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师兄》失眠的梦游君

13、噩梦 江

　　江君珩的肩背不宽，却很有力量，云照庭身量跟他差不多被他背着也毫不费劲，他圈着江君珩的脖颈，鼻尖全是那股领他安心的味道。

　　原来熏香还有安神的作用，等回了雪庭，要叫刻雪也每天给他熏衣服，也用这种冷香。

　　他没想过在这种生死关头，来救他的竟然会是江君珩，当他任凭阴霾将他吞没时，江君珩像一道光闯了进来，把他拉出了名为绝望的深渊。

　　当时他来不及想太多，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会趴在江君珩结实的背上，心里除了感激竟还有些内疚，他呆愣地望着江君珩的后脑勺，望着望着视线就被江君珩耳廓上的痣吸引，鬼迷心窍般就抬手碰了碰。

　　江君珩脚步一顿，整个人瞬间绷紧。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这死手，剁了喂狗得了，怎么就管不住。

　　大师兄不会一气之下把我扔在这儿自生自灭吧？是不是后悔救我了？真是蠢死了。

　　云照庭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些无措，还好江君珩立马就又正常了，背着他继续往外走，他暗暗松了口气，眼睛不敢再乱瞟。

　　“大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君珩嗓音平静无波，似乎刚才的插曲并没有发生：“刻雪来找了竹青说你有难，跟着追踪符找到你在哪儿不难。”

　　“原来是这样，还好今日没带着刻雪，大师兄，刚才那怪物你知道是什么吗？长得也太寒碜了。”

　　“不是善类，这谷里阵着一只妖王，据记载师祖曾百杀它于此都未能将它彻底消灭，最后不得已将它封印在灵宝谷谷底。刚才那个应该是它夺了其他妖兽的身体重塑的肉身，想必它是需要献祭一个生灵，想恢复妖力逃出这里。”

　　幸好今天有刻雪，不然全得完蛋，云照庭想想还有些后怕。

　　“灵宝谷谷口设有禁制，你是怎么进来的？”

　　云照庭声音里透着疲惫，没了往日的鲜活：“我是被那个树精强行带进来的，并没有受到结界阻拦。”

　　“树精？”

　　“嗯，就是被你劈了个洞的那棵。”

　　云照庭把自己怎么被掳走，怎么一路畅通进到灵宝谷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还以为要死在里边了，还好大师兄你及时赶到。”

　　“此事我会如实跟师父说明，你这算是无妄之灾，不会判罚你擅闯禁地的。”

　　“嗯。”

　　云照庭感觉鼻头有些酸，想起之前江君珩叫他把眼泪擦掉，简直羞愤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仰着头等眼睛不再那么湿润了，才重新小心翼翼地将头靠在了江君珩肩上。

　　“大师兄，谢谢你！”

　　“同门之间不必言谢。”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痛意和困意开始互相拉扯，最终困意略胜一筹，云照庭靠着江君珩的肩，嗅着安神香睡了过去。

　　温热的体温隔着布料丝丝缕缕透过来，打在江君珩的背有些烫，背上的人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抽噎着嘟囔两句。

　　江君珩抿了下绛色的唇，眸光掩在睫羽之下，不知在想什么。

　　云照庭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孩童的模样，寒冬天身上穿的却是不合身的薄麻衣，那冻得发紫的小手死死攥着衣摆，豆大的泪珠滚落在雪面砸出深深浅浅的坑。

　　一个雪球砸在身上，他踉跄了一步又立马站好，然后一个个雪球接二连三的丢了过来。

　　“站好了小野种，要再动一下，我们就像上次一样把你捆树上。”

　　“别，别捆我。”小照庭似乎怕极了，说出的话都在颤抖。

　　云照庭眼里盛着怒意，疾步朝丢雪球的几人走去。

　　“呜，好痛。”

　　不知是谁在雪球里藏了石子，小照庭的额头被砸出了血，动手的几人眼看见了血纷纷心虚跑走了，云照庭折返回去想把蹲在地上的孩童扶起来，手还没碰到眼前的人就如薄雾般消散不见。

　　眨眼间，景象转变，他站在一个破败荒废的院中，云照庭感觉这个地方很眼熟，却一下想不起来。

　　“呜呜呜……”

　　一道哭声传来，他循着哭声的方向走去，看清了在哭的人，是十三岁的他，这时候还叫烧饼，烧饼抱着头缩在角落，一旁是老叫花的尸体，脸上还盖着那块被他随手扔的破布。

　　他记得就是这晚，他遇见了师父。

　　“别怕，过了今夜你就有家了，有名字，有饭吃，还有家人。”这话说不清是在安慰自己还是缩成一团的烧饼。

　　烧饼似乎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话，依旧缩成一团呜咽。云照庭叹了口气，走到老叫花的尸体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本该毫无波澜的内心无端生出一阵畅快。

　　忽地，一阵风吹落了老叫花脸上的布片，老叫花死不瞑目的脸猝不及防进入眼中，云照庭呼吸一滞，复想起自己只是在梦中又松下气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叫花，忽地老叫花向上翻白的眼珠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云照庭俯下了身。

