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逾经年》南悠雪

33、孤弦伴夜，遥念春风

　　凛铎在周日清晨，启程赶回剑桥。

　　天刚蒙蒙亮，伦敦的楼宇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晨雾之中。

　　他出门的时候刻意放轻了所有动静，没有敲门道别，只在沈知沅门外的置物台上留下一小份早餐，还有一张字迹简短的便签。
　　「照顾好自己，练琴适度。」

　　寥寥数字，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关怀，温柔克制，不越分毫。

　　车子驶离公寓街区，一路向北，宽阔的高速公路在薄雾里向前延伸。

　　凛铎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面伦敦的轮廓慢慢变小，最后隐入朦胧晨色。

　　车厢安静，只有低缓的轻音乐在轻轻流淌。

　　方才临走之前那短暂一瞥望向隔壁紧闭房门的画面，久久盘旋在脑海。

　　他轻轻收拢指尖，压下心底漫上来的惦念。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周一的中期课题汇报。

　　无数的资料、推演和讨论堆积在前，容不得他分心沉溺于私人的心绪。

　　所有暗藏的牵挂，只好暂时收妥，藏进心底深处，留待独处寂静之时，才敢悄悄回想。

　　公寓这边，沈知沅睡醒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那份摆放整齐的早餐与便签。

　　晨雾微凉，餐盘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余温。

　　她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抚过工整沉静的字迹，心口轻轻一暖。

　　楼道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那个人的气息。

　　她知道，凛铎已经踏上回剑桥的路途。

　　偌大的公寓楼，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没有了隔壁偶尔传来翻动书页、走动的轻响，整层楼安静得有些空旷。

　　从前只觉得独居习以为常，经过这一整个秋冬到春日的朝夕相伴，她才察觉，不知不觉之间，自己早已习惯隔墙有他的日子。

　　怅然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沈知沅便收拾好情绪。

　　吃完早餐，她走进熟悉的琴房。

　　关上隔音门，外界所有的孤寂与杂念暂时隔绝在外。

　　谱架上摊开那首选定的乐曲，沉郁绵长的音符静静排列在纸上。

　　琴弓搭上琴弦，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

　　只是今日的琴声，隐隐多了一丝遥遥的惦念。

　　没有人可以倾诉，这份绵长细碎的情绪，只能全部交付琴弦。

　　往后整整一周，日子重回单调规律的节奏。

　　白日按时去往学院上课，参与合奏排练，傍晚归来之后，余下的时光尽数留给练习。

　　偌大的公寓，日夜只有她一人。

　　清晨自己准备简单的餐食，夜里练琴到疲倦，独自泡一杯温水，倚在窗台看着伦敦夜晚连绵的灯火。

　　偶尔练琴间隙停下，目光会不自觉望向中间那道隔墙。

　　墙的另一端现在空空荡荡，不会再有伏案研读的身影，不会有人隔着墙壁静静聆听她的弦音。

　　思念如同春日疯长的藤蔓，悄悄缠绕在心间，她却一遍遍劝诫自己安分。

　　不要贪恋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不要打破现在平和安稳的局面。

　　千里之外的剑桥，凛铎同样陷在忙碌的漩涡之中。

　　整整一周都在为汇报做最后的打磨。

　　小组不停开会校对数据，反复演练演说措辞，在图书馆待到深夜已是常态。

　　会议室明亮惨白的灯光之下，堆满打印好的图表与文献。

　　疲惫席卷全身的时候，他偶尔会停下手里的工作，短暂失神。

　　脑海浮现出琴房之中垂首拉琴的少女，春日晚霞之下安静并肩的片刻温柔。

　　只要想起那一缕温柔的弦音，连日紧绷的神经，便会悄悄松弛一丝。

　　只是这份念想转瞬即逝。

　　他迅速敛好心神，重新将注意力落回眼前繁杂的课业。

　　汇报迫在眉睫，容不得半分松懈。

　　深夜结束排练，独自走回宿舍的路上，剑桥的晚风清冷干爽。

　　路边的树影摇曳，四下行人寥寥。

　　他掏出手机，指尖悬在对话框之上许久。

　　明明心底藏着挂念，想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熬夜练琴，最后却什么文字都没有发送出去。

　　没有合适的身份，没有恰当的理由。

　　过分频繁的问候，便是越界的开端。

　　于是他缓缓锁屏，把手放回外套口袋，只能任由那一份惦念，随着晚风沉回心底。

　　两个人相隔两百多公里，两座城市，各自浮沉。

　　白日各自埋首于学业，奔赴自己的前路；等到寂静长夜来临，藏在心底的思念，才敢悄悄探出头来。

　　周三夜里，伦敦下了一场连绵的夜雨。

　　雨点密集敲打公寓的玻璃窗，沙沙声响整夜不停。

　　沈知沅结束练习，疲惫地坐在窗台边。

　　听着窗外滂沱雨声，她忍不住去猜想，此刻剑桥是不是也落着一样的雨，凛铎是否还在灯下忙碌，有没有好好歇息。

　　念头升起，又被她轻轻压下。

　　她没有资格过问他的日夜起居，只能够遥遥祝愿，一切平安顺遂。

　　这一周的时光，就在这样安静克制的遥念之中缓缓流淌。

　　终于来到周一。

　　剑桥的汇报大厅座无虚席。

　　凛铎站在演讲台之上，从容沉稳地阐述课题研究，条理清晰，语气平稳。

　　台下老师与同学的目光齐聚在他身上。

　　所有日夜伏案的辛苦，所有反复推演斟酌，在此刻尽数开花结果。

　　汇报结束，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走出报告厅的时候，傍晚的霞光铺满校园。

　　中期关卡安然跨过，压在肩头许久的重担，终于卸下大半。

　　凛铎站在台阶之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紧绷许久的心彻底放松下来，第一浮现在脑海的念头，是——

　　很快，就可以回到伦敦。

　　回到那一面隔墙的旁边，再一次听见那一缕萦绕在无数个日夜的弦音。

　　春风漫过剑桥的校园，带着跨越长路的温柔期盼。

　　两座城市之间遥遥牵挂，两颗克制的心，隔着路途遥远，隔着信义藩篱，在属于各自的天地，安静等候重逢的那日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