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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溪涧山魅 长夜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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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尽，残月向西边沉落，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荒祠之中那团魔域烬火缓缓敛去微光，东方破晓，晨雾顺着断壁缝隙漫进来，裹着山间草木潮湿的寒气。
沈清辞一夜浅眠，心口旧伤的钝痛稍稍平复。他站起身，抖落道袍上沾着的干草碎屑，抬眼望向祠外。
山间晨雾浓厚，远处山林朦朦胧胧，只听见溪水叮咚流淌。
身侧红衣身影已然起身，谢无烬立在门边，红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昨夜那股沉郁缱绻尽数收敛，只剩一身利落冷冽。他手中握着一枚朴素的布囊，递向沈清辞。
“里面有干粮，还有压制仙骨旧伤的魔域灵露，兑山水饮下，可暂缓经脉刺痛。”
布囊面料粗糙，看不出半分尊主该有的华贵，想来是行走人间特意备下。
沈清辞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布囊，还带着一点余温。
“多谢。”
“不必同我客气。”谢无烬目光落在他脸色上，仔细端详片刻，确认他气色好了些许，才继续说道，“下山要经过青溪涧，那一带盘踞着山魅，专惑过路行人魂魄，寻常修士都要避其锋芒。”
昨夜他夜观山间阴气，早已察觉涧水深处藏着异祟。
沈清辞颔首：“既是如此，便早些动身。昨日村中百姓虽退走，心中恐惧未解，若是山魅下山滋扰村落，又会生出祸事。”
他第一念依旧是山下凡人安危。
谢无烬心底轻轻一叹，却没有反驳。
二人踏出荒祠，踏着沾着露水的碎石山道往山下走。晨雾漫过脚踝，路边灌木叶片坠满水珠，一步走过便簌簌落下。
山道盘旋向下，不多时便听见潺潺流水声响，青溪涧就在前方。
整条山涧被白茫茫的浓雾笼罩，碧绿溪水在乱石间奔涌，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烟，空气里飘来清甜诱人的花香，可这花香并非来自山间草木，是山魅幻化出来勾人神魂的幻术。
“这花香不可深闻，会迷乱心智。”谢无烬半步走到沈清辞身侧，一层淡淡的红霭悄无声息笼罩住二人周身，隔绝四处飘来的迷香，“山魅不擅硬碰厮杀，最擅长编织人心执念幻境，诱得人自投涧水。”
沈清辞敛住心神，屏住呼吸，目光望向涧水深处。
涧水碧绿幽深，水下隐隐绰绰，似乎有无数人影在来回游动，皆是多年来被山魅蛊惑、落水殒命的过路行人。那些魂魄被困涧底，不得解脱。
就在二人踏上涧上石桥的那一瞬。
周遭浓雾骤然翻涌。
方才清浅的花香陡然变得浓烈醉人，耳边响起无数熟悉又蛊惑的低语。
幻境骤然铺开。
沈清辞眼前景象一变。
不再是晨雾弥漫的青溪石桥。
眼前是千年前那座沦陷的都城，烽火熄灭，满城百姓夹道而立。这一回，没有唾骂，没有扔来的石块，没有千夫所指。
满城万民跪拜在地，高声称颂白鹤仙君恩德，香火漫天缭绕，仙乐响彻云霄。
年少的自己一身光耀银白仙袍，登临凌霄神位，宗门长辈含笑，天下苍生感恩戴德。
那是他年少之时，心底曾偷偷期盼过的光景——拼尽全力守护世人，终得世人理解与感念。
这是他埋藏心底，不敢与人言说的执念幻境。
山魅最是狡猾，不制造恐怖噩梦，专造人心之中最渴求的美梦。
“仙君……留下来吧……”温柔缥缈的声音在耳边萦绕，“这里人人敬你，人人懂你，不必漂泊受苦，不必承受误解伤痛……”
沈清辞站在幻境中央，万千香火向他涌来。
心底有个声音在引诱，就此沉溺，留在这场圆满幻梦之中，不必再面对三界冷眼、仙骨碎裂的痛楚、无尽漂泊的风霜。
可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清清楚楚记得，身边还有一人。
荒祠里的灯火，红衣人的眼神，千年风雪之中那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
眼前一切再圆满，终究是假。
“皆是虚妄。”
沈清辞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动摇，想要挣脱幻境束缚。可仙骨旧伤在此刻趁虚发作，经脉刺痛袭来，神魂被幻境死死缠缚，脚步竟无法挪动半分。
涧底的山魅察觉到他神魂动荡，幻境越发逼真，那些称颂的呼喊声，一声声往耳膜里钻。
一旁，谢无烬也坠入属于自己的幻境。
他眼前不再是青溪涧。
