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信》秩烛

43、chapter 43 今夜的

　　今夜的冷风谢雨悸只觉得比以往都要寒冷，分明这种时候他都不会因为这点风而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今夜会，以后也会。

　　这全然都是讲师带给他的。

　　当初在实验室的时候，谢雨悸不会因为身体寒冷而表达，也不会因为自己冷的起了鸡皮疙瘩。
　　白皙的皮肤上染上一层暗紫色的乌血，冻得手指发僵，毫无知觉。谢雨悸也只会用那双手去机械地揉搓自己的手臂，试图可以为此给自己取暖。

　　但是谢雨悸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人类。
　　在十年前，他确实是。那时的他只有七岁，就患有治不好的绝症。

　　而现在的谢雨悸，是讲师花了七年心血造出来的仿人类机器人。

　　一具没有大脑，全是代码构成的机器人罢了。
　　更多的，只是拥有了自我意识而已。

　　是的，这就是讲师的变相永生。

　　这种合同并不是一个拥有绝症的孩子就可以签的合同，而是看这个孩子的资历。
　　说得更直白点，就是看得顺不顺眼，合不合讲师的心意。也会看这个孩子有没有想要活的意志。

　　不收快死的孩子，也不收想死的孩子。
　　谢雨悸就是那个幸运的孩子。

　　不仅仅是被讲师收养，能力也不负众望，所以讲师一直都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作品。

　　周曼这种人，就是想活又不想活，同时资历也不够的人。
　　但奈何钱给得多，讲师又不会放弃赚钱的机会。

　　合同上也充分说明了如果出现意外实验室概不负责，这完全是想摆脱并且不承担任何损失。

　　谢雨悸也明白自己为什么小时候的记忆如此之少，更多出现的人并不是宋允绪，而是讲师。
　　记忆里的讲师时而笑着，时而怨恨，情绪起伏特别大。
　　小时候还可以理解，长大就理解不了了。

　　为什么多次出入手术室，为什么多次被按在椅子上，刹那间，都有了原因。

　　逃出来也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遇到游淤完全就是个意外。
　　一开始谢雨悸并不想和游淤有太多纠葛，因为知道对方的身份和地位，他只想借助对方的经济实力让自己完美地脱离这个困住了他多年的沼泽。

　　一开始深陷泥潭的他抓住了路过的游淤，试图让游淤救自己一把。从对方的不愿搭理到最后的紧紧抓住。
　　可是对方一直都没有试图把他给救出来，就像是在戏弄他一样。

　　谢雨悸到这时才发现，游淤不过也只是一颗棋子。

　　很多时候谢雨悸都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唯一可以让谢雨悸承认的是，他和游淤在一起的时间，是他为数不多，过得很舒服且很开心的日子。

　　一滴冰凉的水滴落在水泥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

　　浸透了整个世界，也浇凉了谢雨悸的心。
　　游淤抬眼看着谢雨悸，他听见谢雨悸说：“好。”

　　消防队来的时候，火势已经被这场大雨浇得控制在范围内。
　　游淤慢慢地解开束缚在身上的麻绳，密密麻麻的雨水打他的身上，不仅仅是刺骨的疼，还有难受。

　　那层难受像是被雨水蒙蔽，让他摸不清，看不透。
　　他看着自己身上被勒出的红痕，摩挲着粗糙的麻绳，一切都如此模糊又清晰。

　　“游淤！”

　　是沅涟的声音。

　　游淤麻木地抬眼看去，视线早已被雨水蒙上一层雾。
　　沅涟打着伞跑过来，询问道：“你找到谢雨悸了吗？”

　　游淤摇了摇头，说：“他跑了。”

　　沅涟也逐渐看不懂游淤的表情和想法，只得先扶他下楼，和他说：“火势已经灭了，所以我才来找你的。但是新春宴会被谢雨悸毁了，免不了热搜，到时候谢雨悸就会被通缉。”

　　游淤微微摇头，说：“应该是还有一些没查清楚。”

　　“你到现在还在为谢雨悸开脱吗？”

　　沅涟不敢置信，他一直认为游淤是一个眼见为实，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你还在想着谢雨悸？”

　　游淤已经很累了：“没有为他开脱，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去测一下宴会里剩余的酒的成分。”

　　谢雨悸被带回让他熟悉又陌生的实验室里，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他皱起眉头。
　　浑身都在抗拒他进入这个地方。

　　“进去吧。”

　　宋允绪推了谢雨悸一把，语气带着讥笑，“当初没把你害死真是我的失误啊，谢雨悸。现在你活着站在这里，那你就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会弄死你。”

