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拾光 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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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清晨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凉雾。
雾气萦绕在教学楼的檐角与香樟树梢，将整座校园笼得温柔朦胧，阳光穿透雾层，落出细碎柔和的光斑，铺在干净的走廊地砖上，随微风轻轻晃动。
经过前两日的误会消解，一切都回归了最安稳平和的秩序。
文理楼偶遇的颔首致意，图书馆遥遥相对的安稳自习，楼道擦肩时坦荡松弛的目光，无声抚平了一整周的疏离与隔阂。
岑晞的心境彻底落定。
没有悬空的心事，没有揣测的忐忑，没有无端的疏离。
以朋友为名的相处，分寸刚好，坦荡安稳，让枯燥紧凑的高二备考日常，多了一点清淡绵长的温柔。
日子平稳得像秋日无风的湖面，澄澈安宁，波澜不惊。
直到周四清晨，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打破了持续许久的平静。
早自习预备铃刚刚落下，班里的喧闹尚未完全收敛，班主任拿着教案，领着一道陌生的身影，缓步走进了教室。
原本低头闲谈、补作业、翻课本的同学，下意识齐齐抬头。
教室瞬间安静大半。
走在班主任身侧的，是一个男生。
身形高挑，肩背宽阔，一身崭新的校服穿在身上，版型笔挺。黑发利落，眉眼轮廓锐利，下颌线分明，眼神带着几分桀骜，扫视全班的时候，没有半分转校生该有的局促拘谨。整个人身上带着一股外放的锐气，像是惯于被人瞩目，一踏入教室，就牢牢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班主任站在讲台中央，轻敲黑板，开口压下剩余的细碎喧闹。
“安静一下。”
“咱们班今天新转来一位同学，从外地重点中学转过来，成绩很不错，大家欢迎。”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整齐礼貌的掌声，细碎热烈，填满整间教室。
掌声里，男生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多余的笑意，神色淡漠自持。
“做个自我介绍。”班主任示意。
男生上前半步，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散漫傲气，没有客套的铺垫。
“陆骁。”
“以后就在这个班，多多指教。”
简简单单两个名字，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班里的同学大多性子温和，习惯了班上内敛安静的氛围，骤然见到这样锋芒毕露的转校生，心底都生出一丝微妙的陌生感。
班主任环顾教室，班里座位基本已经固定，两两同桌，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单人空位。
“陆骁，你先暂时坐到最后一排那个空位，等下个月月考结束，再统一调整座位。”
“行。”陆骁应了一声，伸手拎过脚边的黑色双肩包，大步走向教室后排。
一路上，他毫不避讳地迎着全班投过来的打量目光，眼神坦然，甚至还随意扫过教室各处，仿佛对周遭的注视毫不在意。走到座位旁，他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拘束。
早自习铃声正式响起。
朗朗的读书声轰然响起，把方才短暂的骚动压了下去。
可教室里的气氛，已经悄悄变了。
不少人的目光会不自觉往后排瞟，细碎的窃窃私语混在朗读声里，断断续续飘出来。
“外地重点转来的，听说理科很强。”
“看着好拽啊，一点都不像新来的。”
“感觉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江鱼手肘撑在桌面上，侧过脑袋，偷偷往后排瞄了一眼，凑到岑晞耳边用气音小声嘀咕。
“这个转校生气场也太强了吧，感觉浑身带刺。”
岑晞目光落在课本上，余光淡淡扫过后排那个挺拔的身影，轻声回道：“只是性格比较外放，先看看吧。”
她向来不会凭第一眼就给人下定义。锋芒不代表恶意，或许只是成长环境造就的性子。
整个早自习，陆骁并没有像别的新生那样局促不安。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主动去搭话，只是低头翻看着课本，笔尖偶尔在书页上划过，坐姿挺直，专注力很强。只是那股桀骜的气质，即便安安静静坐着，也依旧十分扎眼。
早自习结束，读书声戛然而止。
课间十分钟的铃声响起，教室瞬间炸开，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少男生好奇，凑到后排去找陆骁搭话，问问他以前的学校，聊聊游戏，打探他的成绩。陆骁应答得很随意，不热络，也不冷淡，聊到感兴趣的话题会多说两句，没兴趣就淡淡应付过去。
几个男生聊了几句，见他话不多，便又散开回到自己座位。
江鱼性子向来热忱热心，见新来的男生独自坐在后排，周围人只是浅尝辄止地搭话，没有真正熟络起来，心里便生出一点善意。
她侧过头看向岑晞，小声说道：“他刚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过去打个招呼吧，免得他觉得孤单。”
岑晞抬眼，看向后排，轻轻点头：“可以，别太刻意就好。”
江鱼向来是这样，待人真诚，见谁落单都会想着主动递一份善意，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知道啦。”
江鱼笑着站起身，理了理校服的衣角，快步朝着教室后排走过去。
岑晞坐在原位，目光落在那一处，心里只当是普通同学之间的问候，完全没有预料到，短短几分钟之内，会爆发一场十分激烈的争吵。
江鱼走到陆骁课桌边，脸上带着明朗友善的笑意，语气轻快坦荡。
“陆骁你好，我叫江鱼，坐在前面。你刚转过来，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比如课程进度、班级规矩，都可以问我们，咱们班同学都挺好相处的。”
这番话纯粹是好意，没有半点算计，也没有想要攀附的意思，只是单纯想让新来的同学更快融入集体。
陆骁抬起头，目光落在江鱼脸上。那双眼睛带着几分审视，没有接收到那份善意，反而眉梢微微蹙起，神色带上了几分不耐。
他沉默两秒，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疏离。
“不用。”
两个字，直接把好意挡在了外面。
江鱼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她很少遇到这样直接回绝善意的人，心底掠过一丝尴尬，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缓和气氛。
“没事的，大家以后要同班很久，不用这么见外。你不用紧张，慢慢就适应了。”
她本意是宽慰，希望对方放下戒备。
可落在陆骁的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课桌边缘，眼神带着几分不屑，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我不需要你们的主动示好。”
“我来这里是读书的，不是来搞人际关系的。没必要特意过来套近乎。”
