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誓难违》远余温

37、爱 就是

　　德育处的会议并没有随着校方当场表态就此结束。

　　那三名男生的家长还在不停试图周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其中一位家长往前踏出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不断向着宋家与江祤的父母拱手。

　　“我们知道孩子做错了事，回家之后我们一定会狠狠管教。能不能看在大家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孩子，年纪还小的份上，不要把事情闹到公安那边？一旦报警留下记录，这三个孩子以后读书、考学全都毁了。”

　　话音刚落，宋禾的父亲便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却没有半分松动。

　　“当初他们在我家的屋子里面胁迫宋禾的时候，并没有想过我的孩子以后会不会毁掉。当他们把照片还有那些下流的文字发到年级千人群的时候，也没有一念之间心软，想一想宋禾只是一个还没有成年的高中生。现在反过来跟我们谈前途，对宋禾并不公平。”

　　宋禾安安静静站在父母身后，两只手不自觉攥住自己校服的下摆。他的目光垂向地板，昨夜那些铺天盖地的嘲讽仿佛还萦绕在耳边。虽然已经有家长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可心底的那一层阴影依旧没有完全散去。江祤留意到他肩膀细微的颤抖，不动声色地往宋禾的身旁挪了一小步，胳膊有意无意隔在了宋禾和对面那三个男生之间。

　　江祤的母亲抬眼望向对面几位家长。

　　“我们也并非执意要置几个孩子于绝境。但是伤害已经实实在在造成。心理上的创伤，不是几句口头道歉就可以愈合。我们可以暂时先不立刻递交报警材料，但这不等于放弃追责。一切要看后续学校的处理结果，还有这三个孩子悔过的态度。如果学校的处分落实到位，并且能够认认真真完成公开道歉，彻底清除网络上面所有流传的截图、照片，不再进行二次传播，我们再重新考虑要不要继续走司法的途径。可假如事后他们还心存怨恨，背地里继续散播闲话，那我们一定会毫不犹豫报警。”

　　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对面三位家长才终于死了游说私下和解的心思。

　　站在一旁的三名肇事者，脸色一片灰白。先前还存着侥幸心理，还想把全部行为解释成少年之间过火的玩笑。此刻听见江母的表态，知道再也蒙混不过去。个头最高的那个男生，也就是当初带头闹事的人，脑袋沉沉垂了下去。

　　德育处主任见状，立刻安排年级组长着手落实各项事务。

　　首先是删除留存。学校通知所有班级班主任，立刻在各个班群下达通知，要求每一位学生，马上删除手机当中保存下来的全部截图、照片、聊天记录，不允许再保存，更不许转发，不许私下发到校外社交软件。班主任挨个在自己的班级里面强调，但凡后续再发现谁继续转发相关内容，会直接一并追究违纪责任。

　　可光是口头通知还不够。学校的办公室里面，几位老师开始起草正式的校内澄清通告。通告里面完整简要叙述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明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校园霸凌、私闯民宅以及网络诽谤事件，澄清网上流传的那些关于宋禾的低俗言论全部都属于恶意捏造；同时也说明江祤之前打架确实属于违纪，学校会对江祤予以批评教育，但是整件冲突的起因源自同伴遭受欺凌。通告之中没有提及两个少年之间的感情，刻意保留保护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只着重还原被霸凌的事实，还给宋禾清白。

　　通告定稿之后，不仅下发到每一个班级，打印版贴在了教学楼公告栏，电子版同步转发进年级大群。

　　消息一发出去，整个高三年级瞬间炸开。

　　昨天深夜吃瓜的那些学生，大部分之前只看过照片和造谣的文字，并不知道背后入室胁迫的全部内情。等到官方澄清一出，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一直被众人私下调侃议论的宋禾，根本不是流言里面的模样，他是这一整场恶性事件当中不折不扣的受害者。不少同学的内心充满愧疚，有的人默默删掉手机里面存下的截图，还有一些之前跟着起哄发表过评论的学生，心底满是不安。

　　办公室之内，紧接着便安排当面道歉。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个男孩站到宋禾的面前。带头的那个男生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很低。

　　“宋禾……对不起。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记恨江祤，跑到你家里去骚扰你，不该偷拍照片，更不该在群里面编造那些难听的话来羞辱你。是我们一时糊涂，伤害了你。希望你能够原谅。”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依次说了道歉的话语。

　　道歉的话语落在耳旁，宋禾并没有立刻回应。他抬着眼，安静看着面前低着头的三个人。无数被围困、被恐吓、被轻薄的画面又一次从脑海闪过。那些恐惧，那些深夜里止不住的眼泪，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消散殆尽。

