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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 ...

  •   北境有句老话:冻死的孩子,开春会化成赶路的鸟。
      小乞丐十岁那年,把自己冻了一整个冬天,也没化成鸟。
      他是被瞎眼老乞丐从雪窝里刨出来的。老乞丐自己都吃不上一顿饱饭,还要把仅有的半块饼掰给他。后来老乞丐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另外半块。小乞丐把那半块收好了,收了很多年——不是舍不得吃,是不敢吃。
      吃了,就没了。
      打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
      他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眼睛受惊会变竖瞳,伤口结痂会翻出黑色的鳞。村里人拿石头把他打出村那天,他一边跑一边把鳞片往肉里按,跑远了还得回头喊一嗓子:“下回换个准头!”
      他给自己定过四条活命的规矩:跑得够快,嘴够甜,心够硬,命够硬。
      前三条,是他拿命练出来的。
      最后一条,是天生的。
      ——
      十岁那年冬天,他在白狼镇的鬼市上,放跑了人牙子手里的三只“货”,顺手摸走了头儿的钱袋。
      这一回,他栽了。
      枯林里,捕妖网当头罩下,网丝一沾身,像被滚油浇透,他当场喷出一口血。人牙子头儿踩着他的背,刀尖挑开他心口的衣襟,看见那片黑鳞,眼睛都亮了:“半妖!活的半妖——血能炼丹,骨能入药。小子,你可比那三只货值钱多了。”
      小乞丐脸贴着雪,喘了两口,忽然笑了。
      “这位爷,”他咧开嘴,血顺着下巴淌, “商量个事儿。给个痛快,留全尸。我这人记仇,碎成八瓣的话,做鬼不好拼。”
      “死到临头还贫!”
      “贫是贫了点,”小乞丐闭上眼,“可我活了十年,没害过一条人命。你们呢?”
      刀光落下来。
      他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瞬,却感觉两道苍黑与雪白的身影交错,欲从血液内迸发——
      然后一道剑光抢了先。
      雪亮的、清正的剑光,自林外掠入,比那东西的反应快了一线。刀停在半空,人已不动了。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奔逃,很快,枯林重归死寂。
      血里那个东西顿了顿,一切重归寂静。
      ——
      他醒来时,躺在一间烧着炭火的山神庙里。伤口都敷了药,绷带打得端端正正。一个青衣人坐在火堆对面擦剑,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目清峻,像庙里新铸的神女像。
      小乞丐一动,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先去摸怀里的钱袋——摸到了,一文没少。
      “你的东西,我没动。”青衣人眼也不抬,“饼在左边,药在右边。先吃饭,还是先换药?”
      小乞丐闻言挣扎着想爬到角落,却在半路上晕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乞丐在山神庙里养伤。他起初像只野狗,谁靠近龇谁。青衣人不与他计较,每日换药、留饭,多余的话一句没有。第三天,他不龇牙了;第五天,他开始没话找话;第七天,他已经能盘着腿,绘声绘色地给她讲鬼市的规矩,讲他怎么用一包石灰放跑了三只“货”,讲得眉飞色舞,好像挨的那顿打是别人受的。
      她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她擦剑的时候听,煮药的时候听,往火堆里添柴的时候也听。
      小乞丐后来发现,只要他一停嘴,庙里就静得可怕。于是他拼命说。说老乞丐,说那半块饼,说砸他的石头,说人牙子的刀。说这些的时候他都在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说的是旁人的事。
      直到小乞丐问起“……你是谁啊?”
      “林栒。”
      “那我是谁?”
      她终于抬眼,似乎没听懂这个问题。
      “我没有名字。”小乞丐说,“你人都救了,好人做到底,给起一个?”
      林栒看了他一会儿,摇头:“名字是自己的,别人给的不算。”
      “那怎么才算?”
      “你自己想一个。”她顿了顿,“想到了,告诉我。”
      “我早就想好了,等我有了名字,一定要起个最威风的,让那些人——"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他看见林栒添柴的手停了停。火光跳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也没有他见惯了的、看见脏东西一样的嫌恶。
      “为什么笑?”她问。
      “啊?”
      “说这些的时候,”林栒看着他,认认真真地,“你为什么一直在笑?”
      小乞丐张了张嘴。
      第十二天,他的伤好得七七八八。第十三天清晨,庙门口落了一只传讯纸鹤。林栒看完,站起身,背起剑匣。
      “我要走了。药留了三瓶,每日一敷。干粮在灶上。”
      小乞丐蹲在门槛上,脑子“嗡”的一声: “……啊?”
