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梦醒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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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学校的天台上。
他靠在栏杆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抬手去按书页，手腕很纤细。
我站在天台门口。他看到我，抬起头。
“你……”他的声音有一点犹豫，“也来这儿躲？”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他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一个位置。我走过去，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肩膀挨着肩膀。
那天下午的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这就是我们的相遇。在这所学校的天台上，两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靠在同一边的栏杆上，看着同一片天。
后来我们开始一起走。
没有约定，没有商量。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往左走，他跟上来。他往右拐，我跟过去。我们没有问“你要去哪”，也没有说“跟着我”。只是走。
他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怎么说话。但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语言来确认的默契。
他知道我什么时候累了，因为我脚步会慢半拍。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困了，因为他会不自觉地快速眨巴眨吧眼。我们靠着对彼此细微变化的敏感，走过了放学后的每一段路。
他开始说话了。
起初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嗯。”“好。”“走吧。”后来慢慢多起来。
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学校后门的台阶上，分一袋从便利店买的软糖。夕阳把台阶照成暖橘色。他嚼着糖，忽然开口。
“我不记得我小时候的事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我记事很晚。”他说。“最早的记忆是六岁。前面什么都没有，像被删掉了一样。”
“我也是。”我说。“我也不记得六岁之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在夕阳里亮着，像两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星。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
“你记得我吗。”
我愣了一下。
“……记得。”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笑了一下。很浅，我看到了。
那一刻我想告诉他，你是我的记忆。在这片什么都不记得的青春里，你是我唯一记得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片雪白。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第二天放学，我们继续一起走。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手，然后不缩回去。我走慢了，他会停下来等我。我走快了，他会跟上来。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半拳，从半拳变成一指。
最后，在一个下过雨的傍晚，我们走到学校后门的那条小巷子里，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前方的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雨后灰蓝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
“我不想走得太快。”他说。
“为什么？”
“因为走到巷子尽头，我们就要分开了。”他顿了一下。“那我们就有一个理由停下来了。”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话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走到尽头，他们就要各回各家。明天还能再见，但今天就没有“一起走路”这件事了。
“那我们走慢一点。”我说。
他笑了一下。很浅，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靠在我的肩上，我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映着他的脸，我忽然想吻他，但我没有。我只是伸手，拨弄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耳朵尖红了。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感觉到自己耳尖也红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正式的告白。只是某一天，他走在我的右侧，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他没有看我，看着前方。
“这样行吗。”他问。
“行。”我说。
那之后，我们像所有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在天台上写作业。他会在冬天的早晨给我带一杯热豆浆。我会在他体育课跑完一千米之后递一瓶水。
我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写字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看他。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写完一行字，抬起头，撞上我的目光。他没有移开。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他低下头继续写。但我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那天是周末。我们约好去学校旁边的书店。他先到了，站在门口等我。
阳光很好，他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瓶水。我从远处走过去。他抬起头，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加快脚步。快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朝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谁？”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茫然。像根本不认识我一样。
“你是谁？”他重复了一遍。
我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他退后了一步。
“别碰我。”
周围的行人从我身边走过去。书店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翻书。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的声音在抖。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后退，一直后退。
然后一切开始模糊。
书店的招牌暗了。路灯灭了。行人的声音消失了。灰色的天、黄色的路、绿色的树，一块一块地褪色，消失。
他站在那里，站在最后一块还没消失的地方。
“你……是谁？”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伸出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
我从沙发上醒过来。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黑着屏，窗帘拉着。窗外天还亮着，是那种下午四五点的灰蓝色，和记忆里没有画完的画一模一样。
我坐起来，偏过头看向卧室。门开着，他躺在床上，还没醒。呼吸平稳，睫毛垂着。
那张脸，刚才还在阳光下朝我招手。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唇微微张开，眼皮轻轻动着，像在做梦。
我伸出手，手指停在他额头上方。他还在睡。等他醒来的时候，他会看到我。他会问“你是谁”，我会告诉他“我是你的爱人”。
他会信，他会笑，他会和我一起吃饭，他会在晚上的时候靠在我怀里。
他会说爱我。
我的手指没有落下去。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把手收回来，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重置器，我没有按下去。这一次没有。
因为我知道，我按或不按，他都不会知道。
那些东西只存在于我按下去之前的那个世界里。
天台上他靠在我旁边。巷子里他握住我的手。那个下过雨的傍晚，他走在我的右侧，手伸过来。
我坐在床边。窗外的光从灰蓝色一点点暗下去。
他翻了个身，朝向我。他的睫毛动了动，快要醒了。
我低下头。在他睁开眼睛之前，轻轻说了一句。
“我记得你。”
他睁开了眼，看着天花板，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我。
“你是……？”
“我是你的爱人。”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温柔。
“哦。”他说。
我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他醒来的时候，不记得任何东西。但他此刻看着我。他看着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空的。
我低下头，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扣住了我的手指。紧的，熟悉的。
在无垠之漠里，我第一次拉住他的手腕，是沙暴来的时候。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我的本能。
现在我知道，那是他写进去的本能。
我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庄园的草地，远处的山，和天边一小片灰蓝色的晚霞。没有学校，没有天台，没有巷子，没有书店。什么都没有。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他还躺在床上。他看着我，等着我回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刚才有一段时间，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走回去，在床边坐下来。
“饿了吗。”我问。
“嗯。”他说。
“我去做饭。”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Wd。”他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
“你刚才在笑。”他说。“你在笑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黄昏的光里显得很干净。他的眼睛亮着，那两颗星星不认识我。
但我认识它们。
“没什么。”我说。“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以前的事。”
“不重要的事。”
他哦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墙。“饭好了叫我。”
“嗯。”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菜，洗菜，切菜，起锅，烧油。每一个动作都和以前一样。稳当的，不慌不忙的。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厨房的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我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
我在做两个人的晚饭。
我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里。
然后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吃饭了。”
他翻过身，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着。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盘子。
“你做的？”
“嗯。”
“闻起来还不错。”
他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来。我坐在他对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嗯。”我说。
我看着他吃。他吃得很快，像饿了一样。我没有动筷子。我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月亮升起来了，湖面上映着一片白光。
他还不知道，今天他错过了一个天台，一条巷子，和一袋软糖。
但没关系。
我记得就够了。
（全文完）
，是Wd的视角哦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梦醒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