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在我这里》弦知

14、旧照片与新合影 聚会当天

　　聚会当天上午九点，顾晓晏把车停进餐厅旁的公共停车场。聚会约在中午，她来得早，是因为负责订位的同学昨晚说临时多了两个人，店里又坚持要今天重新确认人数。她把车门关好，拿出手机看群消息：有人刚上高铁，有人说十二点前能到，还有人直到现在都只回了一个“尽量”。

　　她给店里打电话，按已经确定的人数留位，另外问能不能加两把椅子。店员说靠窗那排桌子可以拼，却不能为“尽量”提前占满过道。顾晓晏说按实到人数算，十点半再确认一次。她把电话内容发进群里，没有点名催人。

　　附近有家文具店，橱窗贴着开学促销的旧海报。顾晓晏进去买了一支能在照片背面写字的笔，又拿了两包纸巾。毕业周年的小聚本来是同学们各自出来吃饭，群主却翻出当年的合照，说谁还有旧照片就带来，不用特意做纪念册。顾晓晏从家里拿了一张，装在透明文件袋里，边角已被当年搬宿舍时压出一道折痕。

　　她读大学时总被叫去组织这种事。谁没空，谁不吃辣，谁在路上找不到门，她都能接着处理。她坐在文具店门口的长凳上，把确认到的人数记下来，删掉了准备发在群里的第二条提醒。

　　沈惟上午在医院。周末的病区人手比工作日少，她按排班把自己负责的事情处理完，又同小周核一份给病人的出院说明。文件里写着回家后注意的事项，条目很全，页尾却挤着一段太小的字体，家属拿着手机放大才看清。

　　“你昨天说要改流程图，这份也该一起看。”小周把打印纸摊在桌上，“我先把字号调大，结果变成三页。”

　　“三页可以。别把重要内容缩回去。”沈惟指出其中一句，“这句话说‘有变化及时就医’，病人不一定知道指什么。按科室审核过的说明写具体些，再交给陈医生看。”

　　小周用笔记下。林夏从门口路过，听见“三页”，探进头：“现在连出院单都要加厚了？”

　　“以前的字太小。”小周说，“阿姨拿着看不清。”

　　“那就改。”林夏看了一眼，“你们别为了省纸，让人回家还得打电话问。”

　　她把新收的一份记录交给沈惟，顺手把手机从文件底下抽出来放到一边，免得压住纸角。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晓晏上午发来的那张照片：一排旧相片铺在桌面，最上面露出半张教学楼台阶。

　　林夏只看见相片，没有看见发信人名字。她把手机翻过来，先问：“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别做完这些又坐到晚上。”

　　“下午不在医院。”沈惟接过记录，“你把值班电话留给谁了？”

　　“按表交好了。”林夏指着页角，“你先看这份。我可不想周一再被叫回来补日期。”

　　沈惟把手机收进口袋，先和她核完记录。等病区的事处理妥当，她去洗手，回来才点开照片。顾晓晏没有发那句常见的“猜哪个是我”，只说同学从箱底翻出十年前的合照，纸比人耐放。

　　沈惟把图片放大，照片里一群人站得东倒西歪，横幅缺了一角。她认不出顾晓晏，却看见第二排有人端着一杯快洒出来的饮料。她想起顾晓晏说过这张照片，便回：第二排，饮料要倒的那个？

　　顾晓晏回得很快：答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惟：你上次提过。

　　这次对面隔了好一会儿才发来消息：这都记着。那我去接人了，餐厅门口有人找不到入口。

　　沈惟回了一个“好”，没有再拿那张照片当话题。她离开医院前同接班同事确认交接，午饭在楼下吃了，不需要带着手机去等一个正在聚会的人继续聊天。

　　餐厅门口，顾晓晏认出站在路牌旁的人是周予尧。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地图上的蓝点看了又看。她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周总也会被导航领进后巷？”

　　“导航写的是正门。”周予尧把手机给她看，“店家把招牌装在侧门了。”

　　“我刚在群里发了位置图。”

　　“我出地铁时没看群。”他说，“上次见你，还是你替客户来我们公司谈仓储费用那回。”

　　“都快两年了，你记得比我清楚。”

　　“因为你当时把我们那张报价表里的重复项圈出来了。”

　　两人边走边说起近况。周予尧如今在企业管理层，会议比在大学时多，周末能来是因为上午的工作提前结束。他问顾晓晏现在做的项目，她只说新订单刚进排产，没把客户资料拿到同学聚会上讲。周予尧听懂，转而问谁还会到。顾晓晏报了七八个名字，有一位下个月要调去外地，同学们才约得比往年早。

