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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脸》 就这样再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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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索最后没有敲响冥想堂的门,也没有私下找过师父,连面对永恩他都没问过那晚的事。
接下来几日,他都没有绕去药房,后山也不去。和灵犀偶尔在剑塾里遇见,她仍会停下来向他点头,神情平静得像山崖的意外从未发生、后塔莉垭来莫名其妙的不欢而散也不存在过;只有当他向她走近时,她的视线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亚索很不自在。他手臂上的伤口到了第三日便开始发痒,缠在外头的布条也松了一角。这点小伤本来不值得理会,但他还是在练习结束后,绕了大半个剑塾走到后山的晒药台。
灵犀正坐在日光下,处理那日从岩壁采回的青蓝色菌丝。她看见他,又看了看他身侧的手臂。
「只是布松了。」亚索坐下时先自行声明,「不是特地来找妳。」
医舍的人总爱逮着一点小伤唠叨半天,药房里其他人也动不动便摆脸色。他不过是找个最省事的——至于两人上回如何不欢而散,那是另一回事。
灵犀什么都没表示,伸手便将旧布拆了。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她仔细确认没有发炎,又换上干净的药布。亚索看见她原本紧抿的唇渐渐放松,正想说自己早就知道伤口没事,晒药架上的一层薄膜忽然被风吹起,轻飘飘地落到他膝上。
他低头看去。
那东西边缘还泛着青蓝色,中央却已褪成近似肌肤的暖色。表面不只留着细致纹理,甚至隐约浮现出鼻梁与眼窝的轮廓。
亚索捏住一角,把它提到眼前。
「这是什么鬼东西?」
灵犀一把将薄膜抢回去,狠狠瞪他一眼。
“还没完成。”
「完成以后呢?」
她将薄膜重新铺回竹架,指尖小心整理那些仍在生长的细丝。菌丝彼此攀附、交缠,本来有些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会变成一张脸。”
亚索眉头皱得很深。
「所以,妳那天差点和整片山崖一起摔下去,就是为了采这种人皮面具?」
灵犀严厉纠正他“不是人皮”,随后又想了想。
“但的确是面具。”
她拿起那层尚未完成的皮相,迎着天光仔细端详。放下后抬手解释:
“这是母亲教我的。它们缠绕在一起,会显现出某些皮相。”
几年前师母过世后,每当灵犀提起师母,亚索总会下意识浑身一紧,生怕又牵动她的伤心事,害自己说错话挨骂。幸好如今她提起母亲,虽仍难免.流露怀念,人再也没有那一年失魂落魄。
灵犀将一缕新的青蓝色菌丝放在掌心。指尖轻轻拨动,细丝便如活物般相互攀附缠绕,原本幽蓝的色泽逐渐褪去,化作近似肌肤的暖色。等她将那层薄膜从手背揭下时,上头甚至留下了与她相同的细小皮肤纹路。
「妳学这个要干嘛?」
“父亲说,母亲当年是用这个替他躲掉一些……追捕。”
「……这是个笑话吗?」他没想过谁敢胆大包天「追捕」他的师父。
“父亲个性温和,也知书达理,剑术更是一流。当年的御风剑客,可是声名远播。自然有一堆人跟着他。”灵犀挺直腰杆、神色越发骄傲。
“其中当然不乏……”
亚索看懂灵犀想表达的意思——原来是年轻的师父背后有一屁股的风流债啊。但他认为灵犀过分渲染这些故事了。
「师父要逃,她们怎么可能追得上?」
“如果她们说想学剑,那就不一样了。”灵犀认真又无奈,“只要你想学,父亲都愿意教。”
亚索哑口无言。这些年在剑塾,师父不只有他一个弟子,只是门下能参悟完整御风术的只有他。这点倒是没人能否认。
“当年的御风剑客可是很受欢迎的。”灵犀用春光明媚的眼神鄙夷了亚索一轮,“温文儒雅、剑术高超,是一等一的剑客。”
「妳什么意思?」亚索眯眼看她。
“没有。”灵犀假装看往平台外的高山,啊,有一只七色鸟飞往旁边的树枝上呢。
「解释清楚。」
又看到一只拖着长尾的蝴蝶飞往对面的林间呢。
亚索看不下去她故意装死的样子。索性有样学样,照她平日在自己想逃避时,用力把自己的脸扳回来——他伸出两手,捧住她那张几乎能拢进掌心的脸,把那颗四处寻找飞鸟蝴蝶的脑袋转回自己面前。