话语直白锋利，一点情面都不留。
江鱼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错愕感涌了上来。
她只是出于好心问候，没有任何别的目的，怎么就变成套近乎了？
委屈一点点往上冒，但她还是尽量压着情绪，声音依旧尽量平和。
“我没有套近乎，我只是看你刚转学过来，想跟你打个招呼而已。你没必要这么说话。”
陆骁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抬眼直视她，眼神锐利，语气更加冲。
“是不是套近乎，你心里清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不习惯跟人假意熟络，也不需要旁人的同情。与其花时间过来拉拢新同学，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做题上。”
几句话，字字带刺。不仅否定了江鱼全部的善意，还暗含嘲讽，觉得她心思散漫，不把学习放在心上。
江鱼本就是直来直去的性格，平日里待人温和，但受了委屈也不会一味忍让。被这样曲解，一股火气瞬间就涌了上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愠怒，“我好心跟你打招呼，反倒成了别有用心？大家都是同学，正常问候而已，怎么就变成假意熟络了？”
周围原本闲谈的同学，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转过头看过来。原本喧闹的课间，一下子安静了大半。
所有人都没料到，一向脾气很好的江鱼，会和新来的转校生吵起来。
陆骁坐在座位上，姿态依旧散漫，半点没有退让，眼底甚至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漠然。
“我只是实话实说。”
“没有意义的社交本来就是浪费时间。如果你觉得我说话难听，那只能说明你玻璃心。我向来不喜欢虚情假意那一套。”
他理直气壮，把自己的尖锐当成坦率，把别人的友善当成虚伪。
这副态度，彻底点燃了江鱼的怒火。
“什么叫虚情假意？”
江鱼的眼眶微微泛红，又气又委屈，声音都带上了一点颤抖，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示弱。
“待人友善就是虚情假意？你凭什么随便揣测别人的心意？别人对你释放善意，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要反过来恶语伤人，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没有人有义务来讨好你！”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整个教室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后排这一处。
前后排的同学都停下了手上的事，纷纷探头围观，小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我的天，真吵起来了。”
“江鱼平时脾气那么好，很少跟人红脸的。”
“这个陆骁也太冲了，人家好心打招呼，至于这样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陆骁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他站起身，比江鱼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旧强硬。
“我没有恶语伤人，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是你自己凑上来的，现在受不了，那只能怪你自己。”
“别拿你的那套待人处事标准来要求我，我不吃这一套。”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大可离我远一点。”
这番话，更是火上浇油。
江鱼胸口起伏，满心都是委屈和气愤。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份纯粹的善意，会被践踏成这个样子。
“我凑上来？我是出于同学的本分跟你问好！”
“你转学过来，大家接纳你，是出于礼貌，不是欠你的。你可以不接受好意，但不能把别人的好心当成别有用心。”
“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样子，才最让人难受。”
“行，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江鱼咬着下唇，说完这一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转身就要往自己座位走。
可陆骁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看着江鱼转身的背影，又冷冷补了一句。
“早这样不就好了，省得大家都尴尬。”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根刺，狠狠扎在江鱼心上。
江鱼脚步猛地顿住，猛地回过头，眼眶已经红透。
“你非要这样是吗？”
就在两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上课铃骤然响了。
清脆的铃声划破教室紧绷的氛围。
走廊传来脚步声，任课老师已经快要走进教室。
周围围观的同学慌忙收回目光，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
江鱼死死攥紧拳头，压下满腔的怒火，狠狠瞪了陆骁一眼，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陆骁也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是漫不经心地翻开课本，仿佛刚刚那场激烈的争执，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岑晞坐在座位上，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心底生出几分难言的不适感。
方才江鱼的出发点，她清清楚楚，只是纯粹的善意。可陆骁的反应太过偏激，把正常的同学问候，曲解成刻意的讨好，言语锋利，不留余地。
江鱼坐回位置，肩膀还微微绷着，脸颊泛着薄红，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去的委屈。她把头侧过去，看向窗外，努力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岑晞轻轻侧过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没事吧？”
江鱼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点发颤：“没事，就是有点气。我根本没别的想法，他为什么要那么想我。”
她是真的想不通。自己一片好心，换来的却是全盘否定和冷嘲热讽。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课堂上，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可后排那一处，依旧笼罩着一股别扭的气场。
