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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缄痛出走,川西私叙星夜相许 付棠随钟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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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小的后事,是钟屿独自料理的。他没有对我细说,我也未曾多问。有些沉重不必陈列在言语里,只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从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空茫里漏出端倪。
我以为他会消沉许久。约莫一周之后,他忽然在电话里开口。
“我想去趟川西。”他的声音低哑,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放空一下。”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也没有那些惯常的周全客套。我几乎能想象他握着手机、靠在某一处沉默角落里,眼神空而远的样子。他这样的人,肯主动开口说要“放空”,想来是真的累到撑不住了。
我静了静,轻声问:“一个人去吗?”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也没有给自己留什么退路,“我想让你陪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也花了不少力气。
我想了想,应了下来。
“我休几天年假,陪你。”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电话就这么挂了。
那一周,我向馆里递了年假申请。林向晚听说我要去川西,笑着打趣了一句“两个人去啊”,我没有接话,只含糊应过。
出发那天,他开车来接我。没有往常的周全细致,没有工作室里那套精心铺陈的温柔。他只穿一件洗旧的深色外套,沉默地替我拉开副驾车门,又转身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说一句话。
车驶出市区,一路向西。高楼退去,天色一寸寸变低变阔。到了傍晚,道路两侧只剩起伏的荒原与远山,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风声空旷而辽远。
他开着车,很久没有开口。
到了一个红灯路口,车停下来。我偏过头,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点白。信号灯跳成绿色,前面的车已经驶离,他却愣了几秒,才被后车的喇叭声惊醒,缓缓松开刹车。
我轻声问:“你还好吗。”
他收回视线,隔了许久,才低低回了一句:“……还好。”
我知道那不是真话。但我没有再问。只是替他按掉了他不知何时打开又一直没放声音的车载音乐,让这一段沉默,能更完整些。
我们在一处山底民宿歇下。他几乎没有休息,天还没全黑,就独自背起相机往山上走。我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没有出声打扰。
高原的风很冷,带着草甸与泥土的气息。他站在半坡的一块岩石上,支起三脚架,对准渐沉的暮色,一张接一张地拍。快门声在空旷的山间一声声响起,又很快被风卷走。
他拍得很用力,仿佛要把什么无处安放的东西,都收纳在这些镜头里。
我坐在稍低处的岩石上,静静看着他。
他没有再提发小,也没有再唱那首歌。只是守着架在三脚架上的相机,一遍遍核对参数、调校构图。高原的风大,隔一会儿,他就俯身去扶一下被吹得微微晃动的机身,把曝光补偿重新校准,耐心得像在与什么较劲。
我望着他低头时微微塌陷的肩背,忽然有些出神。平日里他给我拍照,带着掌控画面的笃定;可此刻,他几乎是近乎固执地守着这台机器,一帧一帧地等那道星轨慢慢成形,像在替谁,认真地记下这片他再也无法与人分享的星空。
那种痛并没有消失,却像是终于从最汹涌的浪头,退成了一道缓慢而安静的水流,不再需要宣泄,只是默默地流着。
直到银河完整地垂落下来,他才放下相机,在岩石上坐下来。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夜风灌过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过了很久,他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我身上。
“棠棠。”他轻声唤我。
我微微一怔。声音从风里落下来,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怎么了。”我偏过头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一件极郑重的事,终于开口:“这一路,你陪了我很久。”
我正要摇头,他先一步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点夜风的凉。
“我想过了。”他说,声音低而稳,不是醉酒时的失控,是清醒的、郑重的,“我不想再让你,只活在我生活的一个角落里。”
他顿了顿,像用尽了力气,才把下一句话说出口:“回去了,我会一点一点,把该给你的,都给你。只要你肯等。”
旷野的风灌进这句话里。
我却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我听过太多次“再给我一点时间”。那些话说出口时,都曾像眼前这句一样诚恳,可最终都落成了遥遥无期的空。我望着他,心底那点被撬开一线的墙,又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钟屿。”我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过很多次要我等。”
他的目光微微一黯,却没有移开,只低低应道:“我知道。”
“那这一次……”我顿住,指尖在他掌心蜷了蜷,“我拿什么信你?”
旷野静下来,只剩风声。
他望着我,很久,像是把这一路的所有沉默都咽了下去,才哑声开口。
“你只要信我就好。”
风卷过草尖的声响,在空白里被放得很大。我没有立刻给出回应,掌心贴着他的温度,心底那道墙松动得很慢,不是轰然倒塌,只是裂开一道细缝。
他沉默片刻,缓缓补充,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风里:“我父母在我小时候离异。我妈一手带我长大,她对我情感依附很重,总觉得我交了女朋友,就是有人来和她抢儿子,控制欲一直很强。上一段感情走到尽头,她的插手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我不想再周旋在两个都爱着我的女人之间。”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很淡,带着一种长久沉淀下来的自省:“其实也不能怪我妈,是我没有处理好。”
原来如此。
这句话没有消解所有疑虑,只是让他长久以来的躲闪、迟疑,有了出处。我听懂了这份困住他的羁绊,也隐约知晓,这道枷锁,远没有想象里容易挣脱。片刻之后,我才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好,我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慢慢收紧。像把这一刻的承诺,连同漫天的星,一并攥进掌心里。
那一点温热,在旷野的凉风里,显得格外真切。
回到民宿已经很晚。推开门,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被褥是粗粝的棉布,带着山间特有的、干燥的草木气息。
他背对着我,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窗外是低垂的银河,像一片压下来的,沉默的海。
我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握住我搭在他腰侧的手,转过身来,低头看我。
灯影落在他脸上,眼底是疲惫过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他没有多话,只是抬手替我撩开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顺着我的鬓角,轻轻落到下颌。
“棠棠。”他低声唤我,气息温热地落在眉心。
我仰起脸,对上他的目光。这一路积攒的疲惫、漫天的星,都像是此刻才真正落到实处的引线。
他低头,吻落了下来。很轻,很慢,带着旷野的风与烟的气息。
我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由着这个吻在夜色里一点点加深。屋里的灯不知何时熄了,窗外银河无声转动,山风拂过窗棂,吹动粗棉布的帐角。
情到浓时,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乱。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化进夜风里。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应道:“好。”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我心底极轻地晃了一下。我隐约觉得,这句话,他好像不是第一次说了。
是的。上次悲痛醉酒,这次意乱情迷。
可下一瞬,他的唇落回我的眉心,温热将我整个兜住,那一点恍惚,便被这片情动盖了过去。
我没有深究。
我选择当成这是情话,是他此刻想留住我的真心。
我埋进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在满天星光漏进来的微光里,渐渐睡去。
这一夜,他把我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