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慕樱》怡绵

5、食堂 不知道⊙一

　　秋季中旬，风带动窗帘，正午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直直落进来，晒得课桌边缘发烫。窗外的香樟长势繁盛，层层叠叠的绿叶遮满整片院墙，正午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清亮又密集，灌满整栋教学楼，衬得教室里仅剩的听课声愈发清晰。

　　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讲台上老师还在慢条斯理讲，粉笔落在黑板上哒哒作响。教室里大半人的注意力早就不在习题上，所有人的心绪都跟着窗外燥热的风一起浮动，默默盯着墙上挂钟的秒针，等着放学铃响。

　　一上午四节课连轴下来，所有人都已经饿得发慌。高中食堂的招牌菜只在正午限量供应，红烧鸡腿、土豆牛腩、蜜汁烤肠永远供不应求，稍微晚走几分钟，就要排上十几米的长队，或是直接售罄。所以每到中午最后一节课，全校学生默认的默契就是——蓄势待发，准备抢饭。

　　温语蓉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捏着黑色水笔，安安静静跟着老师的节奏记笔记。

　　她向来性子慢，不慌不忙，哪怕全班人心思都已经飘到食堂，她依旧坐得端正，睫毛垂落，目光认真落在黑板上，清秀的字迹密密麻麻铺满笔记本的空白处。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烘得耳尖带着浅浅的暖意，整个人安静得像隔绝了周遭所有的躁动。但是她也的确想着中午要是没抢到饭该怎么办。

　　身旁少年依旧是那副清隽干净的模样，白色校服穿得整齐利落，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利落柔和。他看似在认真听讲，目光落在黑板上，实则余光全程落在身侧的温语蓉身上。

　　班里那些男生早就私底下商量好了，铃声一响立刻冲出去，抢占食堂一楼最快的窗口。每次下课铃声落下，走廊、楼梯、操场通道全是飞奔的学生，浩浩荡荡奔向食堂，堪称每日固定的盛大场面。

　　秒针一点点挪动，距离下课越来越近。

　　班里的小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多。前排的男生悄悄把书本快速塞进桌肚，后排的同学提前收好水杯，坐姿紧绷，蓄势待发，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期待与躁动。

　　老师见惯了学生们的模样，摆摆手，说：“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急，走吧走吧。”轰的一声，有的椅子被踢倒，衣服搭在地上，书本垂着。全班同学哗哗啦啦全冲出班级，一波接着一波。走廊几乎要被同学们占满，从窗户望下去，下面的同学冲向食堂，温语蓉叹了口气，心想又抢不到饭了。他看向身旁，结果旁边的沈意和早就没了踪影。她一路小跑，跟着人流到了食堂，她看到了沈意和坐在桌子旁她，温语蓉礼貌的上去打了一下招呼，正准备过去排队打饭。结果沈意和抓住他的手腕，将她拉到他对面，眨了眨眼，说：“走什么呀，这就是给你打的。”温语蓉愣了一下，打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校服外套规规矩矩穿在身上，领口贴合脖颈，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旁，被秋日的暖光镀上一层浅浅的绒边。她微微垂着眼，捏着纤细的竹筷。
　　高一下学期的课业日渐繁重，文理分科后的知识点难度陡增，难题层层叠加，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从清晨早自习到上午四节连堂课，高密度的听课、刷题、记笔记，早已让所有人身心疲惫，唯有这正午十几分钟的吃饭时间，是一天中最松弛的时候

　　沈意和坐在她对面，清隽的眉眼在暖光下柔和了几分，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慵懒温润。他没有急着吃饭，指尖随意搭在筷身，目光安静落在眼前的温语蓉身上，看着她认真吃饭的模样，愣了神。

　　安静维持了片刻，温语蓉咽下口中的米饭，轻轻舒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上午积攒的烦闷，抬眼看向对面的沈意和，眉眼间带着一点浅浅的无奈，轻声开口，刚好能越过桌面抵达他耳畔：“数学老师怎么那么爱拖堂。”

　　沈意和闻言，眉眼微动，原本松弛的神色添了几分淡淡的笑意，他配合着接话：“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最后一节数学课临近下课的五分钟，全班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飘到了食堂，窗外秋风阵阵，阳光正好，所有人都盼着准时下课、好好吃一顿午饭缓解疲惫。唯独数学老师全然无视墙上跳动的时钟，无视全班同学频频瞟向钟表的小动作，自顾自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密密麻麻书写着导数题型的延伸变式，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半点没有要下课的意思。

　　班里不少同学已经悄悄收拾好了书本，笔尖停了，笔记本合了，水杯揣进了桌肚，满心期待铃声响起的瞬间起身离开，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下课铃响，老师依旧站在讲台上娓娓道来。

　　“明明下课铃都响了。”温语蓉轻轻戳了戳餐盘里的土豆，土豆被筷子戳出浅浅的凹陷，语气里带着高中生最真实的细碎怨念，不尖锐，只是满满的无奈，“而且他讲的那道延伸题，根本不是课本要求的内容，也不是周测考点，是额外拔高的题型，根本没必要占用下课时间讲啊。”

　　高一下的数学难度本就大幅提升，导数的基础题型已经足够让大半同学吃力，课堂上的基础知识点、常考题型尚且需要反复消化巩固，老师却总喜欢利用课间、放学、午休前的零碎时间，额外拓展超纲的难题。