　　动了！

　　那浑浊的眼珠先是上下左右转了几圈，然后缓慢地转下来。

　　看不见我吧，云照庭心想，可那双眼却停在他所站在方向，视线直直落在他的脸上。

　　云照庭心里一紧，立刻后退了两步，然而那道视线却一直黏在他身上，他用力掐紧手心强迫自己冷静。

　　他如今有修为在身，何惧怕一个老叫花？况且还是个全身生疮的死叫花子。

　　云照庭稳了下身形，挺直脊背怒视回去，老叫花似乎知道自己无可奈何，死死瞪着云照庭，气得眼球充血都凸出眼眶了。忽然老叫花似乎想到什么，脸上浮现一个诡异的笑，云照庭眉头一皱，不知道他是要闹哪出。

　　随即，那道黏在他身上的视线转开落到了别处，云照庭追着那道视线看到了缩在角落的烧饼。老叫花不知是得了什么力量，竟然坐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朝烧饼爬去。

　　“有危险！快跑！”

　　烧饼对危险浑然不觉，云照庭心里着急想冲过去，可是他的身子动不了了，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老叫花已经爬到烧饼脚边，他的手指尖长出锐利的指甲，此刻一只手正悬在烧饼脆弱的后脑处。

　　“住手！”云照庭怒吼。

　　老叫花挑衅般回过头笑望云照庭，手缓缓下落，尖利的指甲掐进肉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呜呜……啊啊啊！好痛！好痛！啊啊啊……”

　　“住手，我叫你住手。”

　　云照庭目眦欲裂，明明再过一个时辰师父就回来，明明他马上就能摆脱那些苦难拥有正常的生活，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就不让他好过？

　　为什么他明明就站在这里，却救不了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的自己屈辱死在仇人手中。

　　“不要，不要。”

　　四肢变得冰凉，粉身碎骨般的痛将他席卷，他僵直地站着，额上青筋暴起，视线变得模糊，最后一眼，是十三岁的烧饼看向他的，满含不甘和怨恨的双眼。

　　“不要！”

　　云照庭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床帐，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摸了摸额角，除了一手汗什么都没有。他怔愣地坐在床上，神情涣散，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是四师叔醒了吗？”刻雪掀帘进来，看到云照庭双目空空的看他，急忙走上前：“四师叔，你终于醒了？是不是身上还有不适？”

　　“刻雪？”

　　“嗯，我在呢，是做噩梦了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刻雪浸湿了帕子拧干给他擦脸，冰凉的触感一下让云照庭回到了现实。

　　“刻雪！”

　　刻雪停下擦汗的手，以为他要吩咐别的事，直眉楞眼地看着云照庭：“四师叔有什么吩咐？是想喝水吗？”

　　“嗯，给我倒杯水。”

　　“稍等。”

　　刻雪说完掀帘去外间倒水，云照庭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里衣，透过里衣的缝隙，可以看到胸口和腰间包扎伤口的纱布，左脚也用木板固定起来缠满了纱布。

　　太好了，都是梦。

　　“四师叔请用水。”

　　云照庭没客气，他喉咙干疼得像吞了火炭，直接端起杯子喝了个干净。

　　“我睡了多久？”他问刻雪。

　　“整整两天了。”

　　“我的伤和身上的衣服都是你弄的？”

　　刻雪如实回答道：“弟子手笨，怕再给四师叔伤着，只帮着换了衣服，伤是江师叔包扎的。”

　　云照庭没应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袖。

　　“二师叔和甄娘子也来看过几次，配了活血化瘀的药，一会儿我就拿来给四师叔敷上。”

　　“好，有劳了。”

　　“四师叔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顿了顿，刻雪继续说：“四师叔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江师叔或甄娘子来看看？”

　　“不用，我已经没事了。肚子好饿，给我弄些吃的来。”

　　刻雪笑着应道：“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膳堂里一直都热着饭菜呢，我这就去取来。”

　　云照庭点了下头，又躺回床上盯着房顶出神，刻雪出门时先去了竹园，告知竹青云照庭醒来的消息，才步履匆匆去了膳堂。

　　“是刻雪？说了什么？”江君珩站在书案边作画，头也不抬地问竹青。

　　江君珩作画时不喜欢身边有人，竹青深知这点，恭顺地站在门边：“说四师叔已经醒了，没有大碍，就是饿了，差刻雪去膳堂拿饭。”

　　江君珩低低“嗯”了下。

　　“是否要去雪庭看看？”

　　“不必。”江君珩添完最后一笔，将画纸拿起来对着窗看。

　　“师叔的丹青越发出神入化了，这竹子画得如活的一般。”竹青夸赞道，江君珩放下笔那刻他就动了，倒了杯热茶站在他身侧伺候。

　　江君珩没什么表情，接过茶抿了一口，把画递给竹青：“收起来吧。”

　　竹青依言十分熟练的将画卷了起来，打开一个柜子把画放进去，柜子里还整齐码放了七八幅画卷。

　　江君珩搁下茶杯往外走，竹青在后面追问道：“师叔现在就要去冷泉沐浴了吗？晚膳要不要我去取来？”

　　修为达到筑基期后，修士是不用再进食的，江君珩和静虚真人在外游历时也基本上都是辟谷，他本身不在意口腹之欲，但回了扶华山他依然会跟着师弟师妹们一起用饭，这是甄娘子的规矩，在门派里，只要是活的就必须吃她做的一日三餐，掌门也不例外。

　　江君珩脚步未停，直接拒绝道：“不用了，你去跟甄娘子说一声，晚上我要修炼，我的那份不用做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