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红衣 北地的夏天 ...

  •   北地的夏天来得晚。
      五月的风从草原上刮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层没有散尽的凉意,草色从枯黄变成浅绿又从浅绿变成深绿,那层绿色在灰扑扑的关墙外面铺展开来,像一层被风反复抚平又揉皱的毯子。
      勾赞的骑兵在离水北岸已经驻了将近两个月了,远远地能看见他们营地的轮廓——黑压压的帐篷和旗号,在晨光和暮色里变换着形状,像一片浮在草原上的暗云。
      许闻钟已经习惯了望北关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城,白天跟着周循布防或者带斥候出去探路,傍晚回到关城东面的厅里听许远和将领们议事。他的肩膀比来时又宽了一截,脸上那层被京城的安逸捂出来的白净已经被北地的风沙磨成了一层浅浅的麦色。他骑在马上和士兵们一起吃饭、一起在城墙根底下打盹,已经不太像个刚从京城来的公子哥了。
      林漱玉也在这片风沙里长出了一副新的轮廓。她带斥候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一去就是两三天,回来的时候盔甲上沾着干涸的泥和草汁,脸上被风沙吹得起了一层细细的皴。她钻进帅厅的时候还是一样不拖泥带水——把带回来的情报摊在案上,用手指点着那些她画了虚线的地方:"北面二十里处有一队勾赞的游骑,约莫三十人。他们每天下午会沿着那条河沟巡逻,路线固定。"
      那天傍晚许闻钟巡完城回来,在东墙底下的矮墙边看见了她。她正在啃一块干饼,面前放着一只水囊,她用膝盖夹着那只水囊把它拧开,往嘴里灌了一口水,把饼顺下去。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来得正好。"
      "又让我帮你掰饼?"
      "不是。"她把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天我想带人往西边绕一趟。那边有一条小路能绕过他们的巡逻线,我想看看他们营地的西面有没有缺口。"
      许闻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你一个人去?"
      "带三个人。"她说:"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许闻钟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把水囊重新拧紧收进腰侧。北地的暮色正在从淡金变成灰蓝,把她蹲在墙根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暗光。
      他忽然开口了:"我跟你一起去。"
      林漱玉偏过头来看他,那双圆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你明儿不是要跟周将军巡北墙吗?"
      "我跟人换班。"
      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行。你去了别乱动,听我的。"
      许闻钟说"行",他蹲在那儿,看着暮色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心里的某个角落悄悄地往她的方向又偏了一点点。
      第二天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四个人沿着西面那条被灌木丛半掩着的小路向北绕行,马蹄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许闻钟跟在林漱玉身后大约半匹马的距离上,看着她俯在马背上辨认方向的姿势——她的脊背和马的脊背几乎贴成一条线,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下颌的轮廓。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林漱玉在一个矮丘后面勒住了马。她翻身下来,趴在矮丘的顶部,从草丛的缝隙里往前看。许闻钟也趴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前方大约一里之外,勾赞营地的西面确实有一道缺口。那道缺口不宽,两侧的帐篷之间留了一道能容三四匹马并行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片正在放牧的马群。
      林漱玉趴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每天傍晚会从这里把马赶出去吃草。如果我们在那个时候从这里切入——"
      她没有说完。
      许闻钟趴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正眯着眼盯着那道缺口,她说话时气息扑在草丛上,微弱而温热,就落在他的手边。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道缺口。
      那天傍晚他们回来之后,林漱玉在帅厅里把那条路线的草图摊在了案上。几个将领围过来看了看她画的虚线,有人说"太险了",有人说"万一被发现就是送死",周循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许闻笙坐在矮凳上,他看了看那幅图,开口了:"这条路线可行。如果被发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来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被发现的时候就顺着这条河沟往东撤,不要在草原上和他们硬拼。"
      林漱玉偏过头去看他。许闻笙坐在矮凳上,烛火把他那张脸照得温润润的,他的手指在案面上那幅图边缘停着,没有碰上去。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坐在茶楼里听人说北方局势时一样平,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该钉的位置上。
      许远在旁边想了一会儿:"按闻笙说的办。"
      那之后的几个月里,望北关的攻防变成了一场缓慢的、拉锯式的消耗战。
      勾赞的骑兵偶尔会压上来试探关墙的防线,大谭这边会派斥候出去拦截那些零散的小队。
      林漱玉在那场消耗战中逐渐显示出了她和其他斥候不一样的地方。她带人出去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折损过人手,她总能找到那些藏在草坡背面、河沟拐角、沙丘阴影后面的缺口,把人的命从那些看似死路的缝隙里带回来。
      有一回她带人深入了勾赞营地北面二十里,带回来一套完整的敌方粮草转运路线。她把那些路线画在纸上的时候,许闻钟站在她身后看着,觉得那幅图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幅斥候图都更清晰——她画的不光是路线,她把每条路上的地形、每个拐角的视野盲区、每个适合设伏和适合逃遁的位置都在纸角上用极小的字标注了。
