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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阑珊 真真假假, ...

  •   只见宣酌四下瞧了一眼,随后对着燕山亭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

      他修长五指间丝线缠绕,掌心则坠着一个在浅淡的天光下仍然略有些晃眼的银叶。

      燕山亭:“……这是?”

      宣酌食指竖在唇边,轻笑了一声:“嘘。”
      “莫要声张。”

      在那凉丝丝的银色柳叶落入掌心时,燕山亭露出了一种极为罕见的表情。
      他想要说点儿什么,但还没有想好措辞,宣酌就已经转身离去。短短两息时间,就隔了很远。

      燕山亭收拢手心。
      好吧,他暂时收回对宣酌心胸狭隘的评价。

      *
      天山堂里依然很冷清。
      四下都开着窗户,穿堂风一阵又一阵,把天山堂内高高悬挂的诗文歌赋吹得飘摇。

      白芷坐在台前整理着卷宗,余光里瞧见来人时显然怔愣了一下。
      随后,她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来:“许久没瞧见你了?身体怎么样了?”

      “还没恢复完全,这几日没办法训练,”燕山亭道,“在屋里闲得快要发霉了,出来走走散散霉气。”

      白芷被逗得呵呵笑起来:“你真有意思。”

      天山堂既是镇厄使档案所在处,也有着大量的藏书。书柜一排接着一排,好似没有尽头似的,说个话都能听到声音在里头来回荡。
      白芷说:“我们这里有许多藏书,种类齐全,你想看点儿什么打发时间就尽管去看吧。”

      “行啊。”燕山亭抬步便往里走。

      的确种类齐全。不过燕山亭此行并不为这个。

      天山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燕山亭在里头慢悠悠地晃了好久,才找到关窍。
      ——档案室。

      外面是各类藏书,档案室则是专门收录镇厄使档案、平妖祸档案等等较为隐私的东西。
      令燕山亭想不明白的是,宣酌竟然真的就这样放心地把通行证交给他,叫他进入这档案室里随意查看。

      印象里,宣酌这个人其实城府很深,光是过硬的实力在镇厄使中都能有一席之地,更别说他还长了个不生锈的脑子。
      怎么会把认识如此短暂、交集如此浅薄的人放心地放进来?

      银色柳叶嵌入与它大小一致的框里,只听到那紧闭的门里咔哒一声。
      随后,贴着“无权限不得入内”的门缓缓对着燕山亭打开了。

      小薛朝里面探着脑袋,低声嘀咕:“好黑啊。”

      燕山亭看了一眼白芷所在的方向,随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档案室。

      火折子点燃壁火,档案室在昏暗跳动的烛火中显现出了全貌。

      四面都是石墙,并不透风,闷沉的纸的味道与尘灰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燕山亭登时头脑昏昏沉沉,忍不住弓着腰打了个喷嚏。

      他点燃一支烛台拿在手里,随后一一缓慢略过高大的架子,眼睛专心在整齐堆叠着的轴筒上扫视。
      忽然,他瞧见几个与众不同的装卷轴的轴筒样式。

      那样式燕山亭可熟悉得很,那是恩曜司的制式,统一用了深红或是紫色。

      宣酌、封鹭、薄筠等人作为圣人跟前的红人,颜色无一例外全是深紫色,在一众浅浅的青绿色里格外醒目。

      不过,那东西放的有些高。
      虽然改换形貌后对比之前略微有些缩水,但以燕山亭的身量在一众青年人里绝对已经算是高挑了。

      这放着宣酌轴筒的架子居然那么高。

      用烛火一探案前,居然也没个小凳。

      燕山亭踮了踮脚勉强能够到,但因为架子上轴筒的堆叠方式,他非要去抽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这一整层都被连带着抽出落下。
      那动静就有些太大了。

      燕山亭立刻伸手弹了小薛一个脑瓜崩。
      小薛被这么一提醒,才轻盈地跳上去,在堆成小山的轴筒上堪堪站稳,再一抬头。

      小薛:“……”

      燕山亭皱眉,声音低低地说:“愣着干嘛,你旁边那个就是,给我拽下来。”

      小薛没动。
      它好像被贴了定身符似的,两只豆豆眼一眨不眨正视前方。

      这倒霉玩意大概从来没有坐得这么端正过。

      燕山亭看见它背部炸起的毛,立刻察觉到了不对,顺着它的视线迅速回过身,肩膀就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他浑身一抖,手里的烛盏差点儿掉地上把档案室给点了。

      燕山亭:“……”

      是不是有病。

      燕山亭知晓自己此时必然落入了被动的境地,于是先下手为强:“你跟个鬼似的杵在这儿吓唬谁呢?”

      昏暗的环境下,燕山亭也不大看得清楚宣酌的神情。
      他微微仰起头,却瞧见宣酌擦着燕山亭的耳廓抬手,抽出了那紫色的轴筒。

      宣酌也微微低头,噙着几分笑意说道:“你不是要看?”

