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誓难违》远余温

39、晚屿赴期 晚屿赴

　　晚屿赴期

　　盛夏的蝉鸣铺天盖地，聒噪的声响漫过教学楼外高大的香樟树冠，一晃九个月匆匆而过。

　　那场曾经掀起轩然大波的霸凌与网暴风波，早已慢慢沉淀下来。时间缓缓流淌，从前四处飘散的流言碎语，随着高三繁重的课业被大家渐渐搁置遗忘。宋禾与江祤依旧在同一所高中读书，依旧每天可以在教室、走廊之间看见彼此的身影。只是遵从着两家家长当初在茶舍定下的约定，两个人刻意把那份滚烫的爱恋暂时收进心底，以并肩备考的好友身份相处。不再有偷偷的拥抱与亲吻，没有私下暧昧的纠缠，可心底那份牵挂从来没有消减过半分。

　　宋禾经过这大半年持续的心理疏导，再加上家人日复一日耐心的陪伴安抚，心上那道很深的伤疤终于在慢慢愈合。他不再像刚刚出事的时候那样，一听见旁人小声说笑就浑身紧绷、下意识地躲闪后退。只是某些夜深人静的夜里，过去那些屈辱惶恐的片段依旧会毫无预兆地闯入梦境，惊醒之后，手心还是会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每到这种时候，他不会再一个人硬扛，醒过来之后，他就会翻出手机，点开和江祤的对话框，却又常常打了一大段文字，犹豫再三之后又全部删掉。他记得两家父母的叮嘱，高考之前，尽量沉下心，不要被情绪扰乱复习的节奏。

　　江祤也始终记着那份约定。平日里在班级里面，他和宋禾维持着普通同学之间的距离。上课埋首刷题，课间大多趴在桌上休息，或是埋头整理厚厚的错题本。但他一直默默留意宋禾的状态。宋禾若是神色疲惫，江祤便会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悄悄递过去一颗薄荷糖；看见宋禾被一道难题困住紧锁眉头，他就会把自己写好思路的草稿纸，不动声色地推到宋禾的课桌边上。所有的关心都做得克制而隐晦，不惹旁人注目。

　　转眼就走到了高考前一日。

　　傍晚放学之后，学校已经正式放了考前的假期。教室里的书本、试卷被大家陆陆续续收拾带走。喧嚣了一整年的高三教学楼，一下子安静下来。宋禾回到家中，把全部复习资料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一角。房间的窗帘半拉着，橘红色的晚霞透过缝隙流淌进屋，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晚饭吃得很简单，宋禾没什么胃口，依旧习惯性翻了翻错题集，粗略过了一遍所有高频考点。父母也没有催促他继续复习，反而反复劝他不要再熬夜，早些洗漱休息，放平心态最重要。

　　宋禾洗完澡，换上宽松柔软的家居服，坐到了床上。窗外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蝉鸣，晚风从敞开的玻璃窗吹进来，裹挟着盛夏夜里淡淡的草木热气。他拿过手机，迟疑了很久，指尖悬停在江祤的聊天对话框上方。距离上一次两个人私下长聊已经过去了好些天。平日里大多只是简短的消息，几句关于试题的探讨。今天，明天就要踏上考场，积压在心底许许多多的话，忽然就全都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屏幕，先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明天就要上考场了。你现在在干嘛？】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宋禾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目光静静盯着对话框，心里隐隐有一点忐忑。没过半分钟，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江祤的回复很快就跳了出来。
　　【刚收拾完东西。我爸妈还在跟我说，不要紧张，早点睡觉。可我躺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乱糟糟的。】

　　看到这行字，宋禾的嘴角不自觉轻轻向上扬起。他的手指继续在屏幕上面滑动敲打。
　　【我也是。明明已经复习了整整三年，所有卷子刷了无数套。可是真到考前这一晚，还是控制不住的心慌。时不时就会胡思乱想，害怕自己考砸。】

　　江祤：【其实我倒不完全是在担心考试本身。一想到这场考试结束之后，所有的束缚才算真正的解开，心里就又期待，又不安。还记得去年那天在茶舍，双方父母跟我们说过的话吗？等高考落幕，我们就不用再刻意保持距离了。】

　　宋禾盯着屏幕，心口轻轻震颤了一下。那些埋藏了许久的心事，在此刻顺着文字缓缓流淌出来。他回：
　　【我当然记得。那段时间刚刚出事，我以为一切全都毁了。我以为不仅别人不能接纳我们，就连爸爸妈妈也一定会生气，会逼着我再也不要和你来往。我从来没有敢奢望过，最后他们会选择理解我们。还愿意许下那样一个约定。】

　　江祤：【那段日子我一直很愧疚。直到现在偶尔回想起来，依旧会后怕。如果当初我的那一记冲动，最后彻底把你推进深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后来两家家长坐下来好好谈话，清清楚楚地讲明白同性恋并不是疾病，听完的时候，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从长辈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宋禾的指尖慢慢划过屏幕上的文字，眼眶微微发热。很多记忆重新浮上脑海。他回消息：
　　【那段时间我夜里经常做噩梦。会梦到又回到被堵在家里面的那一天，周围全部都是哄笑的声音。最开始接受心理辅导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身上沾满了洗不掉的脏污。是心理老师，还有我爸妈一遍遍跟我说，错的从来不是我。再后来，我知道你的父母同样愿意接纳我们，我才慢慢敢重新抱有一点希望。有时候我会害怕，害怕就算熬过高考，世俗的眼光依旧不会放过我们。】

