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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二百九十五之殇  不知何时 ...

  •   不知何时,穿透层层阴云的第一线晨白,悄然抹过松原小区破碎的天际。

      盘踞整夜的幽冥黑雾、漫卷整座小区的黄泉寒气、击穿阴阳的幽暗裂隙,在天光洒落的刹那,尽数缓缓闭合、消散、归零。

      肆虐一夜的诡战,落幕于黎明。

      灰蒙蒙的晨光落满满目疮痍的小区大地。地面纵横交错的黑色沟壑静静凝固,碎裂的楼房墙体摇摇欲坠,满地锈蚀铁皮、碎纸残片、干涸发黑的血渍铺遍广场。昨夜翻覆天地的半神威压、灭世动乱余波、地府黄泉的惊天震颤,尽数归于沉寂。

      唯有满目狼藉,无声诉说昨夜跨越人间与幽冥的血战。

      广场中央,白衣女子依旧静立原地。

      她依旧在以最优雅从容的姿态,缓缓接引鬼司机逸散的黄泉道韵。纤细如丝的冥纸灵丝温柔缠绕对方濒临崩解的灵体,不急不躁,不抢不夺,只是静静引渡同源的生死本源。

      经过整夜缓慢滋养,她灵体表面密布的裂痕已经大半弥合,淡灰色的灵血不再溢出,衰败溃散的灵韵稳步回升。虽未完全痊愈,却早已脱离濒死崩解的绝境,重伤之躯得以稳住根基。

      被暗红动乱之力死死禁锢的鬼司机,灵体愈发透明虚幻。

      黄泉古道断裂的反噬从未停止,再加本源道韵被持续引渡吸纳,他残存的灵质寸寸风化、剥离、飘散。曾经登临半神、碾压全场的黄泉主宰,此刻如同风中残烛,连维持自身形体都已是奢望,彻底沦为这场大战最后的牺牲品。

      车厢之内,暗红动乱气流渐渐收敛,尽数缩回暗耳侧的红色晶体耳环之中。

      灭世般的无边威压彻底隐没,仿佛从未现世。

      天光透过破碎的车窗,落在暗残破不堪的身躯上。她依旧侧卧在满地残骸血泊之间,胸腔凹陷,肋骨尽断,腹腔重创未愈,外翻的脏器虽被动乱之力强行锁住生机,却依旧是濒死重伤的状态。

      黑暗动乱只护住了她的神魂本源、锁住了她的生机不散,却并未替她修复肉身。

      剧痛依旧刻骨,虚弱浸透四肢百骸,她意识昏沉涣散,只能勉强睁着眼,望着窗外初亮的天色,整个人脱力瘫软,一动不能动。

      围墙之外,死寂缓缓复苏。

      十五名侥幸存活的残兵,僵硬的身躯终于彻底恢复知觉。

      没人说话,无人出声。

      所有人沉默地走出掩体,目光扫过整片残破的小区战场,眼底只剩极致的麻木与沉痛。

      彻夜血战落幕,冰冷的伤亡统计,随着天光渐亮,被最终核定敲定。

      整座松原小区,共计二百九十五名平民遇难,五名特警殉职。

      二百九十五户寻常人家,老人、孩童、普通住户,尽数葬送在这场非人战场。他们只是被困在封控小区的无辜普通人,未曾参战、未曾抗衡,在半神黄泉的碾压、大道对冲的余波、阴邪诡力的侵蚀之下,无声无息逝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有的被幽冥寒气冻僵生机,有的被空间裂隙吞噬,有的在建筑崩塌、阴气暴走中瞬间殒命,尸身残缺,散落各处。

      五名坚守岗位的特警,是昨夜唯一直面诡谲凶煞的凡人战力。他们死守封锁线,以血肉之躯阻拦外泄阴邪、护住零星幸存者,最终尽数殉战,尸骨埋于废墟之下,用性命守住了最后的防线,为后续留存了一线生机。

