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余归月

1、拾光 照片里的少

　　9月初。

　　梧桐叶子还是深绿，边缘零星泛黄；阳光角度慢慢倾斜，光线更柔和，光斑在地面晃动。

　　上午7点半，岑晞握着相机站在校门口，她本想拍往来的行人做纪念，但因为快迟到了只好匆匆拍了几张后进校门。

　　叮——

　　上课铃响。

　　岑晞气喘吁吁赶到文科班教室，幸好她跑得快，不然慢一秒就跟在老师后面。

　　她刚坐回座位，身旁那好奇心重的同桌就凑了过来。

　　江鱼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相机，压低声音：“岑晞，你刚刚拍到什么了吗？快给我看看。”

　　岑晞自己也不确定拍到了什么，只记得拍得很匆忙，看都没看一眼。

　　她转头就对上了江鱼一脸期待的模样。

　　岑晞妥协了，她抬手打开相机，翻着刚刚拍的照片，终于找到了。

　　照片里糊糊的，却能清晰看到一位少年的侧影，身穿着校服，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好学生。

　　江鱼看完后眼神中满是欣赏：“岑晞，你拍的也太好看了吧，不过这个男的是谁啊？这是你无意间拍的吗，无意间拍的也这么好看！”

　　“不认识，谢谢啦。”岑晞盯着照片片刻回应。

　　话音刚落，一道沉重的脚步踏入教室，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

　　老师拿着课本站入讲台。

　　岑晞迅速收好相机，旁边的江鱼小声问：“岑晞，下课后能不能给我拍几张？”

　　她看了一眼江鱼，比划了一个嘘。

　　江鱼以为她不答应，伸手拱了拱她，声音恳求：“求你了嘛晞晞。”

　　岑晞无奈地点了点头。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看见江鱼在讲话，皱了皱眉：“安静！”

　　江鱼立马端坐好。

　　讲台上面是他们的语文老师，姓周，已经带了两届毕业班。周老师放下课本，拿起粉笔在黑板顶端写下这节课的课题。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教室里只剩下笔尖翻动书页的细碎动静。

　　岑晞把相机小心塞进帆布包的侧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金属外壳。
　　她脑子里还停留着刚刚那张照片。快门按下的一瞬间她根本没看清那人的样子，直到刚刚翻看相册，才看见那个落在晨光里的侧轮廓。
　　校服领口整齐，少年低着头，好像正看着手里捧着的一本书。只是照片有些虚，快门按得仓促，只能捕捉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小事，很快拿出语文书，翻开到周老师讲课的页码。

　　一整节课，周老师都在讲解散文阅读的答题思路，偶尔会点同学起来回答问题。岑晞听得认真，手里握着黑色水笔，在书页空白处简单记下要点。

　　江鱼坐在旁边安分了大半节课，手放在桌子下面，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岑晞。
　　岑晞侧过头，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江鱼嘴唇微动，用气音小声说：“别忘了下课拍照。”

　　岑晞轻轻眨了下眼，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记得。
　　周老师的目光扫过来，江鱼立刻挺直脊背，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不敢再有小动作。

　　时间慢慢走，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点挪动。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梧桐的影子慢慢爬到窗沿。

　　四十分钟的课不算短，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周老师停下讲课，合上课本。
　　“这部分内容我们先讲到这里，课后习题记得完成，下节课抽查。”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重新热闹起来。
　　椅子拖动的声音，同学互相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少人趴在桌上，打算趁着课间十分钟小憩一会儿。

　　江鱼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一把抓住岑晞的手腕：“走走走！咱们去走廊，你答应要给我拍照的。”

　　岑晞把书本简单收拾好，帆布包挎在肩上，伸手拿出相机。
　　“去外面，走廊人太多。”岑晞说。
　　“那去哪？”江鱼歪头想了想，眼睛一亮，“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那边人少，还有树，拍出来肯定好看。”

　　两人顺着教室后门出去，沿着走廊慢慢往教学楼后侧走。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下课走动的学生，不少人三三两两结伴去小卖部买水。九月的风穿过长廊，带着一点还没有消散的暑气，吹在皮肤上暖暖的。

　　江鱼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说着话。
　　“我早就想拍一组照片了，但是手机拍出来总差点意思。你的胶卷相机拍出来质感不一样，特别有氛围感。”

　　岑晞听着，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随意扫过走廊来往的人群。
　　她习惯观察周遭的一切，路边的树、落在地面的光斑，行人不经意的神态，这些都是她喜欢捕捉的画面。相机不是时时刻刻都举起来，很多时候她只是安静看着，把画面记在眼底。

　　走到教学楼连接理科楼的连廊位置时，迎面走来一群理科班的男生。
　　他们手里抱着练习册，边走边讨论刚结束的数学小测。岑晞的视线淡淡扫过去，没有停留。
　　直到人群之中，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照片里的少年。