　　发送完这一段，宋禾停下，伸出手背轻轻蹭了蹭自己的眼角。晚风掀动窗帘，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手机再一次震动。江祤发来一大段长长的文字。
　　【宋禾，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也不是天真地以为考完高考之后一切就万事大吉。外面的偏见不会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可是至少等到我们走出这所高中，考上属于我们的大学，我们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我们不再需要活在老师同学的目光之下。我们可以慢慢变得更加强大。家长愿意站在我们身后做后盾，但往后的路，终究还是要靠我们两个人一起往前走。高三这一整年，我们刻意收敛，尽量只做并肩学习的朋友，于我而言其实很难熬。明明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你，却在学校里面连多说几句话都要小心翼翼。但我始终告诉自己，所有暂时的克制，全部都是为了以后能够堂堂正正站在你的身旁。】

　　宋禾一字一句读完，心底翻涌着温热的潮水。他缓缓回复：
　　【这一年我也同样。有时候做题做得很累，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只要抬眼能够在教室里面瞥见你的侧影，我就又可以重新静下心。我们把爱意暂时收起来，埋进题海里面，把想念化作做题的动力。我无数次幻想过高考结束之后的那个夏天。不用再早起上早读，不用堆积如山的试卷。可以去街边散步，可以吹晚风。不用再躲闪旁人的视线。】

　　江祤：【我已经偷偷设想过很多画面。等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走到你的面前。不用再有所顾忌。我想好好抱你一次。这整整一年，我连碰一碰你的手腕都要格外谨慎。】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宋禾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热度。他对着手机屏幕愣了片刻，才继续输入。
　　【可也不要因为这份期许，就让自己对考试施加太重的压力。我们不能把以后全部的幸福赌注全部押在这一场高考上面。尽力就好了。不管最后考出来的分数如何，不管我们能不能去到同一座城市，我都希望我们不要因为结果，就丢失掉彼此。】

　　江祤很快回复过来。
　　【这点你放心。我早就想明白了。就算最后的志愿，没有办法填报到同一所学校。就算隔着一座或者好几座城市。距离不会把我们分开。只要我们两个人的心还向着彼此。异地也没关系。当然，我还是会拼尽全力，尽量往你想去的那片地方靠拢。】

　　宋禾：【嗯。我们都放平心态。明天进考场，仔细读题，不要慌张。遇到难题不要死磕，先把会做的全部拿下来。晚上睡觉前记得再检查一遍准考证还有身份证，文具全部装好。不要漏下东西。】

　　江祤：【哈哈，没有想到反倒变成你来叮嘱我了。放心吧，我的文具袋昨晚就已经全部收拾妥当。准考证、身份证都放在透明袋子里面。反倒是你，你一向容易失眠。今天夜里千万不要翻来覆去熬到很晚。实在睡不着，也不要焦虑，闭目养神也是休息。不用强迫自己一定要熟睡。】

　　宋禾看着消息，轻轻笑出声来，在安静的卧室里面笑声很轻。
　　【好，我会尽量睡的。说实话，现在心里既忐忑又期待。好像一回头，还能看见去年香樟树下我们两个人站着的模样。一转眼，我们就快要跨过高三这道坎了。经历过之前那一场灾难一样的风波之后，我常常会感慨，还好我们都撑过来了。】

　　江祤：【是。还好我们撑过来了。当时漫天的流言，铺天盖地的恶意，还有那些档案上面留下处分的施暴者。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这一年里面，我们一边抚平伤口，一边埋头苦读。宋禾，不要忘记，你已经比从前坚强很多了。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只会惶恐发抖的少年。以后不管前路会遇上什么样的风雨，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屏幕的光柔和地映在宋禾的脸上。他的指尖慢悠悠地敲下回复。
　　【谢谢你，江祤。谢谢你那时候愿意冲上来保护我，也谢谢你在之后漫长的这一年里面，安安静静陪着我慢慢愈合伤疤。还有谢谢两边的爸爸妈妈。倘若不是他们愿意理解、愿意守护，我们根本不会拥有现在这样一份可以静静等候的希望。明天考完，一切才算正式开启。愿我们两个人，都可以不负这三年灯下的每一个日夜。】

　　江祤：【不负寒窗，也不负彼此。】

　　短短的七个字，落在对话框当中。

　　宋禾盯着那行文字，久久没有退出聊天界面。窗外的蝉鸣依旧绵绵不绝，夜色渐渐深沉，远处居民区的灯火一盏盏次第熄灭。房间里面只余下手机屏幕散发出淡淡的冷白光。他没有继续再发消息，只是把这一页聊天记录静静地保存下来。

　　他躺倒在床上，手机轻轻搁放在枕头的一侧。闭上双眼的时候，脑海当中翻涌的不再是旧日噩梦里面恐怖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对明日考场的期许，还有那个属于盛夏之后的约定。

　　他明白，高考仅仅只是一个起点。属于他和江祤的故事，熬过蛰伏的这一段岁月，才正要缓缓拉开序幕。那些受过的伤痛不会彻底消失，但已经不再能够支配他的生活。晚风穿过窗户，拂过少年的额发，漫过书桌之上堆叠的错题本，在这个高考前夕的夜晚，温柔地守护着两个少年心底共同的期许。长夜漫漫，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借由屏幕互道鼓励，怀揣着同样一份炽热又忐忑的心愿，静静等候属于他们的那个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