      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特写,没有壮烈的冲锋画面。

      三百条性命,轻飘飘一串数字,背后却是整整一片居民区的家破人亡、满地枯骨。

      晨光冰冷刺骨,静静扫过坍塌的楼栋、染血的地砖、死寂的街巷。幸存的十五名队员垂首伫立,胸腔被窒息的沉痛堵满。他们亲眼见证黄泉崩碎、动乱降世、半神陨落,也亲眼看着身边战友、无辜平民,在一夜之间尽数凋零。

      远处城市天际彻底亮起白昼。

      外界的车流、人声、晨间烟火气缓缓复苏,整座城市照常苏醒、照常运转。

      无人知晓城郊这座普通的居民小区,昨夜爆发了打碎阴阳、重创地府、倾覆大道的灭世之战,更无人知晓这里长眠着二百九十五名无辜平民、五名殉职的特警。

      昨夜被动乱余波重创的飞僵,早已趁着深夜死寂,带伤逃窜千里之外,彻底销声匿迹,再无踪迹。

      贯穿阴阳的黄泉裂隙彻底闭合,九幽地府震荡渐止,那条被一缕人间动乱余波击穿的万古黄泉路,深藏幽冥底层,默默修复重创的道基,世间再无半点异动。

      广场上,鬼司机的灵体愈发稀薄,几乎快要透明见底。属于黄泉半神的所有威势、道纹、权柄彻底归零,只剩最后一缕微弱灵韵,还在被白衣女子温柔引渡、慢慢消融。

      她抬眼望向泛白的天际,清丽绝尘的脸庞没有半分胜利喜色,只剩一片浸透骨血的沉静与悲凉。

      “天亮了。”

      轻声两字,落于微凉的晨风里,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一夜幽冥倾覆,一城百姓殒命。

      这场从小区封控开始的诡异浩劫,最终以五警殉职、二百九十五平民罹难、黄泉半神陨落、黑暗动乱蛰伏落幕。

      破败的公交车厢内,重伤濒死的暗静静躺着,满身血污与重创,在清冷天光里无声沉寂。

      残局已定,血泪已凝。
      可无人知晓,蛰伏在她耳间的灭世力量,将会在未来,掀起何等滔天风浪。松原小区的晨光惨白,可手机里传来的画面,远比楼下残破的楼宇更加骇人。中秋月圆之夜撕开的阴阳裂隙,正在全世界每一座城市、每一片山野吐出无尽阴祟,一座座城池接连陷落,人间沦为屠宰场。

      南方沿海重镇。原本热闹的夜市还残留着中秋剩下的灯笼碎屑,满地打翻的月饼盒。青黑色的潮水顺着街道倒灌上岸,水里浮起密密麻麻溺死多年的水鬼,腐烂的手掌扒住行人脚踝。来不及逃跑的人群被拖拽进浑浊阴水,水面不断炸开猩红的血花,凄厉的惨叫很快被咕嘟咕嘟的吞吸声吞没。高楼阳台挤满躲避的幸存者,可墙壁里渗出水渍,淹死的住户从墙体内部钻出来,抓住惊慌失措的人狠狠往下拽。整条滨海大道血流顺着路面低洼处汇聚,汇成暗红溪流,缓缓淌进海中。城市广播断断续续传出嘶吼,信号很快彻底死寂,这座百万人口的沿海都市,一夜沦陷。

      北方重工业老城。工厂高炉早已冷却,铁轨上爬满浑身锈迹的尸傀。中秋当夜,废弃矿区的地底裂隙轰然张开,成群的矿难死者破土而出。他们骨骼扭曲,身上还挂着破碎的工作服与碎石,在居民区横冲直撞。有人躲进工厂车间锁死铁门,尸傀直接撞穿铁皮,锋利的碎骨刺穿人的胸腹。街道上车辆连环相撞,燃烧的火焰映出满地横尸。伤者躺在马路中间挣扎,胸腔被撕开,内脏流淌在滚烫的沥青上。驻守在这里的一个步兵排试图依托厂房建立防线,枪声持续不到二十分钟,最后一声枪响戛然而止,只剩下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响回荡在空旷厂区。厚重黑烟笼罩整座城市,再也没有活人信号传出。

