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誓难违》远余温

26、苦海 天色已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一片片铺在柏油路面上。江祤锁上房门之后，就一直坐在漆黑的卧室里面，额头抵着冰凉的书桌桌面，错题本还摊开在指尖，那行“岁岁平安，岁岁相伴”的小字，在微弱的夜色底下模糊成一团。

　　手机被扔在书桌的角落，屏幕反复亮起又暗下。是陆峥发来的消息。陆峥就是当初撞见他们在夜晚告白接吻、答应替他们保守秘密的那个兄弟。

　　傍晚的时候陆峥一直联系不上江祤，心里隐隐就已经不安。之前那几个人在学校里就到处放话，话里话外都在针对宋禾，陆峥当时便提醒过江祤，让他多提防，可谁也没有料到，那群人下手会这么狠，直接设局把两个人骗到老巷里面。

　　江祤没有回消息。

　　陆峥越等心里越慌，干脆直接从家里出来，骑着自行车往江祤家赶。他还记得江祤家的密码大门临时的访客密码，之前出去玩的时候江祤随手告诉过他。站在别墅门前，他犹豫片刻，咬了咬牙按下密码，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静得可怕，玄关的灯没有开，只有客厅远处一盏小壁灯散发出淡淡的微光。陆峥放轻脚步，穿过空旷的客厅，走上二楼，抬手轻轻叩响江祤卧室的房门。

　　“江祤？你在家吗，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一直不回。”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陆峥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试着拧动门把手，发现门已经从里面反锁。他加重力道敲了几下，指节磕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江祤！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开门好不好。”

　　隔了很久，卧室里面才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缓慢的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被拨开。

　　房门向内缓缓推开。

　　陆峥抬眼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房间没有开灯，沉沉的黑暗包裹住江祤的身形。他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眼眶红肿得吓人，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往日里那种张扬、自信、永远从容耀眼的神采，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面色灰白，嘴唇毫无血色。

　　陆峥跨进房间，反手把门合上。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目光一瞥，就看见摊在书桌上那本宋禾写的错题本。他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出事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宋禾呢。”

　　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忐忑。

　　江祤垂着眼帘，视线涣散，半天没有出声。过了许久，他才抬起自己的手掌，缓缓伸到陆峥面前。掌心之上，是深深的、自己指甲掐出来的伤口，凝固的暗红血痂嵌进皮肉，触目惊心。

　　“老巷。”江祤的嗓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面硬挤出来的，“他们把我困住了。我动不了。我眼睁睁看着。”

　　话说到这里便卡住了，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下颌不住地哆嗦，呼吸一阵一阵地紊乱。

　　陆峥看着他这个模样，心脏猛地往下坠。“看着什么？江祤，你跟我说清楚，宋禾怎么了？”

　　江祤慢慢抬起头，空洞的双眼望向黑暗的窗面，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五记巴掌落在宋禾脸上，腰腹狠狠挨上去的踹击，后背重重撞向碎石地面，还有宋禾颤抖着扬起手，一边扇自己，一边嘶哑地喊着，我很脏，我很恶心，我是烂骨头。

　　一幕幕，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面循环回放。

　　江祤没有哭出声，大颗大颗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

　　“他们逼宋禾跪下。殴打他。”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气音，“之后还逼宋禾自己扇自己，逼着他亲口骂自己。我被两个人死死按在墙上，我挣扎到手腕青紫，我拼尽全力，我还是挣脱不开。陆峥，我就站在那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

　　说到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陆峥浑身一阵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头顶。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透。之前他只是隐约知道有几伙人对他们怀恨在心，处处找宋禾的麻烦，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疯狂到这种地步。

　　巷子里发生的所有一切，江祤全部看见了。宋禾的屈辱，宋禾的崩溃，宋禾最后的决绝离开。

　　“那……宋禾现在去哪了？”陆峥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走了。”江祤闭紧双眼，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他自己一个人走了。他跟我说到此为止，让我忘了他。他认定自己已经烂掉了，再也不肯靠近我。”

　　陆峥僵在原地，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知道他们两个人私下的恋情，曾经在那个夜晚，亲眼撞见他们接吻，他答应过为他们守住秘密。那时候的少年人，眼里全是滚烫的爱意，满眼都是对往后日子的期许。

　　才过去短短一段时间，一切就已经毁成这样。

　　陆峥下意识掏出手机，手指慌乱地翻找通讯录，找到宋禾的号码。他按下拨打，听筒里面一遍一遍传来沉闷的嘟嘟声，始终无人接听。再打第二遍，直接提示已经无法接通，宋禾把号码拉黑了。