是千年前大雪纷飞的街巷，小小的少年满身血污躺在雪地，而沈清辞就站在他面前，这一次没有匆匆离去。
仙君弯腰将他扶起，带他离开那人间炼狱，不必再受殴打欺凌，不必坠入万渊血海，不必熬过千年无边孤寂。
不用做什么杀伐的烬夜尊主，只可以安安稳稳，伴在那人身侧。
这是谢无烬梦寐以求的光景。
千年执念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可仅仅片刻，他便猛地回过神。
他太清楚沈清辞。若是自己沉溺幻境，那困在幻梦之中的沈清辞，便无人守护。
血色煞气轰然爆发！
“破！”
一声低喝，猩红火光轰然席卷整片天地。
周遭的美梦如同琉璃镜片一般，咔嚓碎裂，漫天幻境瞬间瓦解消散。
浓雾被狂风撕开，耳边蛊惑的低语尽数烟消云散，眼前重归青溪涧冰冷的晨雾与奔涌涧水。
谢无烬转头，第一时间看向沈清辞。
就见沈清辞脸色泛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方才深陷幻境牵动旧疾，身形微微摇晃。
谢无烬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指尖触到他手臂，只觉他经脉之下仙力紊乱震荡。
“仙君！”
涧水深处，一道青绿色巨大魅影自水下腾跃而起！
那山魅本体，千百缕藤蔓纠缠而成，无数双虚幻眼睛生在藤蔓之间，发出嘶嘶低吼。美梦幻境没能困住二人，便打算直接动手强夺神魂。
漫天藤蔓如同长蛇一般呼啸抽来，涧水溅起漫天水花。
谢无烬将沈清辞护在身后，红衣翻飞，掌间翻涌浓烈的烬火。
“不知死活。”
魔域之火本就是一切阴祟邪物的克星，赤红火焰席卷而出，缠向扑来的藤蔓。
藤蔓被烈火灼烧，发出刺耳凄厉的惨叫，阵阵黑烟升腾。山魅痛得疯狂扭动，涧水翻涌沸腾。
“莫要赶尽杀绝。”沈清辞从他身后出声，气息尚且不稳，“它残害生灵，该受惩戒，可它本身，亦是千年前死于战乱的女子怨气所化，被埋于涧底，经年累月才化为山魅，本心不全。”
又是这样。
纵然方才险些被夺神魂，沈清辞依旧想要给这妖物留一线生机。
谢无烬掌间的烈火，硬生生收住大半威力。
烈焰不再焚烧毁灭，化作层层红网，将躁动挣扎的山魅牢牢困住，令它无法作乱伤人。
“听仙君的。”谢无烬声音淡淡，“但造下杀业，不能就此一笔勾销。”
被红网束缚的山魅不停挣扎嘶吼，无数藤蔓疯狂扭动，却挣脱不开魔域织就的禁锢。
沈清辞缓步上前，忍着经脉刺痛，抬手，一缕清浅柔和的白光缓缓渡入红网之中。
白光缓缓浸润那些纠缠的藤蔓，安抚其中埋藏千年的怨魂。山魅的嘶吼声，慢慢低沉下去，那些疯狂的藤蔓，一点点归于平静。
涧底飘上来许许多多被困的亡魂虚影，都是历年被蛊惑落水之人，此刻全部漂浮在溪面之上。
沈清辞轻声诵起渡魂的经文，温润白光洒落溪涧。
一道道魂魄化作点点荧光，顺着晨风四散，奔赴轮回转世。
山魅本体之中，那一缕女子残魂缓缓剥离出来，对着沈清辞深深叩首一次，随后也化作微光消散，余下的枯藤失去魂魄支撑，软软垂落，沉入溪底淤泥，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青溪涧，终于恢复安宁。
山间浓雾缓缓散开，朝阳穿透云层洒落下来，金色阳光落在潺潺溪水之上，波光粼粼。
危机散尽。
沈清辞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强行催动仙力渡化亡魂，心口那股闷痛越发明显，他微微蹙眉，抬手按住胸口。
谢无烬立刻转身，伸手扶住他，神色藏不住的心疼：“又逞强。”
他取出昨夜那布囊，倒出一小瓶晶莹剔透的浅紫色灵露，递过去。
“快喝。”
沈清辞没有推辞，接过，就着旁边山涧流淌的清水饮下灵露。一股清润冰凉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流淌四肢百骸，经脉里那火辣辣的刺痛，终于慢慢缓解下来。
“这灵露效果极好。”沈清辞轻声感慨。
“万渊深渊深处千年月华凝成，专为压制仙骨碎裂留下的旧伤。”谢无烬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在魔域存了许多，往后你身上，永远要有。”
千年之间，他无数次搜集这类灵药，明明那时还不知道何时才能重逢，却一遍一遍囤积，心底总想着，万一有朝一日寻到仙君，便能派上用场。
沈清辞抬眼撞进他深沉眼眸，心中轻轻一动，连忙移开目光，望向涧下通往村落的小路。
“好了，下山吧。山魅祸患已除，村子应当平安。”
他刻意转开话题，不愿深陷这份太过厚重的情意之中。
谢无烬也不点破，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走下石桥，向着山下村庄行去。
阳光穿过林间枝叶，在山道投下斑驳光影。一人素白旧袍，一人炽艳红衣，身影并肩而行。
只是沈清辞没有看见，谢无烬落在他背影之上的目光，滚烫又虔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