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月影凉

1、逃走的实验体 213

　　2131年11月7日，凌晨3点17分，东大区联合科研中心地下三层。朱萌第五次掐自己大腿，疼痛让他暂时赶走了睡意。
　　监控室的白炽灯刺得他眼睛发酸，面前的十二块显示屏同时播放着087号实验体各个角度的实时影像——那个漂浮在淡绿色培养液中的高大男人，黑色长发如海草般缓慢飘动，赤裸的身体上连接着数十根数据传输线。培养舱的外壁上固定着两块铭牌，一块上刻着087，一块刻着“卫帅”。18年前，探测队在昆仑山脉冰川裂隙里发现他时，他身上裹着一块被血浸透的披帛，披帛的一角上用细密的针脚绣着这个名字。
　　“萌萌，换班了。”对讲机里传来王姐的声音。朱萌条件反射地弹起来，差点打翻手边的能量饮料，“王姐！你总算来了！我都快长蘑菇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研究所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小声点”，王姐推门进来，看了看监控画面，“087号今天有什么异常吗？” 朱萌打了个哈欠，顺手把因为熬了一天已经变成白色鸡窝的头发揉得更乱了，“老样子，静止心率18，脑电波……呃……还是一根直线。”他指了指屏幕下方几乎平坦的曲线，“活死人标准配置。”
　　王姐接过记录板，快速翻阅朱萌的值班记录，“再有几天，收容087就要满18年了。”
　　“是啊，也不知道还要睡到什么时候。”朱萌更习惯用名字称呼培养皿里的男人，“去年043也醒了，现在都跟着队伍出任务去了，就卫帅，18年啊，这生前得多缺觉啊。”
　　“别瞎说。”王姐哭笑不得地掐了一下朱萌婴儿肥的脸颊，“对了，今天基地新来个顾问，听说来头不小，好像是上午到的，叫陈悠。”
　　朱萌愣了一下，“陈悠？没听过啊，哪个部门的？”王姐耸耸肩，：“不清楚，说是总指挥直接指派的，从西大区回来的厉害人物。”
　　两人正说着，一声尖锐的警报声突然打断了对话。朱萌猛地转身，十二块监控屏幕中的六块同时闪烁红光。
　　“操！什么情况？”朱萌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数据显示卫帅的各项生理指标正在剧烈波动。培养舱中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朱萌倒吸一口冷气——那双本该是黑色的瞳孔，此刻在监控摄像头的特写下闪烁着诡异的金色光芒，配合他野性十足的脸庞，竟有种慑人的压迫感。“王姐……王姐！他眼睛变色了！”朱萌的声音发颤，“这不科学！虹膜颜色不可能在——” 培养舱突然爆裂，淡绿色营养液如海啸般喷涌而出，冲毁了整个实验室的电子设备。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三层，应急灯将走廊染成刺目的红色。
　　“紧急情况！087号实验体突破收容！重复，087号实验体突破收容！”王姐对着对讲机大喊，同时拽着朱萌的胳膊往外跑，“快启动二级防护！” 朱萌的腿像灌了铅，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
　　最后一块还能工作的画面上，那个高大健壮的身影正从破碎的培养舱中走出。水滴从他肌肉分明的身躯上滑落，那条被朱萌在值班日志上记录了无数次的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在红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不是脑死亡状态……”朱萌喃喃自语，“他一直……一直都能感知到我们……” 一声巨响从走廊尽头传来，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和警卫的惨叫。卫帅正在突破安全门，就像撕开一张纸那么简单。
　　“萌萌！别发呆了！”王姐扯着他的白大褂，“我们得去安全屋！” 朱萌突然挣脱了王姐的手，转身跑向相反的方向，“我要去找齐教授！他知道怎么应对！” “你疯了！按规定——”
　　但朱萌已经跑没了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耳边只剩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的喘息，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尖锐警报。他慌不择路地转过拐角，结结实实撞上了迎面来的另一个人。 “唔！”他疼得闷哼一声，腿一软就要往后倒。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扣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了平衡状态。
　　“朱萌研究员。” 头顶响起的男声带着一丝冷漠的戏谑。朱萌惊魂未定地抬头，先看到这人笔挺考究的西装外套上别着一个铭牌：陈悠。然后朱萌的视线对上了一张过分白皙消瘦的脸，线条精致得雌雄莫辨，那双浅棕色的眼眸虽然笑着，但眼神里的冷锐，却像淬了毒的刀。
　　“你就是陈、陈顾问！087号逃了！我们必须立刻通知指挥中心——”朱萌的声音还在发颤，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陈悠从腰间取出一把亮银色造型怪异的手枪，“先去找齐教授。” 陈悠用枪管抚了抚被朱萌撞出褶皱的西装：“跟紧我。”
　　他们穿过两条走廊，每一步都伴随着远处传来的破坏声和尖叫声。朱萌的小腿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跟上陈悠的长腿步伐。在中央实验区，他们看到了齐教授——老人正被两名警卫搀扶着撤退，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迹。
　　“齐教授！”朱萌冲上前，“您受伤了？” 齐教授摇摇头，面色苍白如纸，视线却越过朱萌，死死盯着陈悠，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你是……” 陈悠挑了挑眉，语气平淡：“齐教授，好久不见。我是今天刚入职的顾问，负责协助087号项目。” 齐教授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闭上了眼，重重叹了口气，“……卫帅他……他的力量超出预估十倍不止……”
　　朱萌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刚想开口询问，就听陈悠冷静地问：“他现在在哪？”
