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情诗》睡到自然鼠

7、读空气 周

　　周一早上，费筱走进教室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她刚在座位上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课本，后排的宋知遥就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趴在费筱的桌子上，眼神亮得像探照灯。她的胳膊肘直接压在了费筱刚拿出来的物理练习册上，带着一股早餐牛奶的甜味。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宋知遥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你周末的朋友圈为什么只发了一碗牛肉面？而且定位就在你家附近！你是不是跟那个日本交换生偷偷约会了？”

　　费筱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胳膊从桌子上拨开，顺手拿回自己的练习册：“我一个人吃的。”

　　“你骗人！”宋知遥指着她的脸，身子又往前凑了凑，“你平时周末只会发你家猫！你连面条里加没加葱都不会拍的人，突然发一碗面，肯定有鬼！”

　　费筱刚想翻个白眼，余光就瞥见斜后方的渡边彻也走进了教室。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平整，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便利店塑料袋。他经过费筱旁边的时候，脚步很自然地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极其坦荡：“早上好。”

　　费筱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笔尖在课本边缘轻轻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但宋知遥的雷达已经锁定了。她看看费筱，又看看渡边彻也，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像只偷腥的猫一样，溜回了自己的座位。费筱在心里叹了口气，总感觉今天要出事。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在黑板上写课文解析，粉笔在黑板上划出轻微的“咯吱”声。费筱正低头做笔记。突然，她余光看到斜后方伸出一只手，熟练地在她课桌边缘放了一个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小盒草莓牛奶。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

　　“昨天你请我吃面。今天请你喝这个。因为昨天看你喝的是这个味道。”

　　费筱盯着那张纸条，心里那根名叫“麻烦”的神经猛地跳了一下。

　　她立刻回头看向渡边彻也。他正低头看着课本，感知到她的视线，抬起头，目光极其坦然。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好喝。”

　　费筱深吸一口气，把草莓牛奶塞进抽屉，决定今天绝对不跟他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但渡边彻也显然并不这么想。

　　课间的时候，宋知遥拉着几个女生，围在渡边彻也的座位旁边，用极其生硬的英语混着中文问他周末过得怎么样。渡边彻也听得很费劲，但他还是努力分辨着单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堆满笔记的本子上。

　　宋知遥指着费筱的方向，用夸张的口型问：“你周末，有没有去河边？”

　　费筱在旁边倒水，听到这句，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水杯里的水差点晃出来。她用眼神示意渡边彻也：别说。

　　渡边彻也看着宋知遥，又看了一眼费筱。他的目光在费筱脸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回头，对着宋知遥，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周末在家看书。”

　　费筱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宋知遥不甘心，追问：“真的？没去别的地方？”

　　渡边彻也摇了摇头。他低头翻开面前的中文课本，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没有。我不太认识路。”

　　宋知遥撇了撇嘴，觉得没意思，带着一群女生散了。费筱握着水杯，站在原地，看着渡边彻也低头看书的侧脸。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向她邀功。他只是继续用笔在课本上圈着生词，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

　　费筱走回座位，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她没说话。他也没有。

　　但两个人都知道，刚才那个瞬间，他替她挡了什么。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费筱走在前面，渡边彻也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从教学楼走到食堂，一路无话。食堂里的喧闹声和饭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费筱打好饭，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坐在了靠墙那张桌子。渡边彻也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了。

　　今天的菜比上次丰盛了一点。他拿起筷子，低头安静地吃着。动作不急不缓，很干净，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盘子里油亮的红烧肉多看两眼，像是在琢磨这道菜是怎么做的。

　　吃到一半，费筱忽然开口：“刚才课间，你怎么不说实话？”

　　渡边彻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起头看她。

　　“说了的话，她会一直问。”他的语气很平常，“你不想让她知道。那我就不说。”

　　费筱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这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就是这种“平常”，让费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有点堵。

　　“你倒是会看眼色。”她嘟囔了一句。

　　渡边彻也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在日本，我们从小就要学这个。”

　　“学什么？”

　　“读空气。”他用中文说了这三个字，发音有点笨，但很清晰，“看别人在想什么。看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费筱愣了一下。她想起他刚来的时候，在广播室门口用日语问她能不能说日语，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翻书，在食堂里只吃白米饭和青菜。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读，一直在调整自己。

　　“那你现在读出来什么了？”她问。

　　渡边彻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安静，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楚。

　　“你其实不讨厌我。”他说。

　　费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她的耳朵尖在一秒之内红了起来。

　　“谁说的。”她低下头，狠狠地扒了一口饭。

　　渡边彻也看着她的头顶，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番茄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小到费筱根本没有看见。

　　下午的体育课，费筱照旧坐在看台上看《春雪》。渡边彻也这次没有拿排球，他直接拿了本中文课本，走到她旁边的台阶坐下，中间还是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头顶的阳光晒得看台的水泥台阶微微发烫。

　　费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阳光下。过了一会儿，渡边彻也忽然开口：“我昨天，把《春雪》看完了。”

　　费筱翻书的手停住了。她侧过头：“然后呢？”

　　“最后那个信。”渡边彻也看着远处的操场，声音很轻，“他还是没有寄出去。对吗？”

　　费筱点了点头。她看着远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因为他知道，寄出去，就连那个‘差一点点’都没有了。他宁愿留在原地，假装时间还停在那一刻。”

　　渡边彻也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看台，掀起费筱书页的一角。她听到旁边的人用极轻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

　　“我不喜欢那样。”渡边彻也说，“如果是我……我会想寄出去。”

　　费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看着书上的字，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为什么？”她问。

　　“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对方永远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我想让她知道。哪怕结果不好。”

　　看台上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秒。费筱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似乎变得很轻。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她听着操场那边的哨声、远处的吵闹，那些声音好像都隔着一层玻璃。而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很快，很重。她知道，那个关于《春雪》的“未完成”，在她心里已经悄悄划开了一道口子。

　　放学的路上，费筱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渡边彻也跟在她半步远的地方。今天他们没有说话，气氛却一点也不尴尬。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穿过走廊，穿过操场，走出校门。

　　在校门口，费筱往左拐，渡边彻也往右拐。

　　“また明日。（明天见）”渡边彻也说。

　　费筱停下脚步，侧过头。夕阳正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她看了他两秒。

　　“明天别买草莓味的了。”她说。

　　渡边彻也愣了一下：“那买什么？”

　　“原味的。”费筱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轻，“……我比较喜欢原味的。”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他那张明明很克制、却因为一句话就亮起来的眼睛。

　　渡边彻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还没来得及给她的草莓牛奶，忽然轻轻地笑了。

　　“都说了来中国就要说中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