　　谢雨悸并没有被他推动，反而他转头看着面前这个与之前的性格截然不同的宋允绪，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宋允绪也很久没见谢雨悸了，看到他那双冰冷的眸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看到谢雨悸身上的衣服时，又冒出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底气：“从我绑了游淤开始，你的目光就一直都在游淤身上。我盯着你很久，你始终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一直盯着游淤，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说罢，宋允绪直接上手去抓住谢雨悸的肩膀，那力道像是要直接把谢雨悸的骨头捏碎一样。
　　他眼眶通红地看着谢雨悸，满脸的不甘心：“分明我才是和你认识了十年的那个人，你分明应该知道我死掉的消息就立马赶回实验室来救我啊！”

　　“为什么在游家待得如同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谢雨悸当然不会依着宋允绪，挣脱开他的掌控，伸手拍了拍刚刚宋允绪碰到过的地方，没有丝毫情绪地回答：“你要我怎么样？”

　　“想要什么样的反应你才会满意？”

　　“这不是你自己做的么，你骗了许窒和陆烬，现在又来骗我，当初说把我留在路口带着许窒和陆烬逃跑的是你没错吧？”

　　“现在在这装什么好人，宋允绪，你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你死过一次也是活该。”

　　宋允绪一愣，显然没想到谢雨悸会这么恩断义绝。他逐渐握紧双手，但下一秒又松开，装成一副委屈和被冤枉的模样。
　　“你居然相信许窒和陆烬都不信我？”

　　他说罢，伸手牵住谢雨悸的手说：“你和他们熟还是和我熟，为什么你宁愿相信两个都不怎么熟的人，都不信我呢？”

　　谢雨悸不想和宋允绪多说，只觉得白费口舌：“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说我不信你，你说我宁愿相信许窒和陆烬，宁愿待在游家都不来实验室救你。我为什么不信你，为什么不救你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十年又怎么样，这十年你怎么对我的你自己没点数吗，还是说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宋允绪松了手，发现谢雨悸是真聪明了。
　　他垂下眼睛，再看向谢雨悸的时候，眼底早已不是谢雨悸认识的那般熟悉，这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哈……谢雨悸啊，你在外面待了几个月，见识到新东西就忘记实验室的规矩了是吧？”

　　谢雨悸说：“你想再死一次我就成全你。”

　　新春宴会一事，吸引了太多的关注，导致游峰这阵子都很忙，损失了几亿。也没空去管教游淤。
　　游淤也没有闲着，给老师请了假，说期末考试的时候会来，但是其他时间都要处理事情。
　　老师也理解游淤的处境，没有过多询问直接批了假。

　　沅涟听游淤的，将现场有剩下的酒都送去了检测，目前还没有出结果。
　　游淤也待在家里，整个别墅如同没有活人气息一般的宁静，林轻言也不曾来打扰。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好几个人发来的关心，他都权当没看见一般。
　　在等谁的消息，不言而喻。

　　当初的遇见果然不应该捡回来，不应该下车，不应该……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捡回来的是别人，会不会事情就不是这样了。

　　谢雨悸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那个男人说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愿意为了他再次回到那个让他无比厌恶的地方，为什么？
　　太多问题得不到解答，让游淤无比痛苦，他没办法接受谢雨悸是一个机器人，但更没办法接受谢雨悸的离开。

　　这些问题一直伴随着他和游峰处理完宴会赔罪的事情。

　　“实在抱歉，希望您别放在心上。”游峰微微颔首，脸上的神情略显歉意和尴尬。
　　游淤跟在他身后，将赔礼双手递出：“抱歉。”

　　但是关于红酒里的检测结果就像是收到了莫名的阻碍一样，一直迟迟不出，催了很多次，实验室那边的回应都是，里面参杂的物质很多，样本也提交给了国家机关。

　　如果只是普通的红酒，根本不可能会变成这样。
　　游峰也开始有了怀疑：“谢雨悸不仅火烧宴会，还在酒里下毒，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到底想要害死多少人？！”

　　游淤也明白这个时候和他解释这些肯定得不到认可，还不如等所有事情真相大白的时候。但是真的会有这个时候吗？
　　“现在还没有证据是他下的毒，检测也没出来。”

　　游峰一听就来了火，扬手就给了面前的少年一巴掌。指着他痛骂：“这种时候了你还在为他辩解，你真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他狗崽子连放火害死几百上千的人都干得出来，区区红酒下毒怎么就干不出来了？！”

　　“游淤，最近这一个月你跟着我四处奔波到处跑。现在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吗？那个男人差点毁了你的家庭，事到如今还在为外人说话，不想想自己该怎么办！”

　　“看样子我是该好好管教一下你了。”

　　游淤白皙的脸很快就显现了一片红印，他没吭声，他明白，谢雨悸真的差点毁了他，可谢雨悸真的做错了吗？

　　他没心思再想了，如果一次信任换来的是这样惨痛的的代价，他更希望这些事情从未发生，日子还和平时一样。
　　后面所有人都跟没经历过这场火灾一样，一如既往的生活。游淤为了不去想谢雨悸也给自己加重了许多任务。
　　可是压力越大，晚上越睡不着，空闲的时候就会想起之前，之前谢雨悸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也很平淡，可带给他的感觉却是独一无二的。
　　睡着了，又会梦见这些事情。

