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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狭逢微触,取舍两难 夜色漫过宫 ...

  •   夜色漫过宫墙,铅灰色的云块压在京城上空,仿佛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下。

      冯昭仪增设的侍卫宫女已经到位,典籍阁内外六名宫人轮班值守,屋内屋外视线交错,不留半分可以私下往来的缝隙。连取阅书卷的路线都被无形框定,冯熹与崔惠姑若是再因公务碰面,中间必要隔着两名内侍,肢体靠近的可能性,被人为一刀切断。

      冯熹回到自己的居所,独坐烛下。案头摊开一卷先贤论情的杂记,是她私下寻来的旧稿。纸上大多写男女痴缠,写相思怨怼,写求而不得的愁苦,通篇皆是渴求相见、渴求相伴的执念。

      她一字一句细读,心中反复比对自己的心境。

      世俗情爱,是“我想要你留在我身侧”。
      而她心底翻涌的念头,永远是“我但愿你得以平安脱身”。

      若是风波平定,崔惠姑得洗清冤屈,远走他乡,从此山水永不相逢,冯熹自问,自己会不会心生怨怼。答案是不会。只要对方能够好好活下去,名节保全,宗族得安,哪怕这一生再无一面之缘,她亦可以承受这份孤寂。

      可这份成全的背后,也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私心。夜深人静之时,会不由自主想起那日怀中真切的温度,想起玉珏相契的寓意,想起崔惠姑沉静温润的眉眼。

      她不断在两种心境之间来回撕扯。一边清醒地辨析这份奉献式爱情的纯粹高尚,一边又被心底悄然滋生的眷恋所侵扰。

      她不断诘问自己:纯粹的成全之中,是否依旧藏着一己的贪念?真正至高的爱,应当连这份思念也要一并割舍吗?

      没有典籍给她标准答案。古之圣贤多谈忠义孝悌,极少落笔这般不关乎占有、不求回报的羁绊。她只能靠着一桩桩过往,一点点拆解自己的本心,在迷雾之中慢慢摸索。

      宫外,荒山通往内城的小路,危机四伏。

      那名幸存护卫简单包扎好溃烂的伤口,将半片焦黑账册用油布层层裹紧,贴身捆在腰间。流民夫妇给了他一身破烂市井布衣,遮掩身上的血痕。

      城中到处都是平阳王的巡防兵卒,城门盘查严苛,入城便如同踏入罗网。每一步,都游走在生死边缘。他知道一旦被认出,即刻便是杀身之祸,可一想到囚牢之中苦苦支撑的崔惠姑,想到深宫之内那份隐秘无声的期盼,便咬牙继续向前挪动。他不能倒下,这份物证,是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而三司大狱之内,日子依旧难熬。

      几日之间,主审官换了策略,不再一味严刑威逼,转而以案情需要核对口供为由,数次提审崔惠姑。反复盘问云州赈灾的细节,旁敲侧击打探宫内交往,试图从她言辞缝隙,捕捉她和冯熹往来的蛛丝马迹。

      崔惠姑心智坚韧,每一次应答都滴水不漏,将一切交集限定在公务校书的范畴之内。可日复一日的消耗,依旧在消磨她的心神。牢狱潮湿,寝食简陋,她日渐清瘦,唯有衣襟内侧那一枚玉珏,是黑暗里仅存的一点暖意。

      可这份暖意,于她而言亦是枷锁。

      越是感念冯熹不顾一切的守护,她便越是恐惧这份情意继续滋长。她见过太多因私情倾覆家族的旧事,礼教刻入骨血,在她认知之中,这般越出常轨的牵绊,注定不会有善果。

      她不止一次在深夜思量:最好的结局,或许是就此斩断。倘若自己刻意冷淡,刻意疏远,待冤案了结之后远远避开,是不是便能护冯熹周全,不让她被自己拖累。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心口便传来钝痛。那份情谊早已扎根心底,想要割舍,谈何容易。她不是不爱,恰恰是因为爱得纯粹无私,才拼命想要后退,用疏远来完成对爱人的保全。

      数日之后,宫内收到三司呈递文书。部分尘封的云州旧档案,唯有崔惠姑认得上面特殊的私人批注,必须再度提回典籍阁核对,核对完毕即刻还押牢狱。

      冯昭仪无法违抗朝堂公务,只能应允,但下令值守宫人寸步不离,绝不允许再出现上次简册倾覆那样的意外。

      这一日天光微暗,阴云密布。

      崔惠姑在两名狱卒押送之下再一次踏入典籍阁。一身素色囚服,面色苍白,眉眼依旧沉静。六名宫人分立各个角落,目光紧紧锁定屋内二人。两人之间,刻意隔了一张宽大的书案,还有一名内侍站在案侧。

