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上雪》宿雨微

14、明火 斯人已逝，

　　缓符再怎么样也无法与焰云抗衡，而艾香只在这短短片刻，便被焰云焚烧殆尽，成了灰烬散落一地。
　　兰屿的身躯靠在床下，满是伤疤的手指捂住了口鼻，眼眶红润，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一地的狼藉。

　　燕山亭听见呜咽的动静回过身来，一敲自己的脑袋。

　　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方才就应该捂一捂她的眼睛。

　　“她……她……”兰屿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致的愤怒过后骤然泄了气，情绪无处安放，浑身都在发抖，“她死了？”

　　“死了，”燕山亭回应道，“怪我，让你瞧见了。”

　　兰屿的眼泪骤然涌出：“不，不怪大人……我没有被吓到。”
　　她声音哽咽：“只是……只是……”

　　兰老板站进门内，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把自己浑身剧烈发抖的女儿扶坐起来。
　　“唉，大人有所不知，”兰老板生疏地安抚着自己的女儿，“艾香是和小女一起长大的，相依十二年还多。骤然……”

　　话还未说尽，兰老板再度叹息，摇了摇头。

　　“所以，艾香是叫这妖给夺舍了？”

　　兰屿点头：“她杀害了艾香后，日日在我耳边吹风，要我同她结血契。我不从，她便使些手段，想要折磨我，甚至置我于死地……”

　　燕山亭挑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宣酌，却正正与他对视。
　　宣酌的焰云已经归剑入鞘。

　　那目光带着探究，燕山亭被瞧得不自在，又转过身去。
　　“事已至此，斯人已逝，”燕山亭颔首，冷静地说道，“节哀。”

　　燕山亭后退一步，撞上宣酌的胸膛，随后转身，十分顺手地去解宣酌的锁妖袋。拉开袋口对着那满地灰烬轻轻呵了一口气，那灰烬便霎时间消失了。

　　两人出了兰宅，宣酌撑着伞走在他身侧，说：“凶级妖的骨灰你也要收，知我这锁妖袋有多金贵么？暴殄天物。”

　　燕山亭悄悄白了他一眼，毫无诚意地夸：“好歹还能炼点儿骨钱。可不及方才司主大人威风啊。”

　　宣酌刚要哼笑出声，就听燕山亭补充道：
　　“人没了，我还能问尸体么？”

　　宣酌：“……”
　　宣酌默然片刻后道：“你想问什么？”

　　燕山亭无意识掂量着手里金贵的锁妖袋，垂眼思索说：“你知道那蓝羽禁步，它里头有着使人梦魇缠身的力量。既然这羽毛是从这妖身上来，那‘艾香’本身却好似没有其他任何妖力？”

　　“真的只是一个拥有‘夺舍’能力的凶级妖？”

　　一阵寒风扑面，宣酌十分自然地伸手拢了拢燕山亭的披风。
　　宣酌：“你在怀疑我的眼光？”

　　“小人哪敢哪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燕山亭却仍然一副不大信的表情。

　　宣酌：“我看妖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比如你以及你怀里那个，定位至少在‘灾’级以上。”

　　在对妖邪能力与危害程度从小至大的划分里，“凶”最为常见，也最为弱小，几乎都是刚刚生出意识来的精怪。
　　“厉”级的妖怪已然算是少有，许多实力不足的据点对上“厉”级妖几乎必然会损失惨重。
　　“灾”级就更是几年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十个，而“劫”就更是稀有中的稀有。

　　燕山亭不由得回忆起自己的九凤来。
　　九条长长的冰蓝尾羽，代表着它拥有的九种能力，当之无愧能够站在妖邪最顶端。

　　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它并不妄想称霸，也不曾有过邪念。它是燕山亭任职以来最轻易收服的妖，甚至不废一兵一卒，不废一丁点的口舌。
　　在他们相视的那一刻，它自愿对“化”字天赋的燕山亭俯首称臣，结下血契，直至有一方消亡。
　　自那以后，燕山亭平步青云，镇厄使巅峰便再多一人。

　　而这个捡来的便宜小雪貂，虽然正处于虚弱期，妖力有限，却是实打实的“灾”级妖怪。
　　它拥有着绝大多数“凶”级与“厉”级妖邪的能力，也有着莫大范围杀伤性的能力。

　　宣酌能看出来并不在燕山亭的意料之外，毕竟这位曾经可是恩曜司的左司，是燕山亭的顶头上司。

　　燕山亭能如此“特殊”地进了秉烛司，就是因为宣酌看出来了。
　　病可以治，毒可以解，造诣也可以靠着灵玉堆起来。

　　但天赋为“生”，结契之妖为“灾”，那可真是世间难寻。

　　“司主大人慧眼如炬，”燕山亭呵呵笑道，“那么那只羽饰禁步，您老看出什么来了？”

　　宣酌短暂地蹙了下眉：“我很老？”

