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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特许 “在我眼皮 ...

  •   燕山亭伸出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久戴在脸上实在很闷,摘下面具后,凉丝丝的空气混着飞雪扑面而来。

      “满意了吗?”燕山亭语调稀松平常,倒是不见得紧张。

      宣酌拿着焰云走近,每一步都踏实地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离焰云越近,燕山亭就越是难受。他肩膀上的小雪貂也颤颤巍巍,一点不敢动。

      “有什么话……”燕山亭顿了一下,撑着墙壁后退,“你站那说。我还能跑了不成?”

      “很难受么?”宣酌笑了一声,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那就把前因后果都讲一遍给我听听。哦,记得要简短一点,不然焰云会让你这妖身就地融化的。”

      燕山亭被逼得退无可退。

      宣酌的身上实在是太热了,一靠近,燕山亭就感到自己好像被扔进了火炉里,全身上下都在被烧着。

      一冷一热的呼吸交缠着,下一息,一只手骤然掐住了燕山亭的下颌,迫使燕山亭将头抬高。

      宣酌另一只手的拇指像滚烫的烙铁,在燕山亭苍白的脖颈、耳后处缓慢地摩挲。
      粗糙的指腹每划过一处,那薄薄的皮肤就透出一层绯红。

      这只脖颈在他的手里显得很纤细,仿佛一掐就能断。

      燕山亭被逼得难以呼吸,眼眶霎时间红了起来。
      “哦,你说,”宣酌终于发了善心,松开了那惨遭凌虐般的脖颈,眸光细细扫过那浮起的红痕,语调随意,“缓一缓,我有的是时间。”

      燕山亭在心里狂骂他畜.生。
      两年不见,果然还是这么欠扁。

      一想到自己濒死前最后看见的这张脸,燕山亭就恨不得把宣酌千刀万剐。

      “人是我杀的,”燕山亭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咙,只觉得被捏过的那处灼痛非常,“血债血偿,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是你的债?”

      燕山亭:“……”

      好在宣酌目前似乎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燕山亭也不清楚这家伙脑袋瓜里头想的都是些什么。

      “这话说的,”燕山亭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妖邪作乱,那本也不是镇厄使的债啊,大人。”
      “圣人定了这是镇厄使该管的,那就是,”宣酌微微蹙了下眉,只有那么一瞬间的表情,但还是被燕山亭精确地捕捉到了,“不公可以诉诸官衙。这么替人了结私仇,你是希望我把你交公,还是希望我把你交给洛家?”

      “……”
      傻子才在这两坨粪里做选择。

      “你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巧还被我逮了个现行。”
      “你觉得,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燕山亭看着他,藏在袖子里的拳头骤然收紧又骤然松懈。

      他现在不能落到太过风险的境地。

      良久,燕山亭的目光扫过宣酌的眉眼。
      “那大人你和我说了这么多,”他忽然扯起一个笑来,“是想要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么?”

      一语中的。

      “我喜欢聪明人,”宣酌归剑入鞘,一改方才那威压样,笑道,“希望你善后善得漂亮。”

      当然漂亮。

      天光尚浅,茶楼已然有了不少人。
      燕山亭坐在窗边,半开着窗户,低头顶着听着不远处嘈杂纷乱的议论。

      仔细一听,几乎都是关于昨日洛家小公子横死的。
      说是半夜神游,失足坠进了井里,被找到时已经无力回天。

      “恶有恶报啊,”有个穿着打扮略有些夸张的大娘一边用筷子将茴香豆夹进嘴里,一边说,“前阵子不是还说他杖毙了一圈儿下人,就为他那见不得人的小妾么。”

      “洛二公子摊上这么个弟弟,也算是倒霉,整天就跟着洛央后头擦屁.股呢。”

      一碗酒下肚,燕山亭周身终于稍稍暖和起来。
      他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颊,面向窗外,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用两指从衣袖里夹出一个不大的,形制正式的令牌。

      平厄令。

      命运使然,再活一次,燕山亭依然无法克制住自己,不走上这一条路。

      最后一点酒液不甚乖巧地滴错了位置,顺着锁骨滑进衣襟。
      随着一声落于桌面的、清脆的响声,燕山亭的思绪逐渐飘远。

      那是在两年前。
      兰州刚打完仗,渡云坪煞气冲天,尸陈遍野。

      燕山亭奉命南下,出了一趟他镇厄使生涯里最长的外差,足足有四个月的时间。
      几月下来燕山亭可谓是受了一肚子气,还得多亏这新上任不久的将军王奉。

      军营里的弯弯绕绕燕山亭懒得搭理,他此行是为捉妖,帮些小忙都是顺手的。
      这一顺手,就能看出许多问题。

      比如,王奉的脑子缺根筋,无论哪个方面,远远比不上上一任已然战死的将军。
      燕山亭时常疑惑,这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听不得人劝。

      这回倒是罕见地赢了。
      敌军的尸体在三两日中被将士搜刮得干干净净。燕山亭就站在兰州城墙上,看着渺远处那弯弯袅袅冲云霄的黑烟与那不断跳动的火光。
      其实里边或许还有城外被波及而死去的百姓。
      不知道已经烧了几个日夜。

