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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风波渐渐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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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渐渐平息下来。那篇报道的热度像一场涨得快、退得也快的潮,校园里指点的人越来越少,偶尔还有一两声,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尖。食堂里,张讲师又开始招呼她一块儿拼桌了,看门老头隔三差五会往她办公室门口搁半兜老家的枣子,说是"顺手的"。那些曾经绕开她们走的人,也慢慢肯正经点个头了。
可两个人之间,那一句"名分",始终没有彻底说清。
她们没有昭告天下,也没有真的松开手。只在无人处,静默地、彼此把心意认下——像两盏挨得极近的灯,不点破,也不熄灭。江星回没有再追着要沈逾对人承认什么,沈逾也没有再打算收拾行李走人。她们就像两盏灯,隔着那层楼板,你亮着一夜,我亮着一夜,谁也不比谁先灭,谁也不急着要谁先说破。
那段时间,江星回常在夜里,一个人坐着,临摹沈逾年轻时那页残稿情诗。
信纸是从旧纸堆里淘来的,微微泛黄,纹理粗糙,落笔时笔尖会有一点涩——这点涩,反倒好,能压住字势里那点毛躁。她摊开纸,拧开灯,一笔一笔,从起笔到收锋,都攒着十二分的认真。窗外是深秋的夜,梧桐叶偶尔贴着窗玻璃"沙沙"地滑下去一两片,她也不抬头。
那页诗,是她从铁盒里,隔着玻璃纸,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又一遍的。字迹清瘦,一笔一划,像用尽了力气,又一笔一划地,把力气藏起来。她极认真,铺开一页新纸,拿起笔,一笔一笔,仿着那清瘦的笔势。仿到那"我"字的起笔时,总要顿一顿——那个人的"我"字,起笔总带着一点迟疑往下压的力道,像是不轻易把自己写出来的人。
从"我这一生没敢给谁署名",一直临到那行"只有你,让我想试一次"。
她临了很多遍。灯下一张一张,摊满了一案。纸的边角她都用镇纸压住了,怕被风吹皱。她仿那个人的笔势,仿得入神时,连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字。写到"只有你"三个字时,她总要多看两眼,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隔着这么多年,重新认一认。她把沈逾当年没写完、没敢写完的那些话,一笔一笔,重新写进自己的笔迹里,像是要把那句藏了半生的话,用另一种方式,还给她。
临到最末一夜,她把那页临得最好的诗,署了自己的名字。
那名字落在纸上,她看了很久。墨迹还是新的,在灯下泛着一点潮亮。她想起那个人的名,想起那声在雨里喊出来的"沈逾"——这个名字,她从前只敢在心里念,如今一笔一划写下来,竟也不觉得烫了。她署了名,却压着,没有送出去。她把那页署好的名,翻过来,又翻回去,终究没有把它留在将送出去的那一页上。
她想,有些话,不署名,也好。她本不是要那个人的名字落在她笔下,本只是拿"临摹"做载体——你把心意藏进诗里,那我就用你的字、你的诗,把那份爱,原样还给你。这是她以爱还爱的、静默的仪式。至于那页署好的名,不必让人看见,她自己知道是谁,就够了。署名,是她自己的事;送出去的那页,干干净净,反倒更像那个人守了一辈子的尺。
第二天,她把那页临摹好的情诗,压到沈逾书案上最顺手的地方,没有署名,只留了一句写在页角的小字:
> 你教我写的字,我都会写了。这一页,还你。
她没等沈逾回来。她放下纸,便走了,把开门、留灯、惊喜、惊讶的那一段,都交还给那间屋子和灯去成全。她走出筒子楼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的灯还没亮——那个人大约还在开会。她笑了笑,没有多停留。她甚至没有刻意等到她看见那页纸,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会懂,就像她懂那个人一样。
傍晚,沈逾回来,看见那页纸,怔了很久。
她坐在书案前,一张薄薄的临摹诗,就那样放在她最常落笔的地方。她太认得自己的笔势了——那是她年轻时,深夜里一笔一笔写下的、没敢署名的旧诗。可此刻,那一行行字,被人仿着重写了一遍,笔势里掺进了另一种力道,又清瘦又有些许新生的韧,像是隔着许多年,有人把她的旧话,一句一句,重新誊在了新的纸上。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记忆出了差错,可那一行行字的起笔收锋处,她又分明看见,那并不是她自己的手。
她指腹抚过那页临写的字,停在那行"只有你,让我想试一次"下面。页角那行小字,她看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她却没有开灯,就那么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那页纸,看了又看。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把那页诗,和那张七年前的明信片,并排放进那只铁盒里。盒盖合上时,她低头,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一下,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的线条,在暮色里,松了一点。
那页她藏了半生的旧诗,如今被人懂得了。不是被看破,是被以同一笔势,还了回来。她守了一辈子的那句"没敢署名"——原来早有人,替她把名署下了,只是那人也不肯声张。她心想,这个孩子,到底是她带出来的,连这桩事,都做得这样藏得严实,又这样重。
此后许多个黄昏,筒子楼那两扇窗,依旧一前一后地亮着。有时候灯光隔着一层楼板,挨得那样近,谁也不比谁先灭。江星回有时在楼下仰头看一会儿,有时直接就着那片光翻一页书。沈逾有时在窗边立着,看着楼下那道走远又走回的人影,也不出声。
两盏灯,没有谁点亮谁。可那页还回去的诗,让它们,挨得更近了一点。
仍在等。
等那句"护你一生,没算过值不值"的名分,被哪一日,先落到灯下来。可她们都知道,这份等,不再是一个人的孤独的等了——是两盏灯,隔着那层楼板,一起亮着的、安心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