　　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了陆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去报警吗？可那群人的手上还握着偷拍宋禾的私密照片作为把柄。一旦报警，狗急跳墙，照片立刻就会全部散播出去，宋禾所拼命想要守护的一切，瞬间就会化为泡影。

　　直接去找那几个人对峙？更加行不通。那群人本就阴狠蛮横，如果上门对峙，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地继续报复宋禾。

　　想去找宋禾，可宋禾刻意消失，拉黑电话，刻意避开他们，根本就不愿意露面，不愿意再见到江祤，或许连陆峥也一并不想见。

　　陆峥放下手机，手臂无力垂落。他转过头看向背靠墙壁的江祤。

　　江祤双目失神，呆呆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还陷在深深的自我罪责里面，一遍一遍复盘巷子里的每一秒。如果那时候自己再拼命一点，如果自己提前有所防备，如果当初没有和宋禾走到一起，是不是宋禾就不用承受这些灭顶的羞辱。

　　陆峥张了张嘴，想要劝慰。可是话到嘴边，他才猛然意识到，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全部都是苍白空洞。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可他看见江祤深陷自责的模样，这句话堵在喉咙，根本说不出口。他想说会有办法的，可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眼下根本就看不到任何出路。

　　他既没有办法抚平宋禾心底已经刻下的创伤，也没有办法消解江祤这份深入骨髓的负罪。既没有办法揪出作恶的人，又不敢贸然把事情捅出去，害怕引爆那些照片，彻底毁了宋禾的名声。

　　所有的出路全部被堵死。

　　陆峥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无助。作为兄弟，他想要分担江祤的痛苦，想要帮他们挽回，想要做一点什么，可他什么对策都拿不出来。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困在无尽的自我折磨之中，看着另外那个受伤的少年独自逃向黑暗，一个人舔舐伤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陆峥低声喃喃，声音里面带着一丝崩溃的疲惫，“江祤，我想帮你们，可是……我想不到办法。”

　　江祤依旧靠着冰冷的墙面，一动不动。眼底一片死寂。

　　“不用帮。”江祤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没有人能帮我们。”

　　他伸出手，重新拿起桌上那本错题本，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宋禾清秀工整的字迹。从前每一笔都满含温柔的期许，如今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折磨他的刑具。

　　“宋禾已经不要我了。”江祤轻轻说，“他的心，在那条巷子里面的时候，就已经跟着碎掉了。”

　　陆峥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子猛地一酸。他走上前，迟疑许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祤的肩膀。可这一下安慰的触碰，也起不到半分作用。江祤的身子僵硬得如同寒冰，没有丝毫反应。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依旧，无数人家暖意融融。只有这间封闭幽暗的卧室里面，两个少年被困在无边的绝望之中。陆峥心里反复翻来覆去地思索，报警不行，去找恶人对峙不行，寻找宋禾，宋禾刻意躲藏。所有可行的道路全部封死。

　　他甚至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同学。当初许下过保密的承诺，一旦泄露出去，流言蜚语最先吞噬的依旧是宋禾。

　　陆峥缓缓垂下手，无力地攥紧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同样感受得到那份沉重的煎熬。明明知道全部真相，明明清楚所有人的痛苦，可他就只能站在一旁，什么也做不了。

　　江祤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悲苦。他的脑海之中还在回放宋禾转身离开时，身后一路滴落的血痕。那一串血迹，像是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烙印。

　　“他走的时候，膝盖一直在流血。”江祤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就那样，一个人，忍着疼，一步一步走远了。”

　　陆峥的喉头死死哽住，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设想过他们偷偷坚持下去，熬过高中，等到高考结束之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曾经还偷偷替两个人庆幸，庆幸自己守住了秘密，守护住属于他们的那一小片天地。

　　谁能料到结局会是这样。

　　现在，所有的希望全部覆灭。陆峥清楚，宋禾内心的自我厌弃已经根深蒂固。就算江祤不顾一切追上去，哭着求他复合，宋禾也不会回头。那一场巷底的羞辱，已经彻底打碎了那个少年全部的底气。

　　房间里面长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隐隐传进来。陆峥站在黑暗之中，满心焦灼、愧疚与茫然。他知晓全部残酷的真相，可他束手无策，只能陪着自己的兄弟，一同沉入这片望不见尽头的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