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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受降云开 ...


  •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

      湘西,芷江县城东郊七里桥。

      这是一片见证了四万万同胞十四年血泪长夜终见破晓的黄土圣地。

      烈日当空,七里桥受降会场外,六座由万千松柏枝条扎成的凯旋胜利门横跨在公路之上。青天白日旗与同盟国国旗在晴空下猎猎翻卷,两万余名头戴美式钢盔、荷枪实弹的国军新六军精锐将士排成数十道笔直如松的仪仗人墙。

      上午十一时十五分。

      一架机身上涂着醒目“绿十字”投降标志的日军百式运输机,在六架P-51野马战机的押送监视下,缓缓滑入芷江机场的水泥跑道。

      侵华日军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少将,低垂着头颅走下舷轮,解下腰间的佐官军刀,在无数中外记者的镁光灯闪烁中,颤抖着步入受降大堂,向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上将递交了侵华日军一百二十八万军队的在华兵力部署图与投降具结书。

      欢呼声如惊雷般自芷江盆地向着整座云贵高原与西南大地轰然爆发!

      山呼海啸,万民涕零!

      ……

      受降大堂外的警戒指挥所顶楼。

      何应钦的侍从副官手里捧着一份烫金的特等青天白日勋章证书,以及一份由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直接签发的“陆军中校军衔”任命状,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然而,长椅上空空如也。

      唯有一张压在景泰蓝茶杯下的军用信笺,在穿堂而过的穿堂风中轻轻作响。

      信笺上只有八个用毛笔写就、笔力苍劲如松的墨字:

      **山河已定,归去采茶。**

      侍从副官愣在原地,转头看向身侧靠在廊柱旁的林晚秋。

      林晚秋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战区少校礼服,左胸佩戴着特等功勋飞鹰勋章。她看着窗外辽阔碧蓝的天穹,嘴角泛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别找了。”

      “天柱峰大雾散开的那天早晨,他们就已经坐着游击队的运粮牛车回广西了。”

      “勋章和官阶,留给大堂里签字的将军们吧……那两个人要的人间,这间受降大厅里给不了。”

      ……

      初秋,广西平南。

      浔江的水位降了下去,露出了两岸平整湿润的浅滩。

      战争的阴霾如同被江风吹散的烟云,平南县城城门上的青砖虽然依旧残留着密密麻麻的弹孔与烈火焚烧的黑斑,但坍塌的城楼已被全城的父老乡亲合力用厚实的青石与老红木重新架起。

      街市上,挑着担子卖浔江活鱼、沙田柚与桂花糕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孩童们唱着新编的抗战胜利童谣,光着脚丫穿过青石板路,将一朵朵刚采下来的金黄野菊花插在街角那些倒塌又重建的木栅栏上。

      城西,余氏偏祠旧址。

      昔日那个在大爆炸中化为焦土的巨大深坑,如今已被引来的浔江活水填成了一汪清澈见底的青石半月池。

      池边,那棵曾被白磷烈火烧断了大半树干的老桂花树,在初秋的微风中,爆发出了一整树遮天蔽日的金黄色碎花!

      浓郁、醇厚、甜彻心扉的桂花香气,顺着西门的风,飘满了大半座平南城。

      院落的青石板上,晾晒着一层层刚刚采摘下来的防风草、金银花与新茶青。

      木廊下,许阿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端坐在药案前。

      他的右臂虽然依旧无法提起重物,但手腕已能灵活转动。他用左手稳稳按着一截坚硬的老樟木,右手握着生铁刻刀,正一刀一刀地将木料削平打磨成药柜的抽屉面板。

      他的双眼已经完全恢复了常人的清明。

      虽然眼角与后颈处依然留着淡淡的粉红色灼伤疤痕,但在那双眼眸深处,不再有神明的冰冷倒计时,也不再有识海崩解的绝望深渊。

      唯有人间的阳光、树影与院中的花香,在他眼底静静流淌。

      “阿彬哥!阿彬哥!!”

      院门外,孙小狗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手里扬着一张大红的喜报,兴奋得嗓子都变了调:

      “省城来电报了!日本天皇正式下诏投降了!咱们赢了!彻底打赢了!!”

      “全城商铺都在放鞭炮,陈副官在县公所门口摆了三十桌流水席,叫你和小梅姐赶紧过去喝第一碗庆功酒呢!!”

      许阿彬停下手中的刻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黑灰却笑得无比灿烂的少年,嘴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知道了,小狗。”

      “替我转告陈副官,公所的酒让他替我多喝两碗……医馆的秋茶刚下山,受不得潮,我和小梅今天就不去了。”

      “哎!好嘞!”孙小狗擦了一把汗,咧嘴一笑,转身又像一阵风似地冲回了喧闹的长街。

      许阿彬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木屑,走到后院的茶炉旁。

      砂铫里的活水正咕嘟咕嘟翻滚,升腾起阵阵白汽。

      余小梅从后院的竹林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碎花粗布长裙,头发用一根磨光的木簪利落挽起,袖口高高挽至小臂,露出两截白皙却带着淡淡伤痕的手腕。

      她的手里,捧着一只刚刚编织好的竹篾小茶篓,篓子里盛满了清晨带露采摘的老鸦岭新茶青与新鲜金黄的桂花蕊。

      “水开了?”余小梅走到炉前,将茶篓轻轻放在石桌上。

      “刚好。”

      许阿彬提起水铫,用滚烫的活水先温热了两只粗瓷茶盏,随后抓起一把桂花与新茶,投入盏中。

      沸水注入。

      碧绿的茶汤翻滚着金黄的花瓣,一股清冽甘甜、沁人心脾的茶香瞬间弥漫在整座小院之中。

      余小梅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花瓣,浅啜了一口。

      茶汤入喉,微苦之后,是化不开的绵长回甘。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许阿彬。

      许阿彬伸手从怀里取出了那一支随他走过雪峰山血战、刻着“山河已定,归去采茶”的八孔竹木短笛。

      他将短笛横在唇边。

      微风拂过老桂花树,万千金黄色的碎花如同一场温柔的花雨,自枝头簌簌飘落,洒在两人的肩头与石桌之上。

      悠扬、清澈、带着江南水乡与西南山川万般缱绻的采茶小调,在历经了十四年的烽火狼烟与无数生离死别之后,终于第一次在这座重生的平南城中,缓缓流淌而起。

      曲调不高,没有惊天动地的悲壮,唯有岁月静好的安宁。

      余小梅静静听着,嘴角噙着浅笑,伸手将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

      她看着眼前吹笛的男人,看着满院盛开的桂花,又转头看向了院外那片辽阔、安宁、再无战火硝烟的人间山河。

      残阳如金,天地如画。

      这一场属于凡人、属于医者与斥候的万重劫波,终在故土的茶香与笛音中,修成了圆满的生生不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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