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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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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轮明月悬在空中,月色下的庭院楼阁较白日多了些寒意。沈浪三人来到院墙根,没废话,借着月色一托气,身形拔高,利落无声地翻入墙内。
落地时脚尖先点地,膝弯微微一沉卸了力道,三人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便隐入了墙根下的阴影里。
他们借高大的树丛做掩护,观察院内巡逻兵的行动轨迹。树丛是几株多年的海棠,枝叶繁密,藏三个人绰绰有余。透过叶隙望去,院中有两队巡卫交叉走动,一队从左向右,一队从右向左,在院子中央交汇后又各自散开,间隔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王怜花看准守备的空挡,率先跃上了一处小楼。他身形极轻,落在楼檐上时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夜猫踩过瓦片。沈浪跟随其后,出现在小楼拐角。拐角处立着一根朱漆柱子,漆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正好挡住他的身形。
熊猫儿整了整衣襟,从树丛中走出,神色坦然,像是这院里的人一般。他拍了拍袖口上沾的一片绿叶,迈步走上甬道,步子不快不慢,腰杆笔直。他挥手招来一个巡卫。来人脚步匆匆,走到近前时恭敬抱拳:“大人。”
熊猫儿手一背,环视四周:“主上在哪?带我去见他。”
巡卫领命带路。熊猫儿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月亮门,身影消失在门洞那头。
沈浪与王怜花在走廊中悄无声息地探察。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刷得白灰,月光从廊柱之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忽闻一个婉转如丝的声音,从走廊深处飘来,柔柔媚媚的,像是从很远的院子里传来的,又像是近在咫尺。两人对视一眼,循着声音来到一扇有亮光的窗子外。窗纸透出暖黄的烛光,在这夏夜里显得格外显眼。他们身子紧靠墙面,墙面微凉,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股凉意。两人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屋内的谈话。月光从走廊一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正好落在两人的脚边,照亮了鞋尖上沾的一点尘土。
柔媚男声道:“老夫人,你还是先用饭吧,这几天没吃东西,不饿吗?”,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沙哑而虚弱的女声:“哼,你们真有这么好心,就放我走。”,那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倔强劲儿,像是用尽了力气也要撑住最后一点硬气。
沈浪觉得这个女声听着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他蹙起眉头,在记忆中翻找这个声音的来历——沙哑的嗓音,虚弱的语气,但底子里有一种熟悉的音色,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听到过。就在他回想是在哪听到过这个声音时,王怜花在窗户上戳了个洞,俯下身,眼睛凑近那个小孔往里看。
屋内忽然没了声音。
那一瞬间的安静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掐断了声音的源头。沈浪的手立刻按上了剑柄,指尖感受到剑柄上缠着的丝绳微微粗糙的触感。
顿时,一个人冲出窗外,窗扇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和纸片在月光下飞散。那人身形极快,人在空中就已出手,直攻向王怜花。沈浪快速拔剑,剑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和王怜花共同迎敌。一时间原本幽静的走廊变得拥挤,兵器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在夜空中传出很远,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宿鸟。
色使以纸扇为武器,扇骨张合之间闪着寒光,直逼王怜花。沈浪从侧面一剑刺向色使,剑锋破空,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逼得他翻身后退。色使的衣袍在转身时扬起一角,在月光下一闪而过。色使步步紧逼,纸扇时而张开如轮,时而合拢如锥,招式又快又刁。沈浪边挡边退,脚下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不知不觉间已从走廊退到院中。院中的空地开阔了许多,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面上。
三人正要缠斗在一起,忽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声响——巡夜的卫队过来了。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越来越近,伴随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铁甲摩擦的哗啦声。火光从院门的转角处透过来,将院墙染上了一层暖红色。
宋离走在卫队的前面,他穿着深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佩刀,步伐沉稳,面色平静。他看向色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主上要见他们。”
色使竖起兰花指,柔声道:“真是,还没玩够。”,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像是被打断了兴致的孩童,但他手中的扇子已经缓缓合上了。
宋离没管他,朝沈浪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主上有请。”
