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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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
“要走。”
湖心亭中，两人一站一坐，黑衣白裘抱剑而立，白衣红袍静坐石椅。风声飘忽，如细碎叶梢，时有时无。亭外白雪连绵，花入水中了无涟漪，亭内静若止水，一时无话。
风萧萧问：“一定要赴这场宴？”
恨红尘轻飘飘甩上一把小刀，面上微微笑着，如桃花颜色。
他道：“你变了。”
风萧萧摇头，终于同坐，两人如此相对，默契对视。
恨红尘道：“往早说，你说话绝不会超过三个字。”
风萧萧道：“是吗？”
恨红尘略一点头，手上小刀旋出片片残影，席卷微风而来。
恨红尘道：“江湖爱恨，自然要早早了结，我从此便要寄情山水，退隐武林。你呢，你要怎么办？”
风萧萧道：“不怎么。”
恨红尘道：“哈哈，那你问我真要赴宴又是为何呢？”
风萧萧沉默片刻，又一摇头。
他道：“说不过你。”
恨红尘道：“既然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了。”
她飘飘起身，红袍之上银饰叮当作响，今日她只束发冠，一点墨蓝猫眼石于发冠中心，盈盈闪着流光。碎发快意悠哉倚在她耳畔，风萧萧这才留意到，她未戴耳坠。
当真是要潇洒而去了。
风萧萧又问：“有什么恩怨情仇要你一定去？”
恨红尘道：“你又怎会不知？”
沉默，两人之间再度静默，亭外风雪正盛，可无论如何也吹拂不到亭内。两人之间仿佛一枝春来，暖得颜色正好。
风萧萧道：“不过是旧友，恩怨散便散了，你又何必……”
恨红尘道：“我说你变了，是吧。”
她微微一笑，收起小刀便踏步往前走，自如落进雪中。不消片刻，皑皑白雪便落在她发丝眉间，又因她的温度而消融。
风萧萧道：“不。”
恨红尘转过身来，面上仿佛有些讶异，她那把又快又狠的漂亮匕首不见了。那是她行走江湖的傍身之物，更是陪伴她十几年的老友。
恨红尘道：“还给我。”
风萧萧道：“去只是徒增伤口。”
恨红尘道：“那你同我一起去？可你从不肯沾染任何恩怨情仇，连你我之间的缘分，也不过是机缘巧合得来。”
风萧萧无言，但他伸出手，一把锃亮华美的匕首赫然映现。
恨红尘伸手便要夺走。
风萧萧却已然握住她。
他道：“一起去。”
恨红尘却决绝道：“便是你想去也不能了，你是大侠，而我不过是身无一物浪迹天涯的剑客，你我之间不若两清，何苦要同我一起卷入恩怨情仇！”
风萧萧道：“无妨。”
恨红尘道：“当真不必。”
风萧萧道：“你惯是口是心非，我知晓你，我今日已然说了太多话，你便当与你同行是我要的酬劳。”
他又道：“浪迹天涯的剑客，实际上最惯用的也莫过于一把小巧匕首，刀与剑，你倒更喜欢暗器。”
恨红尘笑道：“对，那又如何，我也爱剑，爱你那把尚方宝剑。”
她也道：“快点还给我。”
风萧萧道：“若你不肯我同行，我便绝不肯归还。”
恨红尘不说话，一双眼睛盯着他，风萧萧坦然自若，回望着她。
恨红尘道：“我倒从未想过，你如此倔犟。”
风萧萧道：“我们并非第一天相识。”
恨红尘道：“那你又对我知晓多少？”
她收回手，面上淡淡，两人如此僵持片刻，已然大雪满弓刀了。
风萧萧道：“我知道你会走。”
恨红尘留下一抹背影，迎着浩瀚大雪悠悠前行，风萧萧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她。
恨红尘道：“你难得猜对。”
风萧萧道：“你要用你那把剑去赴会。”