　　“有人说搬走前一定再见一回。”她说，“今天能见到已经不错。”

　　“她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定。”周予尧推开餐厅门，“现在先给我找把椅子。”

　　店里比预想热闹。有人举着手机比对当年的照片，争论照片拍摄那天到底是毕业典礼还是答辩结束；有人忙着给迟到的人发位置。顾晓晏坐在靠走道的一端，方便跟服务员核人数。周予尧在她斜对面，帮忙把加出来的椅子挪到不挡过道的位置。等最后一位确定会来的人落座，大家才开始点菜。

　　有人拿起她带来的旧合照，指着最边上一个没拍全的人问是谁。几个人报出不同名字，最后本人举手，说那是自己的半张脸，因为拍照时被叫去拿饮料。大家笑了，拿手机又拍了一张现在的合照。顾晓晏这回没站到第二排，站在边上替端菜的服务员让路，拍完发现自己又只露出半边肩膀。

　　“你每次都这样。”负责订位的同学看着手机，“辛苦叫你来，照片里找你得用放大镜。”

　　“那就再拍一张。”顾晓晏说，“这次谁也别端饮料。”

　　第二张终于拍全。有人当场发到群里，说今年人数破纪录，明年争取全员到齐。群里跟着一排赞同的表情，桌上的人却已经开始分菜、加水、给刚到的人留位置。顾晓晏没有替明年开一个报名表。她把手机放到桌边，听旁边同学讲起孩子刚上小学、每天催写字的事，问了几句作业到底多不多。她其实不懂，听得认真，偶尔也跟着笑。

　　饭到一半，工厂采购在工作群里发了周五标签印刷完成的数量。小刘已经回复收到，并说周一按正确首件和最终样张抽核成品。顾晓晏看了一眼，没有在饭桌上打开整套附件。她回了句“周一核实后再放行”，把手机倒扣。旁边的周予尧看她只打了几个字，问：“不用去救火？”

　　“没有火。”她夹起一块没那么辣的菜，“按流程走就行。”

　　“那你今天坐得住。”

　　“我早上还想把每个人来不来的时间排成表。”顾晓晏说，“后来发现有人晚到也不影响这顿饭。”

　　周予尧拿过茶壶，给她添了点水：“这倒像你大学时会学得很慢的一件事。”

　　“现在学也不晚。”她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不过你找错门这种事，我下次还会笑。”

　　聚会散在下午三点多。调去外地的同学要赶车，顾晓晏和周予尧把她送到路口，等网约车来。那位同学把没吃完的小点心拎在手里，说到了新城市会发照片。顾晓晏答应看，没有顺势约一个还不知道能否成行的日期。车开走后，周予尧去地铁站，顾晓晏回停车场。两人在斑马线前道别，各自进了人流。

　　沈惟下午回家洗了衣服。她晾好最后一件衬衫，去小区附近买明天带给老妈的水果。老妈说不必带，她却知道老妈上周提过家里苹果快吃完了。她只买了一小袋，没有买需要老妈独自吃好几天的大果篮。结账时她看了一眼手机，顾晓晏发来一张新的合照，画面里的人都站得完整，下面写着：重拍成功，这次我没缺半边肩膀。

　　沈惟把照片打开，先找第二排。那里站着一位端饮料的陌生人；顾晓晏在左边靠外的位置，笑得很开。她回：这次找到了。

　　顾晓晏：靠哪条线索？

　　沈惟：你上次在第二排。这次第二排没有你。

　　顾晓晏等红灯时读到这句，低头笑了一下。沈惟大概是把两张照片对着看了，连她换了位置也留意到。她只回了一个“算你会找”。绿灯亮起，她把手机锁屏，提着从餐厅分到的一小袋点心往停车场走。

　　晚上，沈惟把水果放在玄关柜上，给老妈发消息确认明天仍按下午过去。老妈回复说鱼已经请摊主留好，要她别太早来，也别空腹开车。沈惟答应先吃午饭。另一边，顾晓晏到家后把旧合照放回抽屉，新照片留在群相册里。她给老妈发了条消息，说聚会结束、吃得很好，又挑了一张人齐的合照发过去。老妈认出她站在边上，回说这回总算没有被人挡住。

　　顾晓晏看了一眼和沈惟的对话框，最后停在“算你会找”。她把车钥匙放进玄关的碗里，钥匙圈压住一张明天要扔的超市小票，转身去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