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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什么好说的 那时候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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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韩聿几乎一整天都泡在手术室。
上午先做了一台小切口冠状动脉瘘缝闭,她主刀。手术不算复杂,结束得很顺。中午没来得及正经吃饭,又接着上了一台 Bentall,站一助一直做到下午。后面还有一台房颤合并 PFO 的手术,前后换体位、重新准备,等全部结束,她从手术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二十九岁做到主治以后,她的日常差不多就是这样。简单一些的病例开始独立做,复杂的大手术跟着主任上,值班、会诊和病房的事也一样不少。一天忙下来,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往往只剩晚上。
周二晚上,连江给她发来一段视频,只有七秒。
画面里,韩聿站在球场底线附近,肩膀绷得很紧,抬拍时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操作,下一秒,球擦过拍框,直接飞出了画面。
下面跟着一句:
这是上课录像截的。下次放松一点,别跟拍子较劲啊。
韩聿看了一遍,问:谁拍的?
连江很快回复:馆里的固定机位,平时做动作回看用。登记表上写了,只内部教学。你不想留的话我就删掉。
韩聿想起来,登记时的确勾选过这一项,便回了一句不用。
退出聊天框以后,她又把视频点开了一遍。
最后两秒,她把球打飞,画面外传来连江的一声笑。轻轻的,但听得很清楚。
韩聿停住视频,发过去三个字:笑什么?
这次连江回的是语音。
“觉得你有一点可爱呢。”
韩聿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条六秒钟的语音看了两秒,没有回复。连江也没追着解释,半个多小时以后才又发来一个餐馆定位。
周四晚上吃饭?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家店还开着,我现在偶尔会去。
韩聿点开,是一家藏在老居民巷里的小面馆。
她还记得老板以前养过一只腿脚不太好的猫。连江每次去都要蹲在旁边逗一会儿,那只猫从来不怎么搭理她,她也能自己看得很高兴。
韩聿回复:七点半以后。
连江说:那八点,我下课以后过去。
韩聿把时间记进日历,随后关掉了对话框。
她没有刻意去定义这顿饭。认识很多年的旧人一起吃顿饭,本来也没必要每一次都先讲清楚关系性质。她的态度已经说过,连江也听得懂。既然两个人都愿意坐下来吃饭,那就吃饭。
周四临下班,ICU临时加了一场多学科会诊。
韩聿处理完已经七点四十。她换下白大褂,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给连江发消息,说自己会晚十分钟左右。
连江只回:慢慢来,我到了。
面馆的门脸重新刷过一遍,招牌倒还是从前那块。
韩聿停好车,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连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小块纸,正在逗窗台上的猫。
猫已经不是从前那只了。现在养的是只很胖的橘猫,懒洋洋趴在那里,只偶尔抬爪敷衍她一下。
连江今天没穿运动服。白衬衫的袖子松松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长发也没扎,垂在肩后。左耳上多了一枚很小的银环,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闪了一下。
韩聿在门口停了半步。
连江正好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很自然地扬起来。
“这里。”
韩聿走过去,把包放到里面的位置。
“来很久了?”
“十分钟左右。刚才跟老板聊了几句。”连江把搭在旁边的外套往里挪了挪,“最后一个学生今天提前走,我就早一点过来了。你还吃以前那个辣度吗?”
“少一点。”
“行。”
老板过来记单。连江要了一碗虾仁菌菇面,又顺口问了一句汤底是不是猪骨熬的。老板说默认都是骨汤,也可以给她换成清汤,她点点头,把菜单合上。
韩聿看着她,忽然说:“现在知道自己问了。”
连江抬眼:“什么?”
“以前来这种地方,你看半天菜单也不开口。问你想吃什么,就说随便。”
连江笑了一下。
“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吃红肉,还要问人家这个汤能不能换、那个菜能不能改,挺麻烦的。”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现在想想,也就是问一句。能换就吃,不能换就点别的。”
韩聿想起第一次带她来这里。
那时候连江也是翻了半天菜单,最后说什么都行。韩聿知道她不碰红肉,自己问了老板汤底是不是猪骨熬的,又给她换成了清汤。
连江坐在旁边没说什么,等面端上来,偷偷冲韩聿笑了一下:“谢谢女朋友。”
韩聿当时只觉得她大概是真的饿了。
现在想起来,好像也不完全是。
她看了连江一会儿,开口道:“你现在倒是……”
“倒是什么?”
韩聿把视线收回来:“没什么。”
“说一半很没意思。”
“没以前那么客气了。”
连江夹了颗花生,吃完才说:“总不好一直那么客气。”
她顺手把碟子往韩聿那边推了推,韩聿也没再继续往从前聊。
话题很快转到球馆,又说起林颂。
连江说林颂上完第一次课以后,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要一个月学会打比赛。
韩聿听完,很肯定地说:“她下个月会换目标。”
连江笑着问:“你这么了解她?”
“她上个月想练半马。”
“然后呢?”
“买了鞋。”
“跑了吗?”
“两次。”
连江一下笑出了声:“那至少鞋买了。”
韩聿也跟着笑了。
不是礼貌地牵一下嘴角,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里也有了点笑意。
连江原本还想接一句,看到她的表情以后却顿了顿,最后只低下头拿水喝。
面端上来时热气很重,韩聿的镜片很快蒙了一层白雾。
她摘下眼镜,用纸巾慢慢擦镜片。没有镜片挡着,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直接一些。
连江一直在看她。
韩聿擦完一边,抬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一直在看我。”
连江把水杯放回桌面,承认得很干脆:“嗯。”
韩聿没有马上把眼镜戴回去。
桌子不宽,两个人隔得很近。连江的目光没有因为被抓到就移开,也没有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意思。
韩聿忽然觉得,这顿饭恐怕很难完全按照“旧朋友吃饭”来理解了。
她把眼镜放到手边。
“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不是随口说的。”
连江脸上原本的笑淡了一点。
“我也没当你是随口说的。”
韩聿看着她:“那就好。有些事情早点讲清楚,免得之后——”
“又麻烦?”