      所有独处的机会尽数被剥夺,交谈只许关乎卷宗档案。

      “这批是云州地方呈送的副本,批注笔迹,你来辨认。”内侍面无表情开口。

      崔惠姑颔首,俯身翻阅堆叠的旧档案。冯熹立于另一侧,取来配套的朝廷存底,两相勘对。空气压抑沉闷,除了翻动竹简的轻响,再无别的声响。

      两人都刻意不看向彼此,目光死死落在纸面之上。

      屋外风起,穿窗而入,吹乱案头散乱的几张薄帛。帛纸轻飘飘飞起,四散开来,其中两张同时朝着两个人的方向飘去。

      二人下意识同时抬手,想要按住飞扬的帛卷。

      这一回没有轰然倒塌的竹简做掩护,隔着案侧内侍身前的空隙,两只手猝然相遇。

      指尖轻轻相撞。

      只是极轻一瞬的触碰,皮肉相触的微弱温度,却像一道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冯熹的指尖微僵,猛地收回手,垂落于身侧,指腹还残留方才那一触的触感。

      崔惠姑亦是如此,手腕快速后撤,垂在宽大的衣袖之下,指节悄然收紧。

      一旁内侍只顾低头去捡拾地上其余帛纸,并未留意这转瞬即逝的细节。

      短短一瞬,无人发觉。可于局中二人,却足以搅乱全部心神。

      冯熹垂下眼睫,心口纷乱再起。

      明明只是一次无意的指尖相碰,没有半分刻意,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再次开始思索何为爱之取舍。
      若是世俗情爱,这般触碰,应当是心中窃喜,渴求更多亲近。可于她,喜悦之中混杂着深重的惶惧。她享受这刹那的温度,可又清清楚楚明白,这份亲近带来的,是灭顶的风险。

      奉献的爱并不代表全然没有本能的悸动。高尚不代表泯灭人的心念,只是会把对方的安危,永远放置在自己的欲念之上。

      她想要靠近,更想要保全。两种念头在心底拉扯交战。

      身侧的崔惠姑,心绪更是翻涌。

      方才指尖相触的那一刹那,几乎让她险些卸下全部的心防。心底那一份想要沉溺的渴望冒了出来,可转瞬,就被巨大的恐慌狠狠压制下去。

      她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贪恋,不能沉沦。多一分贪恋,便多一分将冯熹拖入深渊的可能。这份纯粹的情意太过珍贵,不该葬送在森严礼法与朝堂争斗的漩涡之中。哪怕要压抑自我,也要护住那个人的前程与家族。

      一页页档案被辨认核对,时间过得格外缓慢。全程,二人不再有多余的动作,连视线都尽量避免交汇。对话简短冰冷,全然公事公办的口吻。

      卷宗终于全部核对完毕。

      狱卒上前,准备押解崔惠姑离开。临踏出屋门的一刻,崔惠姑极快地侧过眸子,余光扫过冯熹的方向。仅仅一眼,便立刻收回。

      那一眼,藏着千言万语,担忧、感念、还有那一份拼命压抑住的深情与畏惧。

      冯熹有所感知,却不敢转头回望,只能死死盯住面前的竹简,一动不动。

      朱门开合,崔惠姑的身影再度消失。

      人走之后,阁中只剩下值守宫人的呼吸声响。

      冯熹抬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欲雨的天色。方才指尖触碰的那一点温热,久久挥之不去。

      她心里清楚,他们之间,往后这般微小的无意相遇,都会被尽可能地隔绝。

      可人心,终究不是政令与守卫能够封锁得住的。行为可以禁锢,思念却无处可拦。

      与此同时,京城城门之外。

      浑身带伤的护卫,借着流民队伍作掩护,冒死混进城门。城中到处张贴着抓捕他的画像,每一条街巷都有王府的探子巡逻。他压低帽檐,借着人流的遮蔽,向着皇宫外围艰难靠近。油布包裹的残纸,在腰间沉甸甸的,那是崔氏的清白,也是高墙之内两份深情唯一的曙光。

      可平阳王早已料到会有人铤而走险,皇宫外围布下了重重暗哨。护卫每向前一步,死亡便离他更近一分。

      大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雨水敲打屋檐,敲打着京城街巷,也敲打着囚牢石墙,敲打着深宫不眠人的心事。

      一份爱,孜孜探求,辨明奉献与占有。
      一份爱,满心畏惧,宁肯自我压抑来保全对方。

      风雨如晦,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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