      她把图交给许远的时候,许远看了一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平日里的那种打量。他看完了那幅图之后说:"你这幅图比我的参将们画的细得多。"
      林漱玉站在案前,没有谦虚:"我在边关看了很多年,他们的走法我能摸到路数。"
      许闻钟站在厅门口看着她站在长案旁边被烛火照着的侧影。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那种从前和他一起蹲在墙根底下一边掰饼一边聊天的"你哥手指在动"的随意感已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战火反复验证过的、踏实的笃定。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和那些在关墙上站了很久的老兵们一样,脊背直直的,说话不拖泥带水。
      许闻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觉得自己心里那个正在往她方向偏的角落已经偏到了不会再弹回来的位置。
      那是九月初的一天。北地的天已经渐渐短了,傍晚来得越来越早。许闻钟从北墙巡完防下来的时候,看见林漱玉正靠在东墙根底下那只水囊旁边坐着,头盔搁在膝盖上,正用一块布巾擦刀。她擦得很慢,把刀刃上的灰和干涸的草汁一点一点地抹去。暮色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她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
      许闻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你今儿没出去?"
      "歇一天。"她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昨儿夜里跑得太远了,马累了。"
      许闻钟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擦刀的样子,沉默了半晌。
      "漱玉。"他叫了她一声。
      他叫她"漱玉"的时候那个"漱"字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方式和他平时说话时不太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的那个音,它只是出去了。
      林漱玉擦刀的手停了。她抬起眼来看他。暮色落在她那双圆眼睛里,把那层亮晶晶的光映得像两颗被水洗透了的黑石子儿:"嗯?"
      许闻钟蹲在她旁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等仗打完了……你愿意跟我回京城吗?"
      林漱玉看着他。她把擦好的刀翻过来看了看刀刃上的反光,把刀入鞘搁在膝盖旁边。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轻一些:"回京城做什么?"
      "做——"许闻钟说:"做我妻子。"
      她说:"行。"
      那个"行"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坦坦荡荡的,和她每次说"你哥的手在动"、"明天我带人往西绕一趟"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忸怩。没有什么铺垫。就是"行"。
      她说完了把那柄擦好的刀搁在了膝盖旁边,低下头继续把布巾叠好塞回腰侧。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袍角的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走吧,今儿厨房炖了羊肉,去晚了抢不到。"
      许闻钟蹲在原地愣了一下,笑了。他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那只手收在他掌心里又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暮色里。
      那天晚上许闻钟去找了他哥。
      许闻笙坐在自己屋里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翻开了的边防志,他没有在翻——他看着那一页,目光是虚的,像是正在想某件已经被他想了很久的事。
      许闻钟在他对面坐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了,落在他弟弟那张压不住喜意的脸上:"你今日跟林姑娘说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许闻钟坐在他对面,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搁在案角,他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光:"哥,我跟她说了。我说仗打完后,我想她和我一起回去,回去做我的妻子。她说行。她说等仗打完了就跟我回京城。她没有犹豫。"
      许闻笙坐在案后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许闻钟那张正在往外冒光的脸上。那层惯常的浅淡笑意还挂在他嘴角,可那笑意底下有一层别的东西——那层东西很薄很淡,像水面底下正在缓慢沉下去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面上极其缓慢地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开口了:"你确定是她?"
      "当然确定。"许闻钟说,他还没有注意到那层正在沉下去的光:"她什么都好——你看她在斥候队里是怎么带人的,她画的那些图比参将们画的都细。她跟我蹲在墙根底下掰饼吃的时候也不讲究什么,她说起我喜欢的那些事的时候一句就能接上。哥,你没喜欢过什么人你不明白我的想——"
      他在那里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他哥的表情。
      许闻笙坐在案后,那层浅淡的笑意还在他嘴角挂着,可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目光还是落在许闻钟脸上,可那目光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拉远了,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他沉默着,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
      过了很久,他说:"有过。"
      许闻钟的呼吸停了一瞬。"什么?"