「看着我,解释清——」
亚索低头凑到她面前。
灵犀的脸颊被他捧得微微鼓起,本该有些好笑。可糟糕的是,这么近看,他竟找不到半点能拿来嘲笑的地方。她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突然靠得这么近,那双眼微微睁大,眼底的波动清澈无比,只映着他一个人。
他那个没说完的「楚」,就这样再也不清不楚。
两人这样对视数刻,久久没有言语。
忽然一道陌生而尖锐的呼啸,切过整个山林。
轰——
亚索神色一变,双手迅速牢牢捂住她的双耳。同一时间一声巨响响彻山林。灵犀吓得往他怀里缩。
林间的鸟儿全数飞起,栖身于树虫子骤然全数噤声,一瞬间万事万物一齐惊恐起来。他们抬头看向天空,一圈扭曲的波纹滑过湛蓝的天。
亚索与灵犀对视一眼。方才那点来不及辨明的异样,已经被两人同时抛到脑后。
「快。」
灵犀重重点头。
「回剑塾。」
***
当亚索和灵犀回到剑塾时,演武场已经挤满弟子。众多飞鸟盘旋在空中。所有人都仰头望着湛蓝色的天,此刻如同湖面般泛起阵阵涟漪,那是爱欧尼亚从未有过的异象。
「亚索、灵犀!」在众人抬头议论纷纷时,永恩穿过人群,朝他们两人快步过来。
「哥,刚才是怎么回事?师父他们没事吧?」
「我也不知道。长老们方才召集了所有弟子。」
亚索转头朝人群看去,从缝隙间看见长老们正在中央,神情严肃。
「素玛,这就是你最近感受到的异象吗?」
一位长老问仰天观望的素玛。素玛没有立刻回应,最后只说:
「比我想得更快……爱欧尼亚的天然屏障被撕开一道缺口。」
原本窃窃私语的讨论忽然嘎然而止。众人都听得懂,却没人能理解。
所谓屏障,从来不是一道笼罩边境的实际城墙。爱欧尼亚的物质与精神两界彼此交叠,遍布土地的魔法、反覆无常的精怪、会自行改变的山林道路,以及包围海岸线的群岛与险海,千百年来共同阻挡外敌深入。
大地不会辨认来者的善恶。爱欧尼亚本身是一片有生命的大地,可非裁断的审判者。所谓大地的反扑,不过是物质界与灵界的无数生命,在察觉自身存续受到威胁时,各自作出的抵抗——无论物质或是灵界,都只是在遵循本能生长、竭力求存,并非对邪恶的制裁。
也因此,即便爱欧尼亚能者众多,也无需作用于暴力,因为这片净土自会反击。千百年来,爱欧尼亚不需要统一的政府或是任何军备组织。任何企图深入此地的外来力量,首先必须面对的便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但素玛方才的话意味着,这片净土最原始的反击力量,都没能挡住来者。
没人敢问得要有多强大的力量才能做到。灵犀突然转过头,望向临海一侧的山峦。山峰后方尚且看不见任何异状,她却听见无数凌乱的翅音,正逆着海风向内陆涌来,震耳欲聋。灵犀双手微微颤抖捂住自己的双耳,不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亚索跟着望去。他听不见灵犀能听见的声音,只能感觉到高处的风依然混乱,有某种巨大之物强行逆着大地原有的气流前进,辗压沿途所有一切。
「别让恐惧带领你们行动。」
素玛沉稳的声音传遍演武场,按下在场不敢明说的躁动不安。
「事关爱欧尼亚,我们得请示『卡尔玛』。」另外一位长老开口,素玛和其他几位长老应声点头。其中一位曾在其他大陆见识过战争的长老发号施令:
「各山路加派弟子轮值守望。未得长老允许,任何人不得独自下山。各院清点粮食与兵器,药房确认现有药材。其余弟子照常作息。在得卡尔玛箴言前,不得私下散播揣测。」
命令一条条落下,原本凝滞的人群重新动起来。几名资深弟子领命离去,前往各处山道;药房弟子也迅速聚集,准备清点伤药。
灵犀正要跟上,素玛唤住她。
「灵犀。」
她回过身。素玛单手负在身后,走到女儿面前。
「今日别离开剑塾。」
灵犀点头。素玛的目光随后落到亚索和永恩身上。
「你们也是。」
「师父,我可以和其他人一起下山查看。」亚索主动请命。
「敌人未明,不可躁进。」
「所以才要去看清楚。」
「亚索。」素玛的语气并未加重,却使他没能再往下说,「正因尚未看清敌人,不能贸然迎上去。今日先留在这里。」
亚索抿紧唇,最后仍低头应道:
「……是。」
永恩手落到亚索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哥哥的眼神中有对师父话语的认可,以及共同承担弟弟心中的不甘。
澄澈的天空在日落以前恢复平静。但往后的日子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