　　季星樾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薄书，没有跟着身边同学讨论题目，只是安静地跟着往前走。他的步伐不快，校服袖口卷到小臂，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周遭喧闹都和他无关。

　　岑晞脚步顿了半秒。
　　只是短短一瞥，她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普通的陌生同学。
　　江鱼没有留意岑晞细微的停顿，还在自顾自规划拍照的姿势：“等会儿我站在树下，背靠树干，你帮我抓拍。我看网上很多照片都是那样拍的。”

　　“好。”岑晞应道。

　　两人穿过连廊，走到教学楼后方的小花园。
　　这里种着好几棵香樟，树下有石凳，草坪修剪整齐。这个时间段很少有学生过来，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

　　“就这里！”江鱼跑到香樟树下站定，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和校服衣领，转头看向岑晞，“怎么样？这个位置行不行？”

　　岑晞举起相机，抬手微调焦距，目光透过取景框看向江鱼。
　　“稍微侧一点身子，头抬起来，看向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岑晞平静开口。

　　江鱼依照她说的调整姿势，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咔。
　　快门轻轻响了一声。

　　“哇！拍好了？”江鱼眼睛一亮，想要跑过来看。
　　“别动，多拍几张。”岑晞摇头。

　　江鱼停下脚步，换了几个姿势。时而靠在树干，时而伸手轻轻触碰垂下的枝叶，偶尔转头望向远处。岑晞站在不远处，耐心抓拍。胶卷每按下一次快门，都在消耗底片，她不会随意乱拍，每一次按下快门，都经过简单的考量。

　　连着拍了五六张，岑晞放下相机。
　　“好了。”

　　江鱼立刻跑过来，凑到相机屏幕前面。“快给我看看！”

　　岑晞点开预览。照片里江鱼站在香樟树荫下，阳光穿过枝叶，在她身上落下斑驳光点，笑容鲜活。
　　“好好看！”江鱼开心地晃了晃胳膊，“岑晞你也太会拍了！等胶卷洗出来，我一定要拿一张贴在我的笔记本上。”

　　岑晞看着照片，轻轻弯了弯嘴角：“只是光影刚好。”

　　“才不是，是你技术好！”江鱼顿了顿，忽然想起校门口拍到的少年，“对了，刚刚那张照片里的男生，你真的不认识吗？看着气质好好。说不定是理科班的学霸。”

　　岑晞指尖摩挲相机边缘，淡淡回答：“不认识，早上偶然拍到。”

　　她没有多说，心里又想起刚刚在连廊遇见季星樾的那一眼。
　　原来他是理科班的学生，会和同学一起走在连廊，低头看书，安安静静。

　　“要不要再拍两张？”岑晞转移话题。
　　“好啊！”江鱼立刻又跑去树下。

　　又拍了几张之后，预备铃远远响起来。
　　“哎呀，要上课了！我们得赶紧回教室。”江鱼听见铃声，慌慌张张说道。

　　两人快步从小花园往教学楼走。回去的路上，江鱼还在不停念叨照片的事情，期待胶卷冲洗出来的样子。
　　岑晞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相机，一边走路一边随意看着路边的树影。

　　回到教室没多久，第二节课开始。这一节是历史课。
　　岑晞把相机放回包里，拿出历史课本。
　　她的思绪偶尔会飘出去，脑海里反复闪过早上那张糊掉的照片，还有连廊里季星樾低头看书的模样。
　　只是她没有深究。仅仅是偶然拍到的陌生人，一次短暂的擦肩而过而已。

　　课间十分钟很短，两节课上完，就到了上午大课间。全校学生都要去操场做课间操。
　　广播音乐响起，岑晞跟着江鱼一起走出教室，顺着人流往操场走。
　　操场上密密麻麻站满各个班级的学生，各班按照划定的区域列队。文科班的位置靠操场西侧，理科班在东边，隔着很远。

　　岑晞站好队伍，跟着广播节拍抬手、踏步。目光无意识越过人群，望向理科班队伍。
　　人太多，黑压压一片，很难分辨出谁是谁。她看了几秒，收回视线，专心做操。

　　江鱼站在她旁边，一边做操一边小声吐槽：“这套操动作好别扭，每次做都手忙脚乱。”
　　岑晞侧头看她，轻轻勾了下唇角。

　　二十分钟课间操结束，各班有序带回教室。
　　一上午的课程就这样慢慢过去。等到中午放学铃声响起，教学楼瞬间沸腾。学生们涌出教室，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晞晞，中午我们去食堂吃吗？”江鱼收拾着桌面书本，转头问岑晞。
　　“嗯。”岑晞点头，把相机妥善放进包里。

　　两人跟着人流下楼，去往学校食堂。食堂大厅人声鼎沸，窗口前排起长长的队伍。饭菜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她们排队打饭，找了一处靠窗的餐桌坐下。餐盘里是简单的一荤两素。

