,一座废弃古驿孤零零立在旷野之中,残垣断壁,木门半朽,屋檐破败,是早年官驿荒废之后遗留下来的歇脚之处。
浓雾越来越重,前路难辨,夜色将近,四下再无人家。
“前面便是旧驿,今夜只能在此落脚。”沈清辞抬眼望向浓雾之中那一道灰黑色轮廓。
谢无烬微微蹙眉,目光穿透层层白雾,感知驿馆深处隐隐飘出一股清浅的仙力气息,并非妖邪,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掩饰。
“驿馆之中有人。”他低声提醒,“不是妖魔,是修仙者,气息藏得很深。”
沈清辞神色微敛:“是过路修士,还是特意等候我们而来。”
“尚不能分辨,多加小心。”
二人踏着满地枯黄落叶,走进荒废古驿。
庭院之中荒草丛生,断砖碎瓦散落一地,大堂梁柱腐朽,蛛网遍布。唯有靠内侧一间厢房,地面干净,干草铺得齐整,显然早已有人来过。
屋内,一点淡金色灯火静静燃烧。
一位身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的男子正端坐于屋内案前。腰间悬着天庭专属的流云玉牌,眉眼清冷,周身带着一股凌霄诸神特有的疏离傲气。
见二人踏入房门,男子缓缓起身,微微拱手。
“在下凌霄执律司密使,云衍。等候二位多时。”
果真是天庭来人。
沈清辞目光平静,微微回礼。千年来,天庭偶尔会派人寻他,有的是斥责,有的是试探,他早已习以为常。
谢无烬半步上前,将沈清辞半护在身后,红衣下摆扫过满地枯草,眼底寒意漫开:“执律司不远万里,下凡等候,不知有何见教。”
云衍目光落在谢无烬身上,带着几分忌惮,却依旧维持天庭使臣的体面,不卑不亢。
“烬夜尊主久居万渊魔域,本不该长久流连凡尘,与落魄谪仙同行。仙魔殊途,此事若是传回凌霄,必会掀起仙魔两界猜忌。”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沈清辞,语气稍缓。
“沈仙君,昔日你蒙受冤屈跌落神位,千年已过,凌霄之中不少神明,心中存有愧意。此番我下凡,便是奉上神之命而来。”
他抬手,一枚温润莹白的仙玉浮于掌心,仙玉散发出柔和浩大的金色光晕,丝丝缕缕圣洁仙气缓缓流淌。
“此为补骨仙玉。持此玉,可慢慢修补你碎裂的仙骨,抚平旧伤,修为亦能逐步恢复。只要你答应一件事——与万渊烬夜尊主划清界限,不再往来,随我返回凌霄。天庭愿意恢复你白鹤仙君的神位,重归神班,再享世间万千香火。”
补骨仙玉。
光是站在一旁,便能感受到那仙玉之中磅礴浩瀚的力量。那是无数仙修梦寐以求的至宝,恰恰是沈清辞最需要的东西。
千年旧伤,日夜纠缠,多少个深夜被经脉刺痛惊醒。只要接过这块仙玉,所有折磨便可慢慢消解,昔日荣光,亦可失而复得。
谢无烬指尖悄然攥紧。
他不怕天庭威逼,却怕沈清辞心底,依旧向往那阔别千年的凌霄神坛。那是他曾经倾尽一切守护的地方。
屋内灯火摇曳,把三人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
沈清辞望着那枚流光溢彩的补骨仙玉,没有立刻伸手。
他太清楚,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馈赠。
“条件,仅仅只是与尊主不再往来?”沈清辞轻声发问。
云衍颔首,神色郑重:“正是。仙魔有别,你身为正神,不该和魔域之主纠缠一处。只要你答应远离万渊,重回凌霄,过往所有是非,天庭可以一笔勾销。当年旧案,亦可重新审议,还你清白名声。”
还他清白。
这四个字,是沈清辞埋藏心底千年的执念。
千年前蒙受污名,千夫所指,庙宇焚毁,万众唾骂。若能洗去满身污名,重得世间理解,对他而言,诱惑何其巨大。
可沈清辞的目光,慢慢沉静下来。
“当年旧案,万千百姓流离,城池倾覆,我所痛心的,从不是我个人的名声。”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当初凌霄诸神,明知真相,却为了权衡各方势力,选择沉默,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我一人身上。如今见我尚在人间渡厄行善,又忌惮仙魔相交,便抛出神位与仙玉,邀我回去。”