      "我……有过喜欢的人。"许闻笙说,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时更轻一些,像是正在把一件被放了很久的东西从某个很深的抽屉里慢慢地抽出来,上面落满了灰,他正在用指尖把那层灰一点一点地拂去:"很久很久以前,我喜欢过一个人。"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许闻钟的双眼,可那目光是散的,像在遥望某个很远的地方。
      许闻钟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双在烛火里变得极淡极远的眼睛,张了张嘴,出来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谁啊?"
      许闻笙的睫毛垂了下去。他的目光从许闻钟脸上移开了,落在他自己合拢在案面上的手指上:"……她不在了。很久以前,她就不在了。"
      许闻钟坐在案前,看着他哥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的侧脸,那些方才还在往外冒的光忽然全部被收住了。他觉得自己正踩着一片薄薄的冰面,脚下有什么正在缓慢地裂开。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口堵着出不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低:"对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的——"
      许闻笙把合拢的手指松开了,伸手去拿案上那卷边防志。他的动作很慢,和他平日里翻书时一样轻。
      他把书卷翻开的时候声音从他低垂的视线里传出来,比他方才说"有过"时更轻:"没事。已经过去了。"
      可许闻钟坐在对面,看着他哥翻开书卷时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停着的那一下。
      他看着那一下停在那里,像一滴水悬在叶尖上,没有落下来。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许闻钟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翻来覆去地把"有过"那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像是把一粒石子放进嘴里含着,用舌尖一遍一遍地试它表面的纹路。
      他哥说他喜欢过一个人。
      很久以前。不在了。
      他从来没有听他哥提起过这件事。
      许闻笙坐在廊檐底下翻书的时候、在茶楼靠窗的位置上听人说话的时候、在帅厅的矮凳上低头看舆图的时候——那些他以为"我哥就是这样的人"的每一个瞬间,现在都被"有过"那两个字重新上了色。
      那两个字落进去的时候像是把一扇他从未注意过的门轻轻地推开了,门缝里透出来的东西他看不清楚。
      第二天他找到了林漱玉。她正蹲在东墙根底下整理一只斥候用的背囊,把干粮和水囊往里面塞。
      她在听见他说"我哥说他有过喜欢的人"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圆眼睛里有一层正在缓慢地亮起来的光:"他说他以前有喜欢的人?"
      "嗯,他说的。他说很久以前,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了。"许闻钟在她旁边蹲下来,把背囊的带子帮她理了理:"他说'已经过去了',可他翻书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林漱玉把背囊系好了放在膝盖旁边,她偏过头来看着蹲在旁边的许闻钟,看着他那副正在努力把"有过"那两个字和"我哥"这个形象对齐的、拧着眉毛的样子。
      她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和许闻笙曾经落在他头顶上的那种轻不太一样:"哥想说自然会说。咱们等着就行。"
      许闻钟被她拍着头顶,在原地蹲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不好奇?"
      "好奇。"林漱玉说:"可那是他的事。他愿意说的时候,我们就听着。他不愿意说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坐着。"
      她把那只整理好的背囊背上肩,站起来拍了许闻钟一下后背:"走了,今儿还得去北面探一趟。"
      许闻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关城东面那间屋子的方向——那扇窗关着,窗纸后面透出来一线极淡的灯光。
      那盏灯还亮着。
      许闻钟想跟林漱玉定终身的事被许远知道的时候,北境已经入了秋。
      那天许闻钟刚从斥候队回来,在帅厅外面碰见了父亲。许远站在厅门口的廊檐底下,手里攥着一卷刚从后面送来的家信。他看见许闻钟走过来,把他叫住了:"闻钟,你过来。"
      许闻钟走过去在廊檐底下站定,看见父亲手里那卷信纸的边角已经被攥得发皱了。
      他正要问怎么了,许远开口了:"你娘在信里说,她听说你跟林家的姑娘走得近。你们的事定了?"
