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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合著《训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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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著《训诂拾遗校注》的签书会,来了不少人。
是出版社攒的场子。开春的事,风还冷,可厅里热腾腾的。长桌排开,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摞着一叠叠还没拆塑封的新书,封面上印着两个人并排的署名——沈逾、江星回。签书的人排成长队,队伍里多是学生、同行,也有不少慕名而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待签的书。
厅里人声嘈杂,人情往来,一团和气。
江星回坐在沈逾身侧,握着笔,一本一本地往扉页上落名字。她签得利落,笔走龙蛇,偶尔抬头冲来的人笑一笑,还是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只有偶尔侧过头,看见身旁那人垂着眼、安安静静签书的样子时,她的笔锋才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签书,闲聊,有人问起学问,有人求签名。轮到一位很有资历的老先生,他同沈逾叙了几句旧,说的都是些早年旧事,什么校勘旧年、古籍多半,讲着讲着,他忽然,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存心问:
"沈老师啊,你这一辈子讲过那么多学生,最骄傲的那个,是谁?"
签书席上坐满了人,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队伍后排还在低声攀谈的人,也像是感应到什么,一个个停了下来,朝这边看过来。这话问得寻常,可在这满座"师徒佳话"的语境里,又带着那么一点试探的意味——多少年了,人们提起沈逾与江星回,总要先说一句"衣钵有传人",再拐回"师徒"二字上去。
江星回坐在沈逾身侧,闻言,指尖轻轻一顿,却没抬头,只佯装没听见,继续低头在那本书上落笔。她的笔尖在扉页上多停了一下,洇出一个细小的点,又很快被她用后面的字盖过去。她怕沈逾为难,也怕这一刻太郑重。
她原以为,这个话题,会和过去无数个场合一样,被沈逾用一句得体的话轻轻带过。
可沈逾没有。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看旁人,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星回。那一眼,隔着熙攘的人群,越过签书台上那些摞着的书册与镜头,稳稳地、温温地,落到江星回身上。像是这一生所有的掂量,所有的退让,所有没说出口过的话,到最后,都只化成了这样一眼。
然后,沈逾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整个签书会厅:
"我没有学生了。"
在场的人俱是一怔。
这话说得太轻,又太重。满座的人,谁也没料到一向守礼克制的沈教授,会在这个最该答得滴水不漏的场合,说出这样一句话。江星回握笔的手,也微微一僵。
沈逾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而坦荡:
"我这一生,只有一位爱人,叫江星回。"
签书会厅里,鸦雀无声。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仿佛整个厅堂的喧闹都被抽走了。只有窗外开春的风,远远地吹进来一点点声息。满场几百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位说了一辈子严师、此刻却神色坦然的人身上,又落回她身旁那个红了眼眶、低着头的年轻女人身上。
江星回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扉页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抬头,可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纸上,砸在那个还没写完的"回"字上,把墨迹洇开一片。
周围静了片刻,随即,不知是谁先带头,爆起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
掌声劈头盖脸地涌上来,在头顶盘旋,久久不肯歇。江星回隔着泪,抬起眼,看向沈逾。她看见沈逾也望着她,眼底微红,却带着一种,守了半生、终于敢堂堂正正说出口的坦然。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等这一天,等得比自己还久。
那一刻,江星回忽然懂了——那句她从不敢奢望的话,终于,被这个人,当着一整个签书会厅的人,说得轰轰烈烈。她为这句话怕了半辈子,怕压垮她,怕毁了她,怕那句话一说出口,这个守了四十多年尺的人就再没有退路了。可原来沈逾的退路,早在她喊出那句"沈逾"的那个雨夜里,就已经亲手让出来了。
"老师"这个身份,终于,被"爱人"这两个字,堂堂正正地,取代了。
掌声还在响。江星回没有去擦眼泪,只隔着满座的喧腾,望着那个人,喉头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一句,极轻,轻得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
"当着这么多人……你倒是,大方。"
沈逾浅浅地弯了下嘴角,那点笑意藏在眼底:"欠了七年,总得还。"
七年了。那一声"她教我做人"背后藏着的所有不敢、所有退让、所有隔着讲台不敢越过的线——在那一刻,全都落到了实处。
还名,终于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