“清白,不是靠我妥协退让换来的。”
云衍脸色微微一变:“沈仙君,还望三思。仙玉就在眼前,错过今日,便再无这般机会。你的仙骨一日不修复,每一日都要承受蚀骨之痛。”
“伤痛,我已经熬了千年。”沈清辞淡淡一笑,“再熬下去,也无妨。”
他抬眼,看向那枚悬浮在空中的补骨仙玉,没有半分贪恋。
“神位,香火,仙玉疗骨,天庭许我的一切,我都不要。”
“我行走人间,渡化苦难,不是为了换取重回凌霄的资格。至于谢尊主,他是去是留,该由他自己抉择,不是天庭一道命令,便可逼我与之断绝往来。”
一番话说完,屋内陷入寂静。
云衍万万没有料到,沈清辞竟会这般干脆拒绝这旁人求之不得的机遇。千年磨难,没有磨掉他一身风骨。
“你当真要为一个魔域之主,放弃重归神坛的机会?”云衍眉头紧锁。
谢无烬站在一旁,红衣垂落,心口猛地一颤。
千年等待,见过沈清辞的悲悯温柔,见过他隐忍承受苦难,可这一刻,听见他这般毫不迟疑的维护,心底翻涌着复杂汹涌的情绪。狂喜,酸涩,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珍视。
沈清辞摇摇头:“并非为谁刻意抗衡天庭。只是我行事,自有本心。不愿以人情相交,做交换筹码。”
云衍面色冷了下来,收起那枚补骨仙玉,仙光敛去。
“既如此,我便如实回凌霄复命。沈清辞,你要明白。你今日拒绝天庭示好,往后,凌霄便不会再对你容让。仙魔同路,终究违逆天条,来日,恐有祸事降临。”
“前路祸福,我自承担。”
云衍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言,衣袖一挥,身形化作一道淡白流光,冲破屋外重重浓雾,转瞬消失不见。
古驿厢房之内,灯火独明。
密使离去,四下重归安静,只剩下屋外秋风穿过破窗,呜呜作响。
偌大的厢房,只剩下沈清辞与谢无烬二人。
谢无烬转过身,目光牢牢落在沈清辞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方才天庭抛出的,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你就这般,轻易回绝了。”
沈清辞看向他:“若是接受,就要以断绝相交作为代价,那这份馈赠,便已经变了味道。”
谢无烬向前踏出一小步,二人距离骤然拉近。昏黄灯火之下,他眼底翻涌千年积压的深情,几乎快要藏不住。
“仙君可知,方才那一刻,我心中何等惶恐。我怕你向往凌霄荣光,就此离我而去。”
千年漫长求索,好不容易寻到,他时时刻刻都在害怕,怕沈清辞终究属于九天,不属于这凡尘,更不属于万渊血海。
沈清辞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转头望向窗外翻涌不散的白雾,轻声道:“凌霄早已不是我归处。可尊主,你也不必将我看得这般重。”
“我只是不想被外物裹挟本心而已。”
他依旧不愿直面那份沉甸甸的情意。
谢无烬没有逼迫,只是低声轻叹。
“好。我不逼你。”
屋外浓雾弥漫,今夜无处可去,只能暂住这座荒废古驿。
谢无烬抬手,指尖燃起一团温和的烬火,将屋内寒气驱散。火光摇曳,将两道影子映在残破土墙上。
只是谁都心知肚明。
天庭密使这一趟离开,便是风波的开端。凌霄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往后,人间行路,再也不会这般安宁。
沈清辞靠着墙壁闭目调息,心口方才因为争执心绪起伏,旧伤隐隐又开始作痛。
谢无烬远远坐在另一边,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默默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