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阴喜堂里不吃席 红绳镇 ...
-
红绳镇住后,白眠眠以为能睡个好觉。
可后半夜,破庙供桌上的野草小红花忽然合了瓣。烛火没灭,却变成了青绿色,像坟头鬼火借了喜堂的壳。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唢呐,有红毯,有满桌热菜:红烧肉、扣肉、肉丸子,碗碗都冒热气。可举筷子的不是活人——是柳河村那些惨白脸的村民,是冥童轿里的小新娘,是穿她皮、笑她笑的“假眠眠”。
堂上挂着喜帐:
皮为妻,骨为君。
血肉为聘,魂魄为裙。
白眠眠低头看自己。
她又变回了小狐女,但身上却被人套了层人皮嫁衣——皮很新,眉眼是她的,可摸上去像湿宣纸,一掐就陷进去。
旁边骨君端坐:白骨缀红绸,胸腔空空,头颅端正,像等了很久的新郎。
“来了?”骨君开口,是衔青川的声线,却冷得没有体温,“同根脉里,你本就该嫁我。阳缘那场破庙小拜,已经把名帖递上来了。”
小眠眠往后缩:“你不是他。”
“皮嫁骨本就用‘同根同脉’做亲。”假眠眠从喜席上站起来,脸一半狐、一半枯骨,“他肯弯腰,你肯系绳;情根这么甜,不做成宴,多浪费?来,尝一口——”
她把一碗肉推过来,“这是‘记得他’的味道。吃下去,就不疼了,也不用再想‘我为什么贴他’。”
白眠眠鼻子一酸。
碗里浮着的,是桃树下他擦剑的背影、雪夜里他冻白的指尖、禁台前他说“封我的也行,别伤她”。
她拿起筷子,差点夹下去。
可手腕上那截红绳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邪祟的烫,是破庙里衔青川用剑血描过的温度——银丝发带和红绳缠在一起,像他攥着她手说“我替你记着”。
“……我不吃。”
满堂喜客齐齐转头。
“我说,我不吃这席。”小狐女把筷子一放,人皮嫁衣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底下属于自己的小白衣,“‘喜欢他’不是菜。你们把情根剥出来炖,是因为你们自己没被人肯弯腰过。”
骨君笑得骨节咔咔响:“不吃,就坐回去当傻狐狸。记不起来,又不敢要,多可怜。”
“记不起来——”白眠眠忽然抬头,狐耳“噗”地竖起,声音不大,却把青绿烛火都震暗了,“也不代表我没选过。”
她从怀里摸出那根银丝发带。
带子尾端那朵拙桃花,是很多年前某个不会女红的人扎了一整夜的。
她把它系在手腕红绳上,像把破庙红烛、人间葱油饼味、衔青川低头系绳时发红的耳根,全部系成一根线。
“阴堂拜天地,我不当新娘。”
“阳缘那场,他没请媒,没敲锣,可他先说‘我守你’。”
“你们同根脉再正,也正不过——他颈侧那道疤,是我挡的;他剑穗上的银桃花,是我系的;他练剑回来第一眼,从来都是找我。”
骨君起身,白骨大手朝她抓来:“那你就永远困在梦里,当个七岁小狐,想不起、也要不走——”
“她走得走。”
梦外,破庙里衔青川剑指自己心口,一缕本命剑魂顺着红绳灌进她腕骨。
他没进梦,只是把“我在这里”四个字,拿剑意刻进她魂里。
白眠眠在阴喜堂中央猛地转身,对着满堂皮骨宾客,扯着人皮嫁衣甩到地上:
“你们听好——”
“皮嫁骨、同根脉、青丘禁制、天道不允,这些我都不懂完。”
“可破庙红烛是活的,他手抖系红绳是活的,我贴他时心跳发疼也是活的。”
“活的东西,不吃给你们看。”
她抓起供桌上那碗“记得他”的肉,连碗带汤泼向喜帐。
红帐燃起来,不是绿火,是破庙烛火那种昏黄的光。
阴喜堂开始塌。
皮新娘褪成灰,骨君散成沙,假眠眠最后回头看她一眼,像有点妒,又有点空:
“你记不得,却比我们这些‘记恨’的,还像个人。”
白眠眠站在塌掉的喜堂里,赤脚踩过骨屑,腕上红绳已经不再往心口爬,反倒和银丝发带缠成个小蝴蝶结。
她闭着眼,轻声说:
“衔青川。”
“我在。”——梦外他同时开口,声音贴着她耳廓,像破庙晨光里那点雨气。
她醒了。
破庙天亮,燕雀在瓦缝里叫。
腕上红绳没退,但不再像邪契,倒像人间小姑娘偷系的发饰。银丝发带松松垮垮,狐耳还没收回去,贴在汗湿的鬓角边。
衔青川坐在她身边,剑横膝上,眼底有血丝。
“梦见什么了。”他问。
“阴喜堂。”她揉眼睛,“它们让我吃‘喜欢你’那碗肉。我没吃。”
他伸手,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泪痕:“没吃就对。”
“我还跟它们说——”她忽然坐起来,小身子一扑,精准拱进他颈窝,鼻尖蹭那道旧疤,“破庙红烛是活的,你系绳时耳朵红也是活的。它们再正,也正不过这个。”
衔青川僵了半息,然后抬手,很轻地按住她后脑。
“嗯。”他声音低得几乎被燕雀声淹掉,“它们封你记忆,是想让你别疼。可你偏要在梦里,把‘我愿意’再说一遍。”
白眠眠闷在他怀里笑:
“不用想起来才知道爱谁。”
“我闭着眼,也往你这儿倒。”
破庙门外,三长老留在石阶上的枯桃枝忽然裂成两半,像青丘祖辈几百年没敢说破的话终于被一个小狐女撞穿:
同根脉能结阴亲,
却结不住——
一个失了记忆、还认得他颈侧疤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