　　班里尖子生尚且听得半知半解，更不用说普通同学，听完之后一头雾水，不仅没有收获，反而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休息时间。

　　沈意和微微颔首看着她：“确实没必要。这道拔高题属于竞赛基础题型，和我们现阶段的同步学习、单元测试、月考都不挂钩，课堂上简单提一句思路就够了，不用占用十分钟下课时间精讲步骤。”

　　放在紧张的高中校园里，足够洗把脸、远眺放松眼睛、起身活动僵硬的脖颈、和同桌闲聊两句缓解压力，也足够提前收拾好东西，不用在下课瞬间慌忙拥挤。

　　温语蓉微微抬眼，“他还一边讲一边说，说我们基础薄弱，不多拓展就跟不上进度，以后考试会吃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那道题的解题思路我听懂了，下午自习课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简单给你梳理一遍，不用听老师冗长的赘述，几分钟就能讲清楚，比拖堂听课高效得多。”

　　两人短暂停顿，安静地吃了两口饭。

　　窗外的秋风轻轻掠过梧桐树梢，枯黄的树叶簌簌飘落，打着旋落在地面，铺成薄薄一层秋日底色。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落在两人交叠的视线里。

　　片刻后，温语蓉又想起上午的课程，眼底浮出一点浅浅的笑意，语气轻快了几分，像是找到了绝佳的对比：“不过今天语文老师真的太惊喜了，居然提前下课了。”

　　说起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堪称极致反差。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按照正常作息，应该准时下课，可谁都没有想到，语文老师不仅没有拖堂，反而提前五分钟就结束了所有授课内容，收拾教案笑着让大家提前休息。

　　这件事，足以让全班同学开心一整个上午。

　　沈意和听到这话，眼底也漾开淡淡的笑意，想起上午课堂的场景，轻声附和：“确实难得。我记得开学到现在，语文老师几乎从不拖堂，偶尔还会提前下课，是所有任课老师里最体谅我们的。”

　　“何止是不拖堂。”温语蓉轻轻咬了一口南瓜蒸糕，软糯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心情愈发舒展，“她每次都会精准把控课堂节奏，该讲的知识点一分不少，不该浪费的时间一秒不拖。讲完内容就准时下课，从来不占用我们的课间休息，甚至还会提醒我们起身活动、放松眼睛。”

　　语文老师是一位温柔细腻的中年女老师，从教多年，经验丰富，讲课条理清晰、风趣舒缓，从不刻板生硬。她深谙高中生的学习压力，始终秉持劳逸结合的教学方式，课堂效率极高，四十分钟的课堂，总能精准完成所有教学任务，不拖沓、不敷衍、不挤占课余时间。

　　“今天她讲现代文阅读的答题模板，原本我以为内容很多，至少要拖两分钟收尾。”温语蓉细细回忆着上午的课堂细节，语气带着满满的庆幸，“结果她把控得特别好，知识点梳理得清清楚楚，易错点、得分点全部讲完，最后还留了五分钟，让我们提前整理笔记，然后直接下课了。”

　　在人人都在拼命挤占学生休息时间、疯狂赶进度、加难题的高一下学期，这样懂得体谅学生、尊重学生休息时间的老师，属实难得。

　　“而且她讲课特别舒服。”温语蓉继续轻声说着，眼底带着真切的喜欢，“不会一味赶进度，也不会强行灌输知识点，讲阅读、讲古诗文、讲作文，都会结合例子慢慢拆解，听得很轻松，哪怕是枯燥的答题模板，经她讲解之后，也变得很好理解。”

　　沈意和认真听着她的碎碎念，没有打断，偶尔轻轻点头回应。他很喜欢这样的时刻，没有繁重的习题，没有紧绷的课堂氛围，没有旁人的注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喧闹的人群里，安安静静聊着最琐碎、最普通的校园日常。

　　少年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眉眼舒展、语气轻快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层层漾开。

　　“相比之下数学老师就太拼了。”温语蓉忍不住轻轻叹气，放下筷子歇了两秒，望着窗外泛黄的梧桐，“他每节课都压进度，上周连早读都要提前进来讲两道题。明明我们班数学平均分已经在年级靠前了，他还是总觉得我们不够好。”

　　“他教学风格就是这样。”沈意和淡淡总结，“追求进度和难度，适合自主能力强、想冲竞赛的学生，对大部分普通同学来说，压力太大。”

　　“你上午数学那道例题听懂了吗？”沈意和神秘兮兮的问

　　温语蓉点点头，“怎么了吗？”

　　“大学霸，我还没有听懂，你给我讲讲呗。”

　　秋风再次穿过玻璃窗缝隙，拂过桌面，轻轻掀起温语蓉额前的碎发。她抬手随意捋到耳后，露出干净秀气的眉眼。“好啊，那就占用你的下课时间喽。”

　　“我就知道你会给我讲的，好同桌。”

　　她抬眼看向对面安静看着她的沈意和，眉眼弯弯：“如果每天中午都可以一起吃饭，那多好啊。”

　　沈意和望着她清亮温柔的眉眼，他的话语落进秋风里：“嗯，以后也可以。”

　　高一下平淡往复的日子，因为有彼此，所有枯燥的课业、紧绷的时光、无奈的琐碎，都变成了温柔又值得纪念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