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节》Vanillin_x

7、第七章 两个月后 热气往上飘

　　两个月的时间过得比宋梅想得快。
　　快到她某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鞋柜上那张“今天降温”的便利贴已经是两周前的了，而她穿着厚外套，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快到她冰箱门上的便利贴攒了厚厚一沓，有些边角卷起来了，她没扔。快到她习惯了每天下午四点多手机震动一下，是夏炽发来的“今天回来吃吗”，而她回“嗯”或者“晚点”或者“你先吃”。
　　快到她习惯了六点五十五的闹钟。
　　那个闹钟她设了一个月了。每天早上响的时候，她会起来，然后走到夏炽房门前，敲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嗯”，然后她回自己房间换衣服。
　　等她出门的时候，夏炽通常已经坐在餐桌前，叼着一片面包，头发乱着，眼睛半睁半闭。看见她出来，夏炽会喊一声“早”，然后继续啃面包。
　　宋梅不知道从哪天起，这件事变成了理所当然。

　　十一月中旬的某天晚上，宋梅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但没人。茶几上放着一个碗，上面扣着盘子。旁边有一张便利贴，字比平时潦草：
　　“我今天去学校实验室了，看了快一整天的电脑。饭在碗里，微波炉两下。我先睡了，今天太困。你别叫我。晚安。夏炽。”
　　宋梅把碗端进厨房热了。吃完，洗了碗。经过夏炽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缝底下没有光。她站了两秒，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五，闹钟响了。宋梅起来，走到夏炽房门前，敲了三下。
　　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含含糊糊的，像没睡醒。宋梅站了一下，回房间换衣服。等她出门的时候，客厅是空的。餐桌上没有面包，没有牛奶，没有夏炽。
　　她看了一眼夏炽的房门。门还关着。
　　她站了几秒，然后出门了。
　　到公司之后，她给夏炽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怎么没起来？早上没课？”
　　发送。
　　过了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宋梅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工作。上午开了个会，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回复。她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发送。
　　下午两点多，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夏炽：“嗯。刚醒。睡过头了。没事。”
　　宋梅看着这条消息。字很短，没有表情包，没有“好嘞”，没有“哈哈哈哈”。她打了一行字：“你身体不舒服？”
　　夏炽：“没有。就是困，最近实验室事多。没事。”
　　宋梅：“你吃饭了吗。”
　　夏炽：“吃了。泡面。”
　　宋梅看着这两个字。她想起夏炽刚搬来的时候，给她留的那碗泡面。她想起夏炽说“泡面本来就很香”。她打了一行字：“晚上我回来做。”
　　夏炽：“不用。你加班。我自己解决。”
　　宋梅：“我今天不加班。”
　　夏炽：“哦。”
　　夏炽：“那行。”
　　宋梅看着这个“那行”。不是“好嘞”，不是“我想吃你做的”，不是“你做什么都行”。就只有“那行”两个字。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抽屉里。
　　下午五点半，宋梅准时关了电脑。她旁边的同事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问她最近怎么不加班了。她拎着包下楼，绕到菜市场，买了菜，回到家。
　　开门的时候，客厅没人。夏炽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她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然后走到夏炽房门前，站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
　　宋梅推开门。夏炽坐在床上，靠着枕头，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是暗的。她抬头看宋梅，眼睛底下青了一圈，脸色比平时白。昨晚不是睡了很久么？
　　“你回来了。”
　　“嗯。”宋梅站在门口，“你吃饭了吗？”
　　“吃了。泡面。”
　　“你中午也吃的泡面？”
　　“嗯。”
　　宋梅看着她。夏炽坐在床上，头发乱着，穿着睡衣，没换。她平时就算在家也会换件卫衣。但今天她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了，歪在一边。
　　“你病了。”宋梅说。
　　“没有。”
　　“你脸色不对。”
　　“就是没睡好。”
　　宋梅走进去，站在床边。夏炽仰头看她。宋梅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夏炽没躲。额头是凉的，不烫。
　　“没发烧。”宋梅说。
　　“我说了没事。”
　　宋梅收回手。她站在床边，看着夏炽。夏炽的嘴唇有点干，眼睛底下那片青比平时深。她抱着电脑，像抱着一个挡箭牌。
　　“你实验室怎么了。”宋梅问。
　　“没怎么。就是事多。导师让我赶一个项目，月底要交。我写了五版，他都打回来了。”
　　“又是逻辑问题？”
　　“不是。”夏炽低下头，看着暗着的屏幕，“他说我写得不够好。他没说哪里不够好。就说不符合他的预期。”
　　宋梅看着她。夏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没抬头。
　　“你写了多久？”
　　“最近两周都在写。基本上每天都去实验室，写到晚上十一二点。”
　　“你晚上回来还写吗？”
　　“回来就睡了。”
　　宋梅想起这一周，夏炽每天回来都很晚。有时候她睡了，夏炽还没回来。有时候夏炽回来了，她已经睡了。她们已经好几天没一起吃饭了。
　　她又想起冰箱上最近的便利贴，越来越短。从“今天降温你穿厚的”到“我今天晚回来”到“饭在碗里”。
　　“夏炽。”
　　“嗯。”
　　“你起来。”
　　夏炽抬头看她。“干嘛。”
　　“起来。吃饭。”
　　“我不想吃。”
　　“你中午吃的泡面。你现在必须吃。”
　　夏炽看着她。宋梅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起伏。但她的眼睛很认真。夏炽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把电脑放在一边，下了床。