　　“B区出口……他正在……天啊，他折断了自动炮台的枪管……”一名警卫惊恐地说。
　　陈悠的眼睛眯起，“朱萌，带教授去安全屋。我去追卫帅。” “陈顾问！”朱萌抓住他的胳膊，“他能撕开20厘米厚的合金门！太危险了！你凭什么——” 陈悠甩开他的手：“凭我是唯一一个可能拦住他的人。”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注射器，在朱萌反应过来前扎进自己颈部。下一秒，朱萌震惊地发现陈悠的瞳孔也开始变色——竟从浅棕色变成了银蓝色，配合他雌雄莫辨的脸庞，有种诡异的美感。 “你……你也是……”他后退一步。陈悠没有解释，转身跑向B区的方向，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齐教授虚弱地抓住朱萌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萌萌……我们犯了大错……087突破收容，是我们造成了严重的研究事故……”他的眼神飘向陈悠消失的方向，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朱萌扶着教授向安全屋移动，脑海中闪过三个月来每天监控卫帅的画面——那些他以为毫无意义的脑电波曲线，那些偶尔出现的、被当做仪器故障的微小波动。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叫卫帅的男人可能一直都能听到他每天对着培养舱的自言自语，那些关于天气、关于食堂饭菜的、关于他和母亲那些童年趣事的无聊絮叨。
　　安全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整栋建筑突然剧烈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在破坏结构支撑……”齐教授瘫坐在椅子上，“陈悠拦不住他……” 朱萌看着监控屏幕上最后传回的画面——卫帅站在研究所大门口，金色的眼睛直视摄像头，野性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穿透屏幕看到了他。然后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
　　警报声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自动广播：“全体人员注意，087号实验体已突破外围防御。重复，087号实验体已突破外围防御……” 朱萌的双手不自觉地发抖。 “我们得把他找回来……”他低声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难以解释的愧疚，“我们必须找到卫帅……”
　　齐教授苦笑，“现在，朱萌研究员，我们首先要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因为重大失职被送上军事法庭。” 话音刚落，安全屋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队身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冲了进来，枪口直接对准了屋内的人。
　　“齐修远、朱萌，涉嫌重大科研事故，立即跟我们走！”为首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命令道。不等两人反应，冰冷的手铐已经铐住了他们的手腕。朱萌挣扎着看向齐教授，老人闭了闭眼，脸上写满了绝望。
　　被押着穿过混乱的研究所走廊，一路上满是破碎的仪器和散落的文件。当他们被推上一辆军绿色的装甲车时，朱萌看到车厢里还坐着几个同样戴着手铐的研究员——都是参与087号项目的核心人员。
　　装甲车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封闭建筑前。这里是华国科研系统专属的羁押所，专门关押触犯科研保密条例和造成重大事故的人员。他们被带到一间狭小的审讯室，十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制服、佩戴着校官领章的男人走了进来，是国际联合指挥中心的副总指挥——赵坤。
　　赵坤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进门后直接重重甩在桌上，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全是不耐烦：“齐教授，朱萌，你们俩真是把天捅破了。087号突破收容，损毁12处核心科研设施，造成17人伤亡，现在上面已经震怒了。” 齐教授刚想开口解释，就被赵坤抬手打断：“我不想听借口，实验体在你们的监控下觉醒逃脱，就是你们的失职。按照《科研安全法》和《军事保密条例》，你们最少是终身监禁，重则直接上军事法庭。”
　　朱萌的脸瞬间白了，他声音发颤地问：“赵副总指挥，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卫帅的觉醒完全没有预兆——” “没有预兆？”赵坤斜睨了他一眼，“三个月前的脑电波异常波动、两周前的心率突增，这些你们都记录在案了吧？为什么不提前上报？”
　　朱萌一时语塞，那些数据当时确实被他们当成了仪器故障，根本没放在心上。赵坤看着两人沉默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冷硬：“我知道你们跟着这个项目熬了好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但规矩就是规矩，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先把你们羁押在这里，等上面的调查结果出来再做定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在里面老实点，别想着耍花招。如果调查过程中发现你们有隐瞒，后果只会更严重。”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将朱萌和齐教授隔绝在昏暗的房间里。朱萌瘫坐在椅子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赵坤的话，以及齐教授看到陈悠时那震惊的眼神。他总觉得这件事背后好像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却又抓不住头绪。
　　窗外，夜色正浓，一场裹挟着未知迷雾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