      这声说得温柔,在这样的环境下实在迷惑人心。

      燕山亭的手被他抬起,冰凉的轴筒就这样落进掌心。

      燕山亭:“……”
      这谁敢看。

      小薛觉得这氛围不太对劲,默默地转过身面对墙壁装作不存在,毫不犹豫地把燕山亭抛弃。

      燕山亭轻咳了一声,试探性地道:“我真看了?”

      小薛一听,就差那么一根绳子就上吊了。

      “看啊,”宣酌微微俯身,“谁不让你看了?”

      太近了。
      燕山亭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后仰,后腰很快就抵上了存放轴筒的架子。

      宣酌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瞳仁里倒映出明火光亮时格外漂亮。
      那浓密的睫羽扑闪,看着他的神情充满了强装出来的镇定,实则那点儿慌乱与不安都能叫人尽收眼底。

      很漂亮的脸。

      宣酌垂着眼睫,心想。

      就是,漂亮得太不真实了。

      呼吸纠缠间,燕山亭率先侧身走了一步,先发制人说:“你挡在那我怎么看?”

      他把烛台和轴筒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打开轴筒,将宣酌的档案翻了出来。
      卷轴很长,一张书桌也放不完全。轴头一滚,就把地面也覆盖住了。

      宣酌就在燕山亭身后无声地瞧着他。

      如芒在背,燕山亭迅速地扫视过他早已看过好几遍的,宣酌的生平。
      再是以年为单位记录在册的平妖祸简略记录。

      边看,他边收起来,直到目光瞥到两年前记录的一行小字,他才忽然动作一顿。

      十月,奉圣人命外差柳州白鹤县,平“灾”级“薛恣”妖祸,耗时两月归。

      十月,灾级,薛恣,耗时两月。

      他刚好在那一年的八月前去兰州。

      宣酌和他平妖祸在同一月进入尾声,不过一个凯旋,一个将死未死,名医看遍也无力回天。
      兰州和柳州相隔甚远,宣酌除非长了翅膀能飞,怎么也没办法赶到兰州来,然后毫无理由、无声无息地害死他。

      更别说在燕山亭出外差前根本没有和宣酌发生任何口角,甚至动手。
      动机在哪里?

      宣酌真想除掉他,可以挑很多时候下手,毕竟燕山亭平日和他住得相近,纵使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只要他恨意滔天,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弄死燕山亭。
      再不济,在燕山亭出差离得近的州县时,宣酌也可以下手。

      何须再犹疑,本身燕山亭就并不全然相信自己濒死的那点记忆。
      日夜叨扰着他的噩梦被这寥寥的几个字瓦解、搅烂,成了一滩稀泥。

      这些记录是恩曜司主簿写下的,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调取恩曜司的档案交由中书省主簿亲自过目。如有异常会直接上奏给圣人。
      任恩曜司再怎么受宠,这种事情也万万马虎不得。

      燕山亭的肩膀搭上了一只手。这只手掌心温热,虚虚搭在了燕山亭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怎么?”宣酌倾身过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我人就在这里呢,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我。”

      燕山亭偏过头来,看着他。
      半晌,他说:“没有。”

      “没有我要找的,”燕山亭干脆利落地收起了卷轴,把它重新装回轴筒里,“小薛。”

      小薛心领神会,立马叼着下一个轴筒往燕山亭的方向一扔,后者迅速接住。

      宣酌失笑,才慢悠悠地转身往后一靠,两手抱臂,后腰抵着桌案,偏过头戳破他:“戏挺多。”

      “你要找储存妖力相关的案子,怎么也得先翻那里吧,”宣酌伸手,弯曲的指节摩挲着燕山亭的颈侧,“镇厄使档案专记生平,平厄记录才会详细记下妖邪特征,你既然以前是镇厄使,你怎么会不清楚这点呢。”
      他附耳闷闷地低声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你把我当傻子。”

      燕山亭:“……”
      他听不明白这几声笑里蕴含着什么,但大概能听出,宣酌并没有要生气的迹象。
      ……也许没有。

      这家伙人前永远一副嘻嘻哈哈的神情,很少会表现出“怒”这个情绪。

      燕山亭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了。

      宣酌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双手像是钳子,死死地钳住了燕山亭的下颌。
      燕山亭被迫与宣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视。

      “你在天山堂登记的信息是假的。”

      “身份、户籍乃至曾在哪所司里上任。”
      “全都是假的。”

      眼前的人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或是辩解点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宣酌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他垂下眼,语调几乎在一瞬间软了下来。

      这个漂亮却陌生的人有着和他心系之人相差无几的行为举止,详细到说话方式、出招方式甚至于一些燕山亭可能自己都从未注意到的小习惯。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全被宣酌看在眼里。

      即使燕山亭有在刻意地掩饰。

      “把易容褪下来,”宣酌一字一顿地说,“让我看看你原本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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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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