刀与剑，她最喜欢暗器，但最终还是要以刀或剑去劈开一条长路。
风萧萧再不言语，只是匆忙赶上，亭中失了二人温度，顿时静默如千年古刹，晨钟暮鼓声里，渐渐被剔透白雪所覆盖。
恨红尘翻身上马，一匹良驹，温顺而又暴烈，从来只听她的话。滔滔江湖，渺渺人世，纵使见惯人心易变，人性多端，但她至少还有这匹马儿，能载着她走南闯北。
马蹄声哒哒，雪花依旧无声飘飞，有几片调皮的，落在她眼睫上。恨红尘总是会想，自己睫毛都要被眼皮吞掉了，总有人说她总冷着一张脸，耷拉着一双眼。可她哪有什么值得笑的事呢。况且，眉眼平坦又非她之过，可怜上天不肯给她一副好容色。长久以来，她都宁愿女扮男装，个高还能讨得女儿家喜欢，才有好友可言。
但这种友情显然如露水。
风萧萧飞身上马，恨红尘转过头去看他。
风萧萧剑眉星目，眉眼深邃，恨红尘又恨恨转过头去。
要是也能长他那么好看也就好了。
风萧萧道：“你家小马不介意我来吧。”
恨红尘道：“不介意，谁敢介意你这位心善柔肠的大侠呢？”
风萧萧道：“真的？”
恨红尘道：“假的。”
风萧萧道：“好吧。”
恨红尘道：“一点都不好。”
风萧萧道：“口是心非。”
恨红尘扑哧一笑，只觉得手上添些暖意，不再像在冰天雪地里冻成冰雕般寒冷。
恨红尘道：“喂，我当真值得你如此抵命相护？我寂寂无名，你即使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也不值当。”
风萧萧道：“值得。”
恨红尘道：“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风萧萧道：“那你现在见到了。”
恨红尘道：“你赶紧走吧，别跟着我好了，我当真不值得你……”
风萧萧道：“再乱说就吃麦芽糖。”
恨红尘无可奈何，麦芽糖？黏嗓子又糊嘴，实在不想在此时此刻品尝。
风萧萧道：“你不懂得？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恨红尘道：“我算哪门子知己呢，红颜知己？说出去都叫人笑煞我也。”
风萧萧道：“你今日尤其喜欢胡说八道。”
恨红尘道：“因为你不走，惹得我心烦意乱。”
风萧萧道：“哦，那我倒是厉害。”
他又道：“我只觉与你在一起快活自在，纵使山高水长，有你同在……便都不一样了。”
风萧萧道：“有你在的地方，我会开心。”
恨红尘一顿，有些茫然，还有些不知所措。索性不再做任何回应，让一切都融化停滞在这大雪中。
风萧萧道：“喝酒么？”
恨红尘道：“也好。”
尘埃落定，马儿停下步伐，两人翻身下马，放眼望去，京城繁华依旧，灯火通明。
风萧萧从怀里拿出酒囊，顺手抛给恨红尘，她稳稳接过，痛饮。
恨红尘正要拿帕巾擦去瓶口痕迹，风萧萧却已了然接过，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恨红尘望着他，片刻后便默默别开眼神。
酒火辣滚烫，是上好的女儿红。恨红尘不觉得寒冷难耐了，浑身逐渐暖起来。
她又道：“我今日当真劝不走你这块木头了？”
风萧萧道：“对。”
恨红尘道：“那假若人多势众，你还是不要管我，先行离开。”
风萧萧道：“不。”
恨红尘道：“不许同我对着干。”
风萧萧不置可否。
恨红尘道：“大侠，你是大侠，常言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该去你的江湖，我的地盘太小了，只怕屈居英才。你多好，劫富济贫，众生皆苦，你身体力行救济百姓，不要跟着我了，我不愿让你担上骂名。”
风萧萧道：“那是你认为的侠义，难道我同你在一块便不能帮扶苦命人，不能劫富济贫，不能惩恶扬善了？善恶之间，谁又说得清讲得明？”