　　宋禾的声音轻轻的，略微带着一点沙哑：“我接受你们今天当面的道歉，但是我没有办法这么快就原谅你们。我受过的害怕，已经实实在在留在我这里了。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去伤害任何别的同学。”

　　说完这句话，他便微微侧过身子，不再看向他们。

　　江祤站在他的身侧，始终一言不发，一双眼睛冷冷落在那三个人身上。他没有上前指责，可浑身的气场，已经明确地表明了立场。

　　之后校方当场宣读处分决定。为首滋事的男生记大过处分，另外两名参与者给予记过处分。全部处分记录归入学生的档案之中。

　　处理完办公室内所有的流程，已经接近中午。

　　走出德育处的时候，正午的阳光直直洒落下来。穿过走廊上方的玻璃窗，金色的光线铺洒在长廊的地砖上。走廊外面的香樟树长得繁茂，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两家人没有立刻就此分开。四个人，两位少年，还有双方的父母，慢慢走到教学楼外的香樟树下。

　　一阵暖风吹拂而过，撩动宋禾额前细碎的黑发。经过一整个上午紧绷的对峙之后，少年脸上那种濒于破碎的苍白稍稍褪去了几分。只是眼底依旧还有浅浅一圈挥之不去的红。

　　宋禾的母亲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脑勺。

　　“好了，事情到这里，学校这边的处理已经落实。但是心理上面的修复还需要一段时间。不用逼着自己马上好起来。以后不管心里难受还是有什么心事，一定回家跟爸爸妈妈讲。”

　　江祤的父亲转头看向两个少年，语气从容温和。

　　“我们已经帮你们把外面的污名洗刷干净。但是你们两个自己，高三依旧还是最重要的阶段。经历过这么一场风波之后，更要稳住心态，好好读书。感情我们不反对，可千万不要因此耽误备考。未来的路，还很长。”

　　江祤侧过头，目光牢牢锁在宋禾的脸上。他抬起手，迟疑片刻之后，在家长的注视之下，轻轻碰了碰宋禾的手腕。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温度。

　　“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扛所有事情。不管再遇上什么麻烦，我都会站在你的前面。”

　　宋禾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眼望向江祤。连日积压的委屈在此刻化作一滴眼泪，顺着脸颊静静滑落。只是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绝望无助的痛哭。混杂着委屈，也夹杂着劫后余生的释然。

　　江母看着两个孩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接下来一段时间，学校这边我们也已经跟班主任打过招呼。班主任会多留意班上的风气，尽量避免还有同学在私下嚼舌根。如果回班之后，还有谁乱传闲话，你们第一时间告诉老师，也可以直接联系我们两边家长。绝对不会再让流言重新死灰复燃。”

　　宋父点了点头。

　　“心理辅导室那边，我们已经和学校沟通好了。之后宋禾会定期过去做心理疏导。这件事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我们得慢慢陪着他抚平。”

　　短暂的交谈过后，两家人便在香樟树下道别。江祤还舍不得立刻就分开，临走之前，他压低声音，只对宋禾一个人说道：“放学之后等我一会。”

　　宋禾轻轻颔首。

　　宋禾跟着自己的父母转身离开校园。坐在回家的轿车上，车窗半降，微凉的风涌进来，拂过少年的脸庞。他靠在后座，脑袋轻轻倚靠着车窗，望着道路两旁不断向后退去的行道树。今天一上午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跌宕起伏的梦。昨夜还以为自己已经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而现在，父母的守护，江祤不曾退缩的陪伴，还有学校给出的处理结果，硬生生把他从黑暗里面拉了回来。

　　可他心里也清楚，伤痕不会一夜消失。那些被羞辱过的记忆，依旧埋藏在心底深处。

　　另一边，江祤重新独自返回教学楼，准备回班上上课。刚走过走廊，不少同学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看过澄清公告之后，大部分人都已经明白了真相，原先那些猜忌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情，还有几分愧疚。

　　回到座位坐下之后，课桌上面放着课本，可江祤根本没有办法立刻静下心来投入学习。他拿出手机，悄悄给宋禾发过去一条微信。

　　【不要想太多。不管之后还会遇到什么，我们一起熬过去。等高三结束，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屏幕安静了片刻。没过一会儿，对面回复过来简短的几个字。

　　【嗯，我相信。】

　　简简单单的回复，隔着屏幕，江祤仿佛已经能够看见宋禾写字的时候，指尖微微颤动的模样。他握着手机，长长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落在书页之间，少年的心底，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同时也暗暗下定了决心。剩下的高三时光，他不光要努力备考，更要好好守护宋禾，陪着他慢慢走出这一场噩梦留下的阴影。风波看似已经平息，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路，才刚刚继续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