连江把后半句接了过去。
韩聿没有说话。
连江握着水杯,拇指沿着杯壁轻轻滑了一下。
“你觉得现在这样很麻烦吗?见面、吃饭,还是我看你?”
“我没这么说。”
“那你也不用每见我一次,就提醒我一遍你暂时不想谈恋爱。”连江抬眼看着她,“我没忘。”
韩聿沉默了一会儿。
连江也没有继续逼她,只低头把面拌开,隔了几秒才说:“而且我也没坐在这里等你给我什么交代。”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见你啊。”
韩聿看着她:“只是见我?”
“暂时就是。”
连江说得很平静,过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下。
“我二十六了,韩聿。”
“这和年龄没什么关系。”
“还是有一点。至少我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想跟谁吃饭,也知道你没有答应我什么。”
服务员正好端着小菜从旁边经过,两个人都停了一下。等人走远,连江才接着说:
“你不想开始新的关系,是你的事。我想不想见你,是我的事。现在这两件事也不冲突。”
韩聿看了她一会儿。
二十岁的连江不是这样。
那时候一旦争起来,她总急着证明自己已经想明白了,越急越容易把话说乱,最后往往只剩一句“反正我就是喜欢你”。
现在她没急着证明什么,也没有等韩聿允许。
韩聿问:“那你想见到什么时候?”
连江想了一下。
“看你什么时候开始主动找我。”
韩聿微微眯起眼:“你很有把握?”
“没有。”连江拿起筷子,“真有把握,我就不用一次一次找机会了。”
韩聿看了她两秒,重新把眼镜戴上。
连江也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往下说。
这顿饭倒没有因此变得尴尬。
连江讲起球馆新来的同事把课表排重,一下午在两个场地之间来回跑,最后自己站错了地方,还是一个小学员提醒她“老师你今天不是教我们”。
韩聿听完问:“你平时一天带多少节?”
连江报了个数。
韩聿下意识觉得太满,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你这样排不合理”,最后还是换成一句:“身体吃得消?”
“还行,我会自己调。周一基本不带课,也不会把每天都排满。”
“那就好。”
连江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呢?现在手术还那么忙吗?”
韩聿低头夹了一口面。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正常工作量。”
连江笑了一下:“你这个回答跟六年前也没什么区别。”
韩聿抬眼看她。
“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今天也忙了一天?”
“嗯。”
“做了几台?”
韩聿停了一下:“几台手术而已。”
其实真要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可这些在韩聿看来都只是工作,做完了就是做完了,没必要拿出来讲。
如果手术顺利,她觉得没有讲的必要;如果不顺利,她更不会说。
她没什么倾诉欲。
连江看了她几秒,也没继续追问。
“行。”
她低头喝了口水。
“那不聊工作了。”
韩聿没有解释,只应了一声。
她很快又问起连江周一休息的时候一般做什么,话题也就这么自然地绕开了。
吃完以后,外面刚下过一阵小雨。
路面还是湿的,灯光映在水里。两个人走到停车的位置,韩聿问连江住哪边。
连江报了路名。
韩聿算了算方向。
“顺路,我送你到路口。”
“好。”
连江答应得很快,连句客气话都没补。
她绕去副驾驶那边,刚走到两辆车之间,一辆电动车突然从缝里钻出来。
韩聿伸手挡了她一下。
连江停住,顺势往她这边靠了半步。
原本就不宽的距离一下缩得很近。韩聿的手还搭在她手臂上,隔着薄薄一层衬衫,掌心能清楚感觉到下面紧实而温热的肌肉。
电动车很快过去了。
韩聿却晚了一瞬才松手。
连江低头看她。
“可以走了。”韩聿说。
她把手收回来,连江却没有马上动。
两个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面。连江比韩聿高一些,刚才吃饭时还隔着一张桌子的目光,此刻已经近到不需要刻意去捕捉。
连江忽然说:“你那晚也这样拉过我。”
韩聿的神情顿时有了变化。
“说好不提。”
“我答应的是不提那条动态。”
“有区别?”
“当然有。”
韩聿抬起眼,声音低了一点:“连江。”
连江没笑。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那时候我也没躲。”
她说完,没有再往前,只站在那里看着韩聿。
韩聿也没有动。
安静了几秒,连江的视线从她眼睛落到唇边,又重新抬起来。
就在这时,车里忽然响起电话铃。
蓝牙已经自动连上,中控屏跟着亮起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
许澄。
韩聿几乎立刻转过身,弯腰拿起手机。
连江往后退了一步。
“喂。”
韩聿接得很快。她绕到驾驶座那一边,站在路灯下面听电话,声音不高,也没有往连江这边看。
连江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扣好安全带。
隔着挡风玻璃,她看见韩聿低着头说了句什么,随后笑了一下。
很轻。
连江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她拿出手机,开始回复下午没来得及处理的学生家长消息。
电话打了六分钟。
韩聿回来以后拉开车门坐下,先说了一句:“抱歉。”
“没事。”
她把手机放进支架,停了一会儿,又问:“刚才说到哪儿?”
连江侧过脸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没什么。前面路口右转。”
韩聿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连江靠回椅背,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到了路口,她抬手指了一下。
“这里右转。”
韩聿照着转过去。
“是前面那个小区?”
“再往前一点。”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聿的手机没有再响。
她也没有重新把刚才的话题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