      西南山区城镇。山民原本聚在院子赏月,山间古坟集体崩开。山魈与尸妖顺着山路涌入村镇,房屋木梁被利爪轻易撕裂。不少家庭来不及逃出家门,门窗被阴物堵死。鲜血浸透木质地板,顺着房檐一滴一滴往下落。山路弯道处堆满逃难车辆,车内外到处都是残缺尸体。部分幸存者逃进深山避难,却不知道山林才是凶物的巢穴,密林之中不断响起短促绝望的哀嚎,然后归于沉寂。连绵群山之间,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树丛里若隐若现,城镇彻底隔绝于外界。

      海外的城市同样没能幸免。繁华都市的中心广场,原本欢度节日的人群四散奔逃。巨大的阴灵虚影笼罩摩天楼宇,无数细碎怨魂如同蝗群俯冲而下,轻易撕裂人体。地铁隧道彻底变成地狱,地下裂隙涌出海量厉鬼,被困在隧道里的乘客无处可逃,血沿着轨道流淌。繁华商业区玻璃橱窗碎裂,橱窗内、街道上,到处都是残缺的躯体。军队出动坦克与装甲车,炮火轰散一波又一波阴物,可裂隙源源不断涌出鬼怪,防线一段接一段崩溃。有些区域炮火停息,只剩下死寂,代表防线彻底失守。

      并非所有地方都完全覆灭。少数区域依靠军队、特殊作战小队勉强守住防线,但是代价极其惨重。通讯网络支离破碎,互联网时断时续,零星传出来的视频画面,每一段都带着刺目的血色。

      暗靠在断墙边,肋骨断裂带来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神经,她滑动手机,断断续续加载出来的各地实况,让她沉默不语。白衣女鬼站在一旁,原本淡然的神色也敛了下去,她能隔着遥远空间感知到无数阴煞沸腾,无数生命消亡。

      四个少年缩在各自家中的卧室,耳机里共享着频道,没人说话。他们亲眼看着网络上流传的一段段实拍视频,手脚冰凉。之前松原小区的战斗,仅仅只是这场全球性浩劫里微不足道的一隅。中秋那一夜开启的灾厄纪元,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轻易逆转。旧时代的文明,正在一寸寸崩塌。

      遥远的天际,一团巨大的黑雾缓缓升腾而起,那是又一座大型城市宣告沦陷的标记。残存人类的抗争,才刚刚开始。距离松原小区两百多公里的江城市,是少数勉强守住的大型城市。中秋夜灾变爆发后,城内的应急指挥中心第一时间拉响全域警报,军警连夜封锁主干道,在环城高速、跨江大桥、老城区巷口构建起多层防线。可阴阳裂隙就藏在城市各处,不是一道围墙、一排装甲车就能彻底隔绝。

      最惨烈的防线,落在城南旧码头。
      江水泛着浑浊的灰黑色,水面漂浮着膨胀的浮尸,不少尸身被撕裂开,内脏顺着破口淌进江里,将岸边石块染成深褐。从江底裂隙爬上来的水鬼成群结队,皮肤泡得发白发胀,指甲长而乌黑,它们踩着江水扑向沙袋工事。驻守在这里的是一个步兵连,搭配两辆步战车,机枪枪口持续喷吐火舌,子弹打在水鬼腐烂躯体上,炸开一块块腐肉,却没法瞬间摧毁它们的灵体。中弹的水鬼身躯晃一晃,依旧拖着残破的身体往前冲。

      一名年轻士兵躲在沙袋后面,扣动扳机打空一个弹匣,刚要更换,一只水鬼猛地扑过沙袋,乌黑利爪直接刺穿他的防弹衣,扎进腹腔。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士兵惨叫着向后倒,温热的内脏顺着伤口滑落。旁边战友嘶吼着调转枪口,近距离扫射,把那只水鬼的上半身轰得粉碎,可倒下士兵已经气息微弱,鲜血汩汩浸透身下沙土。卫生员匍匐着爬过去,还没来得及包扎,侧面巷口又冲出来三只怨鬼,利爪挥出,两名救援的士兵脖颈被划开,动脉鲜血喷涌,仰头栽倒在沙袋之间。