　　抽空去见了一趟心理医生，心理医生给游淤开了两盒褪黑素，笔在纸上哗啦啦地写：“做梦经常梦到是因为你虽然忙的时候没有想起，但是你的潜意识里一直惦记着这些事情。没时间泄露，自然而然的就会梦到了。”

　　“有些时候让自己回想起来也是一件好事，你得给自己接受的时间。这样一直忙碌没时间消化才是最痛苦的消化方式。日后给自己留一个一到两个小时的放空时间吧。”

　　游淤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皮肤煞白就是眼底的一片乌青。他叹了口气，略微疲惫地伸手捏了捏眉心：“医生，这是你给我第十一次开褪黑素了。如果真的有用，为什么我现在还是这副状态？”

　　“你很想那个人。”医生放下笔，抬头时扶了扶眼镜框，“如果不想了，你就好了。”

　　“怎么样才能不想？”

　　“多想。”

　　游淤靠在椅背上，他白天精神高度集中，晚上又被痛苦折磨得睡不着，睡着了就会被拉入他不想面对的深渊，然后再次被惊醒。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可是我也已经想了三年了，这件事过去了三年，但是那一天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我想不明白。医生，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也会为了一个人类回到一个自己特别害怕的地方吗？”

　　医生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回答：“你睡不着的时候还伴随着幻视吗？”

　　游淤闭上眼睛：“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医生沉思了一下：“机器人，不是没有情感吗？”

　　游淤哑然，对啊，机器人没有情感，谢雨悸也没有。但是谢雨悸也会哭，谢雨悸偶尔也会流露出稀少的感情，发自内心的。
　　“但是我的会，他会哭，会生气，会一本正经。但是他也为了我离开了。”

　　医生摇头叹了口气，又在纸上写写画画：“那就如你所说，你的机器人会哭会生气会一本正经，他为了你离开，去了哪里？”

　　游淤说：“一个被他自称为很恐怖，一辈子都不想回去的地方。”

　　医生“次啦”一声，将药单递给游淤，回答：“他愿意为了你干出这种事情，那就说明他很重视你，很喜欢你。”
　　听见最后八个字的时候，他心脏猛地抽疼了一下，许久没有反应过来。游淤抬眼看向医生，医生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看着医生白大褂上的名字，淡淡开口：“机器人，怎么会喜欢上人呢？”
　　游淤自嘲似地伸手拿走了桌子上的处方单。

　　新年的春天，温度还是那么低，游淤穿的单薄，手里提着塑料袋，慢悠慢悠地走回家。路上还接到了来自江诸之的电话：“喂？”

　　江诸之站在阳台，嘴里叼着烟：“又去医院了？”

　　“嗯。”游淤看着手里的袋子，“又是褪黑素，这次他怀疑我幻视，又给我开了其他的药。”

　　江诸之知道游淤因为这件事情心里难受了三年，跟他开导也听不进去，反正都是那副模样。他和沅涟都明白，如果想要游淤好，就必须得找到谢雨悸。
　　但这无疑是大海捞针，加上游淤自己也想尽了办法，人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你和那个医生说实情了？”

　　游淤说：“没有，只是提了一嘴。”

　　说到这个，江诸之看着手机翻找着什么：“实验室那边我催得紧，得到了第一批稳定的检测结果。没想到这里面的东西这么复杂，我说不出来，反正很扯。我发给你。”

　　刚说完，游淤就接收到了一份文件。
　　20XX年新年宴会红酒检测初步确认结果

　　里面混杂了很多东西，总结下来，这些酒里面混杂了两种种物质：控制人的心智，控制人的大脑。

　　这些东西……
　　游淤回答：“这个东西不是沅涟也遭遇过吗？”

　　江诸之也觉得奇怪：“是啊，科技展览馆到底还藏了多少你都不知道的东西。当初谢雨悸不是故意烧的宴会，他是想救我们，如果所有人都喝了酒，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你的直觉是对的。但是话说你还打算找吗，都三年了，人要出来早出来了。”

　　“找。”游淤抬头看着天，“那个医生和我说了一句很荒唐的话，他说，雨悸是因为喜欢我才会离开。”

　　“什么？”江诸之不明白，“他不是跑了吗？”

　　游淤声音很轻：“不是这样，当初我差点死了。我被人威胁，谢雨悸本来是可以跑的，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但是他不想我死，跟他们走了。”

　　江诸之又点了一根烟：“到底是怎么回事？”

　　游淤这才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江诸之，包括谢雨悸不是人：“我想找到他，我想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