　　江鱼扒拉一口米饭，开口闲聊：“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放学之后你打算去哪？直接回家吗？”

　　岑晞拿着筷子，慢慢夹起青菜，想了想：“打算去图书馆待一会儿。”
　　“哇，这么卷？”江鱼笑，“我放学就直接回家写作业了。图书馆人多不多？”
　　“还好，傍晚比较安静。”岑晞回答。
　　她喜欢图书馆的氛围，旧纸张淡淡的味道，安静的空间，适合看书，也适合观察窗外慢慢下沉的落日光影。偶尔她会带上相机，在图书馆外面拍黄昏。

　　江鱼点点头，继续吃饭，又说起班里的一些小事，哪个同学上课被老师点名，隔壁班发生的趣事。岑晞安静听着，偶尔应声。

　　午饭吃完，两人一起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距离下午上课还有四十多分钟午休时间。她们没有回教室，沿着校园小路慢慢散步消食。
　　正午阳光最盛，梧桐树叶层层叠叠，挡住大部分烈日，路面上是大片晃动的阴影。路上不少学生找地方午休，有的坐在长椅上，有的靠着树闲聊。

　　她们慢慢走着，走到图书馆门口。
　　“我就不进去啦，我回教室趴着休息一会。”江鱼停下脚步，对着岑晞挥手，“那我先走，下午自习课见！”
　　“好。”岑晞点头。

　　江鱼转身离开，岑晞独自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管理员坐在前台，看见岑晞，温和地朝她点了下头。
　　馆内很安静，只有翻书的细微声响。岑晞放轻脚步，走到靠窗的长桌位置。这里是她常坐的地方。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桌边，拿出历史习题册。

　　她翻开习题，低头慢慢做题。笔尖在纸上书写，安静的空间让人很容易沉下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轻微拉动椅子的声音。
　　岑晞没有抬头，余光瞥见有人在长桌对面落座。那人把一本厚厚的书摊开在桌面，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她下意识抬眼，目光扫过去。
　　是季星樾。

　　他坐在对面，面前摊开一本星空图鉴，手边放着草稿纸，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在纸上勾勒线条，一笔一画，画的是细密的星轨。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发梢，落在草稿纸上。

　　岑晞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
　　原来是他经常来图书馆。

　　她迅速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习题册，装作继续做题。只是笔尖停在题目空白处，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
　　她心里想起早上在校门口无意拍下的那张照片，想起连廊擦肩而过的瞬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长桌隔着一段距离，两人互不打扰。只有书页翻动、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微动静。
　　季星樾一直埋着头，专注画星图，没有抬头看她这边。

　　岑晞调整好心绪，继续低头写题。只是偶尔，她会借着翻书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抬眼，悄悄看一眼对面的少年。
　　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垂落。阳光慢慢移动，在桌面上缓缓滑动。

　　午休的时间一点点流逝。图书馆里人来人往，有人进来，有人离开。
　　直到预备铃响起，岑晞合上习题册，收拾书本。

　　季星樾也收起桌上的图鉴和草稿纸，把东西放进书包。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起身，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出门之后，走向不同的方向。岑晞往文科教学楼走，季星樾朝着理科楼。
　　擦肩而过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岑晞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指尖轻轻捏紧帆布包的背带。
　　风从旁边吹过来，带着梧桐叶淡淡的气息。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没有老师看管，全班同学安静写作业。
　　江鱼埋着头刷题，写一会儿就抬头，偷偷看向岑晞，小声问：“胶卷大概什么时候能洗出来啊？我已经等不及想看照片了。”

　　岑晞低头演算选择题，低声回复：“要等这一卷底片全部拍完，才能拿去冲洗。”
　　“那你快点拍！”江鱼眼睛亮晶晶的。

　　岑晞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话。

　　自习课时间过得很快。黑板右上角的时钟指针不断转动，窗外天色慢慢柔和，褪去正午刺眼的亮光，慢慢染上淡淡的暖黄。

　　叮——

　　放学铃响起。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纷纷收拾书包。

　　“我走啦！”江鱼把书包甩到肩上，和岑晞挥手告别，“明天见！记得多拍点照片！”
　　“嗯，路上小心。”岑晞说。

　　江鱼跑出教室，岑晞慢慢收拾好书本，背上帆布包，拿出相机。
　　她打算留在图书馆，待到黄昏再回家。

　　走出文科教室，走廊上的学生陆续离开。岑晞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向图书馆。
　　傍晚的校园人少了很多，喧闹褪去，安静不少。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把整栋教学楼墙面染成暖金色。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面。

　　走到图书馆门口，她看见季星樾站在台阶上。
　　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那张手绘好的星图，抬头望向天边，看着渐渐浮现的淡淡的云。

　　岑晞脚步微微一顿。
　　季星樾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过来。
　　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

　　岑晞先移开目光，脚步不停，走进图书馆大门。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