      分明隔了很远,但燕山亭还是无可避免地被烫到了。

      “燕大人,怎的在这儿吹风?最近兴起疫病,还是莫要靠得近了。”
      燕山亭闻声一回头,拨开被风吹乱的碎发,便瞧见王奉。

      燕山亭眯了眯眼,拍拍自己肩头,那是王奉的手刚刚碰过的位置。

      “天时地利人和啊,这仗打得漂亮。”燕山亭慢悠悠地说。

      王奉上前一步,眺望远处,嘴上谦虚,面上却满是春风得意之色:“是漂亮,也多亏他们那爆发了瘟疫,不用动手便死伤一片。”
      “这样么?”燕山亭完全侧过身来,带着几分浅薄的笑意,语调却骤然冷了下来,“将军,你只想打胜仗,却不想城外的百姓。”

      “操之过急,会出事的。”

      这一句话说得轻飘飘,好像只是一句好心的提醒,却莫名戳到了王奉的脊梁骨似的。
      王奉霎时间变了脸色,偏过头看向燕山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燕山亭微微扬了扬下巴,王奉身后便猛然跳出来一个头戴斗笠的少年人,“我奉圣人令,查探与平定兰州的劫级妖祸罢了。其中原因,我想将军最是清楚。”

      少年轻巧落地,怀中揣着一柄并不算长的剑,轻盈地跃到了燕山亭的身边。
      王奉的脸色却变得有几分苍白。

      少年身量很高,扬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奉,随后从袖袋里摸出一卷绫锦所制的敕书,龙纹清晰可见。
      王奉看清楚的那一刹那,瞳孔睁大,膝盖霎时间一软,跪了下来,连大气也不敢出。

      少年的声音在这猎猎的风声里依然响亮。

      “朕手谕恩曜司杀劫部首座燕山亭:卿缉妖数载,屡建奇功,朕心甚慰。特赐尚方宝剑一柄,许以便宜行事。凡有违旨抗命者,许尔先斩后奏。朕望卿体此意,毋负朕托。”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砸进耳朵,王奉的身躯都在不住地颤抖。
      他早听闻这个燕山亭于恩曜司得圣人宠信,却不曾想,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圣人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我也一样,”燕山亭笑了一声,抬手拔了自己脑后的玉簪,“疫病爆发,我替被牵涉的所有百姓、将士唾弃你。
      “将军,你不贪心,你只要胜仗,可这一场胜仗究竟搭上了里里外外多少人的性命,你仔细算过么?”

      “你……你不能杀我……这都是时疫所致,我何罪之有!”

      燕山亭道:“左右也没个旁人听,你心里也清楚,一定要我把话挑明了么?”

      王奉只觉得自己额头上沁满了细汗。
      “我可是朝廷正式任命的,有官印在身,你不能随便杀我!你不能……!”

      燕山亭微微倾身,王奉就只觉余光里寒光一闪,下一秒,雪白又冰凉的剑身便如蛇一般贴上了他的脖颈。
      “替圣人分忧是我分内之事,将军放心,这位子空不下来。”

      ……
      少年看着那一地血泊,瞥眼看向燕山亭。
      燕山亭的剑不留血痕,不沾尘灰,重新化为一支玉簪握在手里时,还光洁如新。
      这簪子是在宫宴中圣人亲赐的,很素,料子却好,燕山亭最常用的一只。

      “师父,尸体怎么办?”

      “叫人拿去一并烧了罢,”燕山亭说,“这疫病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这些日子有得忙了。”

      劫级妖,“瘟疫”只是众多能力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师父,你……你前些日子感染风寒,一直没好,”少年说,“可要保重啊。”

      “先管好你自己。”燕山亭叹了口气,转身下了城楼。

      “……”少年看着燕山亭最后一缕发丝也消失在视野中,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悄悄地握紧了。

      对,就是这样的姿态。

      少年想不明白,从过去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明明都是一样的天资,为什么自己就只能给燕山亭做牛做马,成为名义上的徒弟?
      自己的功劳,也会在谈笑之中变成燕山亭教导有方。

      燕山亭到底教了他些什么?

      这是燕山亭镇厄使生涯最狼狈的一回。

      燕山亭关键时候力量滞涩,彷佛被抽空。
      危急之中不得已透支自己,才堪堪剿灭了那只妖。

      那段回忆实在痛楚,被脑袋屏蔽了个差不多。如今再想起,燕山亭只依稀记得那血红的天色,蜿蜒破碎的地面,和遍野的尸首。

      在他手底下做事多年的杀劫部六小队镇厄使,共计六十一人,无一生还。
      包括他自己。

      弥留之际,或许也是回光返照。燕山亭用自己最后仅剩的力气撑开眼皮,凭借着肌肉记忆用颤颤巍巍的手摸出一只小瓷瓶。

      刚用嘴咬开瓶塞往嘴里倒,手却一个不稳,小瓷瓶落地连着滚出去好远好远。
      最后被一只白色长靴截停。

      不怪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视野里唯一一点鲜明的颜色。

      燕山亭抬起已然看不清东西的眼睛,不用特意辨认,也能通过那慢悠悠的步伐明白对方是谁。

      是他的好师兄宣酌啊。

      宣酌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小瓷瓶左右看了看,随后轻声笑了出来,将那小瓷瓶往远处随手一扔。

      宣酌没有说话也并不动作,就在他的身边站着,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

      燕山亭脑袋昏沉,并不知晓他要做什么。只觉得本来麻木的身躯随着对方一点点的靠近,全身上下都传来细密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粉身碎骨之痛也不过如此了。

      “在发什么呆呢,”小薛的刻意压着的破锣嗓子把他从余痛里骤然扯了回来,“吃完了,吃完了,再来一碟。”

      燕山亭扶额,将平厄令收回袖袋里,揉了揉眉心。
      “没钱。”

      好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并没有死成。

      不仅没死,身边还有了一只傻子雪貂,让他在寒冷的冬天疲于奔走时不至于太孤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特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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