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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眼避心缠 一夜冷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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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冷雨过后,天光大亮。
冯熹按时辰踏入典籍阁。
四名宫女分守庭院四角,视线牢牢锁死屋内每一处角落,再没有半分可以独处的缝隙。昨日雨中那一次失态触碰,被冯昭仪用最严苛的人力看管彻底封死。
跨过院门,冯熹抬眼,恰好对上崔惠姑望过来的目光。
二人同时飞快挪开视线。
躲闪来得猝不及防,又太过一致。
崔惠姑指尖微微一顿,笔尖在竹简上洇出一小团墨渍。她垂眸盯着书卷,耳根悄悄泛起薄热。昨夜闭阁之后,她辗转半宿,脑海反复回放雨下那一瞬间:冯熹扶着自己手臂的温度,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冯昭仪骤然出现时那刺骨的寂静。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患难之间的体恤、是知己相惜。可心底总有一缕说不清的慌乱,只要想起冯熹,便悄悄翻涌上来。
冯熹同样心神不宁。
姑母的话盘旋在脑中:舍不得她。
她依旧固执地认定,这一切来源于前世的亏欠,是想要弥补遗憾的执念。可方才那一记对视躲闪,连她自己都骗不过。明明只是公务相见,为何会不敢相望。
两人隔着宽大书案,一左一右坐下校勘典籍。
中间隔了满满一摞厚厚的旧竹简。
说话只谈书目卷次,语调平淡,礼数周全,听不出半分私念。
“《周官》残卷,该核对第三册。”冯熹取过书卷,声音平稳。
“此处注释有错漏。”崔惠姑伸手,要去取同一卷竹简。
两只手,朝着同一卷竹简伸过去。指尖差一寸便要相碰。
两人如同被烫到一般,同时猛地收回。
竹简“哗啦”一声,滑落数片,掉在案上。
四角的宫女齐齐望过来。
短暂的凝滞。
崔惠姑低头,抢先伸手整理散落简片,神色尽量维持平静:“失手了。”
冯熹也俯身,却刻意留开半尺距离,只远远用竹简拨拢,绝不靠近。
“小心些。”短短三个字,说得有些生硬。
表面看,只是两个人做事不慎。可彼此心底,皆是一阵乱跳。
明明从前共事,伸手递书、共阅一卷是寻常事。自那场大雨被撞破之后,简单的肢体靠近,都变成煎熬。
崔惠姑不敢再抬眼多看冯熹,目光死死落在竹简文字上。可字在眼前,读进去的没有几行。脑子里全是方才险些相触的那一瞬。
冯熹亦是如此。
她一边整理典籍,一边分神留意院门外动静。那名侥幸逃出来的幸存者,至今杳无音讯。平阳王的搜捕遍布京城内外,一旦那人遇害,崔氏就再无人证可以仰仗。外部的危局沉甸甸压在肩头,可心底那团无名心绪,总是时不时冒出来搅乱神智。
就在这时,阁门外传来铠甲响动。
禁军领队推门而入,持一份三司传抄的文书。
“奉三司之令,传问崔惠姑。云州一案,尚有数处疑点,即刻随我前往三司衙署问话。”
突如其来的传唤,像一块巨石砸入沉寂小院。
崔惠姑猛地抬头,脸色骤然发白。
不是进宫面圣,是直接带去三司。那是审罪臣的地方。
冯熹心口骤然一紧,几乎下意识就要起身挡上前。
脚步迈出半步,猛然记起冯昭仪立下的禁令。
她硬生生停住。
四名宫女就在一旁,所有举动全被看在眼里。若是此刻逾矩,不但救不了崔惠姑,反倒坐实二人私相交好,给平阳王递上把柄。
那半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这一瞬的冲动,那本能想要护她的姿态,被冯熹死死按下去。
崔惠姑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看见她那半步,看见她强行克制住自己。心底又暖,又涩。
暖的是危难来临,冯熹第一反应依旧想护着自己。涩的是,重重规矩横亘,她什么都做不得。
崔惠姑缓缓站起身,拢好衣衫,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禁足这么久,该来的终究来了。
“我知晓了,容我稍作整理。”
禁军并不催促,却守在门口,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冯熹站在原地,隔着案上层层书卷,看向崔惠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不能叮嘱保重,不能传递计策,不能流露担忧。宫女在侧,每一句多余的话都可以变成罪证。
只能用眼神。
眼底藏着焦灼、担忧,还有一丝无声的祈求:稳住,不要被三司的诘问击溃。
崔惠姑回望过来。目光轻轻一晃,同样把万千心绪压下。她微微极轻地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全程没有说一句私语。
外人看来,不过是待罪女官接传召,宫中女官旁观。
可只有她们二人知道,这短短一个对视里,装了多少东西。
崔惠姑简单理好发髻,不再停留,跟着禁军,踏出典籍阁朱门。
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
小院瞬间空了大半。
案头,还留着她方才用过的那支毛笔,墨迹未干。
冯熹独自立在屋中,四名宫女还守在四角。
她低下头,继续翻动竹简。书页一页页翻过,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心里。
心底那股陌生的感觉又涌上来——心慌、空落、坐立难安。
她又一次在心里和自己争辩:我只是怕唯一可以辩白的机会被毁掉,只是愧疚于因我筹谋失当让她受难。
可为什么,人刚一走,这一座满是书卷的院落,就冷得让人难以忍受。
她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