　　她跟着宋梅走到厨房。宋梅把菜拿出来，开始洗。夏炽站在旁边，靠着台面，看着她。
　　“你买了什么。”
　　“鱼，还有青菜。”
　　“你又要蒸鱼。”
　　“嗯。”
　　“你蒸的鱼好吃。”
　　宋梅没接话。她把鱼放进锅里，开了火。夏炽站在旁边，没走。她看着宋梅切菜、炒菜，动作很快，很熟练。厨房里慢慢有了热气。
　　“宋梅。”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都自己吃的饭。”
　　宋梅的手停了一下。“嗯。”
　　“你一个人吃的。”
　　“嗯。”
　　夏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对不起。”
　　宋梅转过来看她。“你对不起什么。”
　　“我最近回来太晚了。我没做饭。我也没给你留饭。”
　　“你不用给我留。”
　　“可是你之前都给我留了。”夏炽看着她，“我搬来第一天，你给我留了块糖。后来你给我留了饭。你给我留了很多次。我一次都没给你留过。”
　　宋梅看着她。夏炽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一片青。她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点她平时很少有的东西。宋梅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留过。”宋梅说。
　　夏炽愣了一下。
　　“冰箱上的便利贴。”宋梅说，“你每天都留。”
　　夏炽看着她。
　　“你以为我没看？”宋梅转回去，继续炒菜，“你写的每一张我都看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锅里的菜发出滋啦的声音。夏炽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宋梅听见很轻的一声。
　　她转过去。夏炽低着头，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夏炽。”
　　“没事。”夏炽的声音有点闷，“油烟。熏的。”
　　宋梅看着她。夏炽的手背还压在眼睛上，肩膀微微缩着。宋梅没拆穿她。她转回去，把火关小了一点。
　　“你去坐着。”宋梅说，“好了我叫你。”
　　夏炽没动。
　　“去。”
　　夏炽转身走了。宋梅听见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然后是抽纸巾的声音。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菜。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夏炽坐在沙发上，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了。她看见宋梅端菜，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夏炽吃得慢，不像平时那么快。宋梅也没说话。这是这一周以来，两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吃完之后，夏炽站起来收碗。宋梅说：“今天我来。”
　　“你做饭我洗碗。”
　　“你今天别洗。”
　　夏炽看着她。
　　“你去洗澡。”宋梅说，“然后睡觉。明天再说。”
　　夏炽站在餐桌前，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说：“宋梅。”
　　“嗯。”
　　“我明天能和你一起吃早饭吗。”
　　宋梅把碗收进厨房。“你起得来？”
　　“你叫我。”
　　“你自己起。”
　　“你叫我我就起。”
　　宋梅背对着她，把碗放进水槽。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响起。
　　“七点。”她说，“我敲门。”
　　夏炽站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宋梅听见了。
　　“好嘞。”夏炽说。
　　宋梅没回头。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五，闹钟响了。宋梅起来，走到夏炽房门前，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嗯”，比昨天清楚。
　　宋梅回房间换衣服。等她出门的时候，夏炽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头发还是乱的，眼睛还是半睁的，但面前放着两片面包，一杯牛奶。旁边还有一杯，是给宋梅的。
　　宋梅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夏炽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早。”
　　“早。”
　　宋梅走过去，坐在对面。她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夏炽啃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我今天去实验室。晚上回来吃。”
　　“嗯。”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买。”
　　“嗯。”
　　夏炽吃完面包，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刷好。然后她去换衣服，出门。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停下来。
　　“宋梅。”
　　“嗯。”
　　“昨天谢谢你。”
　　宋梅看着她。
　　“鱼很好吃。”夏炽说，“还有……你今早也叫我了。”
　　宋梅没说话。夏炽笑了一下，打开门，走了。门关上了。
　　宋梅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杯子。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夏炽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是昨晚夏炽发的“晚安宋梅”。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晚上我回来做。你下课直接回来。”
　　发送。
　　夏炽秒回：“好嘞！”
　　宋梅看着这两个字。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
　　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冰箱。上面贴着最新的便利贴，是夏炽昨天写的：“今天降温你穿厚的。”她今天确实穿了厚的。
　　她关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