陆骁听课十分专注，笔尖不停在书上做标记，看得出来学习底子确实很强。可他周身那股桀骜尖锐的气质，依旧没有消散。
整节课，岑晞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能感受到，这场课间的冲突，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陆骁这个人，带着极强的自我意识，不懂得顾及别人的感受，习惯用恶意去揣测旁人的善意。
而江鱼性子柔软直白，最受不了这种无端的曲解。
两个人的矛盾，已经埋下了引线。
下课之后，第二节下课的大课间，班里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不少同学私下里还在议论刚刚的争吵。有人觉得陆骁说话太过过分，也有少数人觉得，他只是性格直，说话直来直去，没有坏心思。
江鱼闷坐在座位上，没有再主动靠近后排，也不愿意再去和陆骁有任何交集。
陆骁倒是无所谓，课间的时候，独自靠在走廊栏杆上，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望着楼下的操场，一副独来独往的模样。
岑晞趁着课间，起身去往走廊打水。
路过栏杆边的时候，正好和陆骁迎面遇上。
陆骁抬眼瞥了她一眼，眼神淡漠，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直接侧身错开，径直走开。
那眼神里没有歉意，没有愧疚，仿佛昨天课间那场争吵，从来没有发生过。
岑晞脚步微微一顿，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安静地走过。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江鱼受了委屈。可她也不好贸然介入，毕竟是两个人之间的冲突。
回到座位，江鱼看见她回来，低声叹了口气。
“我以后再也不会主动跟他说话了。”
“本来以为来了个新同学，大家可以好好相处，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岑晞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轻声安慰：“别往心里去，他只是性格问题，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就是觉得很憋屈。”江鱼垂着眼睛，“我明明没有任何坏心思。”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时候，教室后门，季星樾刚好路过。
他是理科班的，过来找本班同学拿一份竞赛资料，恰好经过高二（3）班的后门。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后排的陆骁，也看见了情绪低落的江鱼，还有一旁神色沉静的岑晞。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方才走廊里隐约听见班里同学在议论，说新来的转校生和江鱼吵了一架。
季星樾眉头微蹙，目光在教室里停留片刻，没有进门，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听了几句里面细碎的交谈，随即便转身离开。
他不清楚完整的来龙去脉，只隐约知道，班级里来了一个性格很尖锐的转校生，还和江鱼爆发了冲突。
正午午休，食堂里人潮涌动。
岑晞和江鱼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江鱼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依旧闷闷不乐。
“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别人对他好，他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别人有目的。”
岑晞慢慢吃着饭，缓缓开口：“有些人习惯把世界想得很复杂。他从外地转过来，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心里或许也有防备，只是他的防备，表现得太过伤人。”
“防备也不该去伤害别人啊。”江鱼还是想不通。
“嗯。”岑晞轻轻点头，“防备可以有，但不该拿恶意去揣测别人。”
饭吃到一半，陆骁也端着餐盘走进食堂。
他一个人，找了一张远离人群的桌子坐下，独自吃饭，完全不和周围的同学搭伴。
江鱼抬眼瞥见那个身影，下意识皱紧眉头，立刻把视线移开，不想再看见他。
岑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视线，没有多说什么。
午休结束返回教室，班里的氛围依旧有些微妙。
不少同学对陆骁保持着距离。
愿意和他说话的，大多是几个同样喜欢理科的男生，聊题目聊竞赛，除此之外，其他人都尽量和他保持界限。
陆骁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下午的课堂，一切照常。
只是这一场课间爆发的争执，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久久没有散去。
江鱼依旧会正常听课做题，可只要陆骁的声音响起，或是他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江鱼就会下意识绷紧神经。
岑晞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矛盾没有化解，只是暂时被课堂掩盖住了。
陆骁的棱角，江鱼的执拗，这两个人，注定很难和平共处。
夕阳慢慢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斜斜落进教室窗户。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
江鱼收拾书本的时候，依旧是闷闷的。
“今天真是倒霉的一天。”
岑晞收拾好书包，看向她：“别因为别人影响自己的心情。”
“我知道，可就是忍不住。”江鱼叹了口气。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穿过走廊。
走廊尽头，陆骁背着书包，正靠在栏杆上等朋友。
看见她们走过来，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没有任何表示，扭过头看向操场方向。
江鱼刻意加快脚步，避开了和他对视，拉着岑晞快步往前走。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秋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鱼还在为上午的争执耿耿于怀，而岑晞心里，也隐隐生出一丝预感。
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个锋芒毕露的转校生，闯入了原本平和安稳的班级，往后的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风平浪静。
晚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