      “后会有期。”
      她真的就走了。青衣负剑,背影端端正正,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头也没回。
      小乞丐在门槛上蹲了半天,把“后会有期”四个字在嘴里滚来滚去。后来他才知道,那半个月对她意味着什么——一位路过的修士,顺手救了个快死的孩子,顺手养到能跑,然后顺手放下。她这一生救过的人,比她走过的路还多。
      可对小乞丐来说,那是他活到十岁,头一回有人给他敷药,头一回有人听他讲废话,头一回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一直在笑。
      火堆早熄了。他把灶上的干粮包好揣进怀里,一路走一路吃,走到天黑,忽然蹲下来,用树枝在雪地里写了个字。
      写得歪歪扭扭。
      林。
      ——
      此后的四年,小乞丐过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扛过包,耍过杂耍,给黑市看过场子,什么来钱快干什么。不一样的是,他开始攒钱,开始打听。每到一个地方就往茶馆酒肆里钻,竖起耳朵听说书人的段子。
      “……要说这当世年轻一辈剑修第一人,还得是太阿剑宗的林仙子!”
      “听说人家背地里都叫她小菩萨。去年祁水决堤,人家一剑劈开山洪,救了三座城!”
      “什么劈山洪,我听说是劈了河伯的金身——那河伯受香火百年不肯降雨,该劈!”
      他坐在角落,喝着素茶,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好,像收那半块饼一样,收得妥妥帖帖。小菩萨。太阿剑宗,大师姐,林栒。
      第四年开春,他数了数攒下的碎银子,背起包袱,上了路。
      ——
      太阿山有三千级石阶,石阶尽头是仙门,仙门里住着小菩萨。
      小乞丐在山脚蹲了七天。
      守门弟子客客气气:宗门收徒,三年一开大典,还有小半年,请回吧。小乞丐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在山脚镇子寻了个帮工的活,白天劈柴,晚上搬条板凳坐门口,遥望山门上的灯。
      第九天,他撞见几个地痞抢卖炊饼老头的钱匣子。
      他本来不想管。他这辈子奉行“跑得够快”四字真言。可那老头哆哆嗦嗦求饶的样子,让他想起另一个给过他半块饼的人。
      于是他把扁担一横,笑眯眯凑上去:“几位爷,打听个事儿——"
      三句话,挑拨得地痞自己人跟自己人动了手。他趁乱拽着老头就跑,跑出两条街,一头撞在一人身上。
      来人一身酒气,抱着酒葫芦,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
      “小子,”那人蹲下来,眯眼看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咧嘴一笑,“跟我家丢的那条狗,挺像。”
      小乞丐:“……你骂谁呢?!”
      “骂你是看得起你。”那人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听说,你想拜进太阿?”
      “对!”小乞丐梗着脖子,“听闻太阿管饭!”
      “管。”那人笑得意味深长,“不过我先问你个事儿——你费这么大劲上山,是为了管饭,还是别的事?”
      小乞丐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行,不答就不答。”那人站起身,拍拍他肩上的灰,“明儿一早,山门口等着。对了,你叫什么?”
      “季嶙,我叫季嶙。你谁啊?"
      “谢敬心。那人已经走远了,声音顺着风飘回来,太阿剑宗的掌门——你未来的师伯。”
      ——
      当晚,太阿山,祖师殿。
      谢敬心站在长明灯下,指尖还留着白日搭脉探到的那缕气息——大黑蛇的、师妹的,缠在一处,藏在一个半大孩子身上。
      他望着牌位上“岑怀霜”三个字,站了很久。
      “师妹,”他低声说,“孩子找到了。”
      “眼睛像你。笑起来那点欠揍劲儿,也像你。”他吸了吸鼻子,笑骂,“比你还会气人。”
      “放心。这回,师兄在。”
      ——
      数月后,太阿剑宗收徒大典。
      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没走任何规矩,直接被掌门拎到剑坪上,往一位负剑而立、面无表情的仙长面前一杵:“吴冀,给你捡了个徒弟。”
      吴冀看了季嶙三息,只说了一个字:
      “剑。”
      季嶙伸手握住递来的剑柄。刹那间,满坪长剑共鸣如龙吟。
      而那时节,太阿剑宗的大师姐正在山外游历。她归山的日子,定在月末。
      季嶙领了身份玉牌,夜里躲在被窝里,就着月光,用匕首在玉牌背面刻了两个字。这次刻得端端正正。
      季嶙。
      ——林栒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往后日子还长。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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