沈浪看了眼王怜花。月光下,王怜花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他勾着唇,眼里只有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兴奋,那种光芒不像是面对敌人时应有的警惕,更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沈浪心里一动,意识到王怜花对快活王的态度很不对劲。
但他没有多问。沈浪收回了剑,剑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点了点头:“走吧。”
“干嘛去?”快活王斜躺在睡榻上,单手撑着头,睁开眼瞥了眼往外走的熊猫儿。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熊猫儿的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熊猫儿挠挠后脑勺,转过身来,脸上堆起一个乖顺的笑容,老老实实地回话:“您要见他们,孩儿先走一步。”
快活王坐了起来,隔空指了指熊猫儿:“哼,把人带回来自己却想溜,我是这么教你的?”说完站起身来,迈步走向桌案后方的椅子。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却都稳稳当当,衣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熊猫儿见快活王坐到太师椅上,连忙走到椅子后面,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殷勤地给他捶肩:“嘿嘿,我这不是看他们早晚要来,担心他们冲撞了您,还不如跟着一起走这遭。”,熊猫儿说完撇了撇嘴,他知道今晚是走不成了。他并非不想陪伴义父,而是喜欢逍遥自在的生活,不喜欢被拘在这宅院里。
快活王闭上眼,享受着儿子的亲近,脸上的表情舒展了几分。其实他也没打算让熊猫儿为难,可谁叫这小子整天不见人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想溜:“你呀,就给为父好好待在这里,少耍滑头。”,语气里有责备,更多的却是纵容。
沈浪二人随宋离走进屋内。屋内烛火摇曳,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檀香味,醇厚而不刺鼻,像是经年累月熏出来的,已经渗入了这屋子里每一寸木头的纹理。迎面是一扇八折乌木屏风,屏风上镶嵌着螺钿,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绕过屏风,只见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面宽阔厚重,包浆温润,看得出是有些年岁的老物。桌案两侧下方各有两把客椅,椅子是花梨木的,线条简洁流畅。而案后坐的正是快活王。
熊猫儿坐在右侧,靠近桌案的椅子上。他双臂搭在扶手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脚尖还轻轻晃动着。
“主上,人带来了。”宋离复命道,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坐下吧。”快活王摆了摆手,示意宋离坐到熊猫儿旁边。宋离依言落座,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快活王的视线在沈浪与王怜花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两件有趣的东西。他的目光在王怜花脸上多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暗自道“就是他啊”。他声音低沉,含少许笑意:“两位第一次来就不跟主人打声招呼,四下乱转不太好吧?”
沈浪感觉到快活王此时没有生气,至少面上没有。他的语气里甚至有几分闲适的兴致,像是在逗弄两个胆大的后辈。沈浪定了定神,把已经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在下无意冒犯,只是前一天晚上路遇宋气使之事,朱姑娘一直为此不安。所以今日叫上朋友前来叨扰。”
“朱姑娘?”快活王微微挑眉,没料到这里还有个姑娘的事。他看向熊猫儿,等着他解释。
熊猫儿指着沈浪,连忙补充道:“朱七七,她爹生前把她托付给沈浪。这家伙看人姑娘担忧,就心疼了。”,这会他只求快些过关,想到哪说哪,恨不得赶紧把这一页翻过去。
快活王摸摸胡子,沉思片刻,手指在胡须上缓缓捋过。他抬眼看向沈浪:“哦?就这么简单?本座可听说那领头人好像认识你。”,语气依然平和,但话语里的锋芒已经露了出来,像是一把藏在棉絮里的针,不声不响地扎了过来。
王怜花摇着扇子,扇面上的水墨山水在烛光下间明间暗。他的目光在快活王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东西——仇恨、渴望、得意,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兴奋。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你想的就是对的吗?神仙都会犯错,何况你呢?”,他扬起了一个笑容,只是眼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而赤裸的挑衅。
此话一出,整个空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烛火似乎也停滞了一瞬,不再跳动。宋离手背的青筋凸起,指节握得发白,随时准备动手。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有些人见面之前,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一万次了。
王怜花就是这种人。他从踏进这个院子开始,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大概都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所以那句“神仙都会犯错,何况你呢”说出来的时候,才会那么轻,又那么重——轻得像随口一说,重得像压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搬起来了。
而快活王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看着王怜花,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有时候,最好的对峙不是刀剑相向,而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