      步战车的机关炮轰鸣,巨大的冲击力将扎堆的阴鬼轰成漫天血雾与阴气碎块。但江面上新的水鬼源源不断浮出,裂隙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一波接着一波,永无休止。工事内外到处都是尸体,有人类士兵,也有溃散的阴祟。破碎的头盔、断裂的步枪、沾血的防弹背心散落一地,鲜血汇聚成细小溪流,顺着沙袋缝隙渗进泥土里。

      老城区巷战的压力丝毫不弱。老旧居民楼墙体开裂,无数宅中怨鬼从住户家中涌出。狭窄的街巷无法展开重型装备,士兵只能分成小队,依托墙体缓慢推进。拐角处随时会有厉鬼突然窜出。一名特警转过楼道拐角,迎面撞上抱着残婴的宅鬼,对方惨白的手直接抠进他的下颌,用力一扯,皮肉撕裂的声响在楼道回荡。队友仓促开枪,子弹贯穿厉鬼头颅,可那名特警半边脸颊已经被撕下,捂着脸重重摔倒在地,在血泊里不断抽搐。

      指挥部内,红色告警灯不停闪烁,一块又一块区域标记从绿色转为黄色,再迅速变成代表沦陷的暗红色。通讯频道里充斥着嘶吼、惨叫、炮火轰鸣,还有指挥员沙哑急促的呼叫,很多频道说着说着,声音骤然中断,只剩下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代表那一支小队已经全员覆灭。

      不是所有鬼怪都依靠肉身厮杀。有些怨鬼可以制造幻像,迷惑守军。一队士兵明明瞄准前方鬼影开火,下一秒才发现,枪口对准的是受伤的战友。枪响之后,战友轰然倒地,小队成员错愕的瞬间,暗处的阴祟一拥而上,短短数十秒,整支小队尽数殒命。

      防线数次濒临崩溃。有一处大桥据点,阴祟冲破外围沙袋,眼看就要攻入城区腹地,指挥官下令引爆预埋炸药。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座大桥震颤,桥面连同数十只厉鬼一同坍塌坠入江水,爆炸飞溅的血肉碎块落在岸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气味。代价是驻守大桥的半个排来不及撤离,全部葬身爆炸之中。

      即便死死守住城区主体,江城也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城区内部零星裂隙依旧在滋生阴祟,小规模袭击日夜不停。水电断断续续,饮用水需要消毒过滤,粮食开始实行配额供给。受伤的士兵与平民挤满临时搭建的医疗点,很多伤者伤口附带阴毒,普通药物根本无效,伤口持续发黑溃烂,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剧痛中失去生命。

      消息断断续续传到松原小区。暗靠在断墙,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刷新着信号不稳的网页,看着江城防线传回的文字与模糊照片。白衣女鬼立于一旁,安静感知千里之外源源不断消散的生魂与沸腾阴气。

      四个少年依旧待在各自家中,耳机语音频道一片死寂。方才有人点开江城前线一段录音,里面的枪声、惨叫清晰传来,久久挥散不去。他们原本以为松原小区的战斗已经是人间地狱,现在才明白,那些勉强守住的城市,不过是在地狱边缘苦苦支撑。

      旧时代的秩序早已崩塌。幸存的人类守着残破的防线,一边抵御无穷无尽的阴祟,一边承受持续不断的伤亡。灾厄纪元,没有安全之地,所谓守住,仅仅是暂时没有陷落而已。

      江城市指挥中心,总指挥疲惫地盯着满是红色标记的地图,指尖微微颤抖。通讯器再度响起,城南码头请求支援,他们的弹药快要耗尽。而后方仓库,补给车队在半路遭遇鬼物袭击,全员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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