      许闻钟站在廊檐底下,感觉北地的秋风吹在自己后背上的力道和往常不太一样。他站定了:"定了。"
      许远的眉头蹙了一下:"林家的姑娘是七品将官的女儿,你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就——"
      "父亲,"许闻钟说,"她比我在边关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强。她画的地形图比周叔的斥候还细。她带人出去从来不出事——"
      许远抬起手打断了他。他手里的信纸被攥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也比方才沉了几分:"我不是说她不好。我是说你——你连提亲的规矩都不懂。你娘在信里说你们在关城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定了终身,你让人家姑娘怎么做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的方向是许闻钟的方向,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了——那只手比平日里握刀时更紧一些。
      许闻钟没有躲。
      那只手在落下来之前被拦住了。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许远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到甚至不像一个正在拦人的人。许闻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厅里走出来了,他站在廊檐底下,伸手拦在许远和许闻钟之间。他的脸色在秋日的天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的血色比平时更淡了一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可那不高不低里面有一种让许远停下动作的力量:"父亲,闻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在边关待久了,不记得那些礼数了。林姑娘也不是那种在意礼数的人。她愿意跟他回去,就是她自己的选择。父亲若是觉得闻钟做得不妥,回去之后我们按规矩补上就是了。"
      许远站在原地,被握住的手腕垂下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他那张在战场上可以随便一眼就瞪退几百号人的面孔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软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下手去,手掌落回身侧。
      他看了一眼许闻钟:"回去之后把礼数补上。你要是委屈了人家姑娘,我饶不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厅里。秋风吹过来把他袍角掀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许闻钟站在原地,看着他父亲走进厅里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过头来看他哥。
      许闻笙把拦住父亲的那只手收回来,拢进了袖中。
      "哥……"
      "你进去吧。"
      许闻笙说,他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咳了,弯腰用手背掩着嘴,把咳声压成了一阵低低的、闷闷的响。
      许闻钟站在旁边听见那阵闷闷的咳声里面夹杂着什么——那声音比平日里的咳嗽更深、更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层被病痛磨薄的胸腔深处被艰难地推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许闻笙手背的指缝之间,看见了一线暗色正在缓慢地渗出来,沿着指节往下淌,被那人迅速地用袖口遮住了。
      许闻笙直起腰来的时候手已经拢回了袖中,他的面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脸上还挂着那层浅淡的、像是已经成了习惯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许闻钟:"你该去巡城了。"
      "哥——"
      "去吧。"
      许闻钟走了。
      他走到城墙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哥还站在廊檐底下,正在转身往屋里走。
      秋风吹过来,把他单薄的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那件玄色的袍料在秋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空荡,像是被风一吹就会从里面漏过去一样。
      从那之后,许闻笙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他的咳嗽比从前更频繁了,有时候一咳就止不住,弯着腰扶着桌沿喘很久。他说话时声音里那层微哑的底色比从前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反复地磨着。他坐在矮凳上听议事的时候,偶尔会把书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
      许远注意到了,周循也注意到了。有几次议事结束之后许远留他下来,说"你回京城去养养",许闻笙靠在椅背上,没有睁眼:"不回去。"
      "闻钟在,我不放心。"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和平时一样慢,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已经确定下来的事情。
      贺流光从京城寄来的信里夹了一张纸,纸上的字迹比平日里更潦草了一些,她写:闻笙,你的身体为娘担心。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
      许闻笙看完了那封信,把那张纸叠好收进了袖中,继续翻他桌上那卷边防志。
      有一回林漱玉从北面探路回来,穿了一身新换的红衣。那件衣裳是她在关城集市上买的,颜色很正,像是把秋天的枫叶染在了布料上。
      她推门进帅厅的时候许闻钟正站在案边看舆图,抬头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穿红的好看",可他还没有开口,他就看见他哥坐在矮凳上的反应。
      许闻笙的目光落在那件红衣上的时候停住了。他的目光在那层红色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
      那一瞬里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浅淡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托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他的目光穿过那件红衣落在别的地方,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远处的、很久以前的东西,那东西被那件红衣的形状勾了起来,在他视线里短暂地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许闻钟和许闻笙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那一瞬间他哥的恍神,那一眼的目光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但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一个已经不在的、和那件红衣相似的人。
      那天晚上许闻钟蹲在东墙根底下和林漱玉说这事:"他看你穿红衣的时候——他像是在看别人。"
      "我知道。"林漱玉说:"他的目光穿过去了。不是看我。是看我身上的颜色。"
      许闻钟蹲在她旁边,把一根草茎从地上拔起来又掐断了:"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林漱玉想了想:"他以前认识的人里有没有爱穿红衣的?"
      许闻钟想了很久。他把他哥所有认识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许闻笙从小到大几乎没出过门,认识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没有。
      "没有。他以前没怎么出过门。他认识的人我都认识。没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林漱玉伸手在他头顶上又拍了一下:"别想了。哥说过那个人不在了。他穿过了你的目光去看一件已经不在了的东西。你就让他看吧。他愿意说的时候,会说的。"
      许闻钟坐在墙根底下,北地的秋风从他肩膀两侧刮过去,他把它重新放回了心里。在他自己心里,"不在了"这三个字陪着"有过"那两个字,一起被他放进了那个"等着他愿意说"的位置上。
      他不会去撬开那扇门。
      可他会坐在门口等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