　　燕山亭但笑不语。

　　宣酌得不到答案，也知重心并不在“您老”这两个字上，看着燕山亭这一副标准的微笑表情，心里有种说不出口的憋闷。
　　再追究下去，燕山亭指不定又要呛他“心胸狭隘”。

　　他深吸一口气：“里头储存着代表‘怖梦’的妖力。”

　　“我当然知道。”燕山亭点点头。

　　半天也听不见下文，燕山亭挑眉看过去：“没了？”

　　“还能有什么？”宣酌回望过来，“那妖力明显不属于‘艾香’。”

　　燕山亭：“所以，甩个符的事儿，你非要给它一剑捅死，这下好了，死无对证。”
　　言外之意，一介莽夫。

　　宣酌：“……”

　　当然，纵使燕山亭再爱堵人，无权无势的时候还是委婉了不少。

　　宣酌被呛了几息，才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儿能容许人想那么多？”

　　燕山亭斜眼瞥他，似乎有话要说。那微张的苍白嘴唇好半天没个动静，最后，宣酌听到了一声燕山亭轻飘飘的长叹。

　　宣酌：“……”
　　欠扁。

　　宣酌正了正颜色：“那木牌也有问题，与禁步有异曲同工之妙。”
　　“妖力本身极难封存在某个物件中，就算费力地将它封存了，也杀伤力大幅减小，流失极快，”宣酌冷声道，“一个物件自然无法自行使用能力，还需要靠人维系。”

　　“如今已然发生两起，还尽在秉烛司周围。幕后之人怕是别有用心。”

　　夜深天冷，周遭一片昏黑，寂静无声。
　　燕山亭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宣酌的呼吸起伏。

　　这样并肩行走的画面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都极其少见，燕山亭自认为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宣酌。

　　一个以前就没来得及细究的问题在燕山亭的心底蔓延——
　　宣酌到底知道他的底细么？

　　甚至，宣酌从没有问过。
　　这家伙心思深沉不浮于面，就是与他打过十几年交道，燕山亭也从来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像燕山亭这种天赋，与小薛这种级别，在别的州府怎么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籍籍无名的概率真的太小了。

　　所以宣酌不问，是他不知，不究，还是心知肚明？

　　宣酌对视线的感受似乎总是格外敏锐，几乎是在燕山亭看来的一瞬间就偏过头逮住了他。

　　两人对视着，步频变得极慢，陷入长久的静默里。
　　似乎都想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一点儿什么。

　　耳边忽然传进一声渺远的高喊。

　　燕山亭听不清楚具体喊了什么，却能听明白喊声里的恐惧与慌张。

　　已然夜半宵禁，何人高声喧哗？

　　循着声音的方向一看，却见滔天明火，把这黑沉沉的天烧得有如白昼。

　　燕山亭皱起眉，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宣酌轻声说了一句：“跟上。”

　　那是一座不小也不大的宅邸，宅门前站了十几人，借着微弱的火光可以依稀看清楚他们。

　　个个灰头土脸，咳嗽的声音也不住的传来。

　　甚至还有镇厄使站在旁边。

　　等等……

　　燕山亭看向那个站得歪斜的镇厄使的一瞬间，对方也回望了过来。

　　燕山亭：“……”
　　桑阑：“……”
　　宣酌：“……”

　　桑阑瞳孔震颤，下巴差点儿就惊掉了。
　　片刻后，桑阑才反应过来，立刻站直身子抹干净自己脏兮兮的花脸，清了清嗓子。
　　“司主。”桑阑行礼。

　　宣酌点了下头，问道：“怎么回事？”

　　桑阑说：“具体不知，只知道这户人家忽然走了水，火势蔓延极快，现在还在灭火救人。”
　　“李队长也带人进去了。”

　　可这火越灭却越是凶猛。

　　燕山亭漆黑的眼眸此刻被照得明亮，他定定地望着那火光，好似自己也深陷其中无法解脱。
　　好不容易清醒一会儿的小薛当即觉得他状态不对，伸出被裹成包子的手拍了拍燕山亭的脸颊。

　　“喂，”小薛低声耳语，“喂。”

　　“你怎么了？”

　　浓烟飘出来，宣酌忽然皱起眉头，高声呼喝：“司主在此，都出来！立刻！”

　　他回过头，一扯燕山亭的衣袖，却不见燕山亭有任何反应。
　　身在府里的人听到这声内力十足的命令都陆陆续续飞奔出来，宣酌抓住燕山亭的臂膀猛地向自己这里拉扯，边高声下令带着他连连退后。

　　就在他们退无可退的下一息，耳边轰然炸开一声巨响！

　　本就有滔天之势的火霎时间迸发！

　　燕山亭两只手攥得死紧，几乎是全靠宣酌扶住才能够站稳。

　　宣酌也明显感受到了怀中人的状态十分不对劲。
　　对方似乎已经进入了一种神志分离的状态，对外界所有事物都反应迟钝，甚至于不理不睬。

　　小薛扒着燕山亭的脸，一遍又一遍急切地喊他的名字：“云柳！云柳！”

　　燕山亭呼吸急促，额前沁出一层薄汗，宣酌抬手一覆，却忽觉掌心湿润无比。

　　……
　　他在流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