恨红尘道：“我是个心中只有恩怨情仇的俗人。”
风萧萧道：“我难道就没有恩怨情仇了么？你的便是我的。”
恨红尘道：“再见，我不同你说了。”
雪落无声，竹叶依旧青丽，摇下一支又一湾的雪尘。
刀剑折戟，红艳艳的血与白茫茫雪堆融为一体。
恨红尘躺在雪地里，她手里还握着自己那把剑，那把曾经爱不释手难以言弃的剑。她想，终归是被这一切打败了，她打不赢，她哪里有一点是赢得过人家的？既无家世，也无天赋，更无资历，全靠自己一腔热血，胡乱闯荡着江湖。
旧友如何，又能怎样呢？如今不知谁胜谁负，但她恐怕满盘皆输，一无所得。
恨红尘很爱这把剑，这把剑陪她度过不知多少寂寥春秋，她又怎能甘心舍弃。只恨，恨自己不够天资聪颖，只恨自己不够勤学苦练，只恨……最恨是自己。
风萧萧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恨红尘恍惚间觉得有温热眼泪滑过她脖颈间。
恨红尘勉力道：“别哭。我还没想着要死呢。”
风萧萧道：“你明知这是死局，也知我会被拦截，为何还要如此冒进独闯？”
恨红尘怅然：“你觉得……我这般的人活在人世间，大抵也不如一只蜉蝣，钟爱之事，却发觉压根比不过任何人，行差踏错，不知前路几何，究竟有何意义呢？”
风萧萧给她喂着药，摇了摇头，泪眼模糊。
风萧萧道：“我不知道，也许本来世间万物就是毫无意义可言的。”
恨红尘道：“那我为何如此执着呢……我想不明白。”
风萧萧道：“因为傻。”
恨红尘道：“我怕是不甘心，永远都甘心不了。恨，但又不知道恨什么才好，让我放下，我又决计不肯放下。你看这桩桩件件恩怨，不堪过往，我又有哪一件肯放得下。淡泊名利，我怕也是不能了，我要争名逐利，但我现在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你看了觉不觉得好笑？”
风萧萧道：“好笑，好笑。”
恨红尘道：“好笑你就不要哭。”
她伸手给风萧萧抹去眼泪，只觉得累，又缓缓放下手。
恨红尘道：“活成我这般也真当是滑稽可笑了。”
风萧萧道：“一切了了，以后你我纵情山水，逍遥江湖，好不好。”
恨红尘道：“我倒是想，但我总觉得恨呢，说来说去都只是那些了。我讨厌这个人世间。”
风萧萧道：“我也讨厌。”
他本想抱着恨红尘走，思索片刻还是将她背在背上，踽踽行在雪地中。
大雪停了，刺骨寒风仍然轻轻吹拂着。
恨红尘道：“你也伤着了？那还背我，放我下来吧。”
风萧萧道：“无妨，我伤得不重。”
恨红尘道：“胡说八道。”
她挣扎着要下来。
风萧萧道：“你这样只怕会让我伤势加重。”
恨红尘只得悻悻作罢。
风萧萧道：“既然我们都还活着出来了，往后……你便与我在一起，不要再分离了。”
恨红尘道：“我不知道你看上我什么。”
风萧萧道：“你。”
恨红尘道：“不值得。”
风萧萧道：“值得。”
恨红尘道：“我们去哪？”
风萧萧道：“去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你想改头换面也可以，我便同你一起。”
恨红尘道：“我究竟是放不下你还是放不下执念啊。”
风萧萧道：“都可以。”
恨红尘道：“好……那到了新的地方，恩怨已了，我也不再是恨红尘，你呢，你还是我的风萧萧吗？总之……我还要这把剑，我恨它，也恨自己，但我不肯放下它，走吧，我们去……去新的地方。”
风萧萧道：“好，我还是。”
他又道：“我们到一个新地方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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