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连江》一支丙泊酚

11、人也想见 那你说清楚

　　晓星第二天顺利出了院。

　　下午，连江问了一次情况。韩聿把复查时间和这几天的活动要求发给她，过了没多久，连江又发来一张照片。

　　晓星已经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怀里还抱着球拍，旁边堆着刚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

　　连江说：

　　她说抱着不算运动。

　　韩聿看了会儿照片。

　　确实不算。她这是准备一直抱着？

　　连江：

　　很难说，我已经劝过了。

　　韩聿：

　　那让她抱一会儿吧，反正也上不了场。

　　连江过了一会儿才回：

　　韩医生今天还挺好说话。

　　韩聿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平时很难说话吗？

　　连江：

　　你自己觉得呢。

　　韩聿没再接。

　　这个问题要是真认真回答起来，好像会被连江顺势说出不少东西。她把手机扣回桌面，继续看手里的病历，过了一会儿再拿起来，那段聊天已经停在那里。

　　周四晚上，连江又来确认周日的课。韩聿当时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看见消息便回：

　　周日还是原来的时间吧？

　　连江：

　　可以。还以为你又要临时被叫走。

　　韩聿：

　　上次是急诊。我也不想总改你的时间。

　　连江：

　　知道。那周日见。

　　韩聿看着最后三个字停了一会儿。

　　她其实有一点想再说些什么。

　　这周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林颂午休的时候又换了新的健身计划，说得兴致勃勃；有一天晚上从住院楼出来，南城忽然下了雨，屋檐下面挤了一排没带伞的人；还有一天，前些日子出院的病人定制了一副超大的锦旗送来。

　　都是很小的事。

　　以前遇到也就过去了。现在偶尔在某一个瞬间，她会想到连江。真拿起手机，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专门发一句。

　　周四晚上也是一样。

　　韩聿把输入框点开，又退出去，最后只把手机放到了床头。

　　周日下午，她却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十来分钟。

　　球馆里正是人多的时候，几块场地同时有人上课，球落地的声音隔着挡网一阵一阵传过来。韩聿刚进去，一眼就看见连江还在带上一节课。

　　她今天穿了件冷白色的运动短袖，深灰色短裙，头发高高束在脑后，左耳那枚细小的银环露得很清楚。她站在底线附近给学生喂球，偶尔停下来讲一句，再把球拍接过去示范。

　　韩聿在场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过去打扰。

　　连江没多久也看见了她。

　　隔着半个球场，两个人对上视线。连江抬手朝她示意了一下，笑了笑，很快又转回去继续上课。

　　韩聿也抬了下手。

　　她低头回完科里的消息，手指往下划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连江正在给学生示范发球。

　　韩聿看了一阵，才慢慢反应过来，她刚才其实是在等连江再往这边看。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太自在。

　　周一晚上才刚说过“我今天是在约你”。现在重新见面，连江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本来就在工作。

　　韩聿低头看了眼手机，觉得自己这点期待实在有些没来由。

　　没过多久，她却还是又抬了一次眼。

　　这次连江正好也看过来。

　　没有挥手，只隔着场地冲她弯了一下眼睛。

　　韩聿的目光停了一瞬，再低下头时，刚才那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已经散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过了片刻才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她还真在等这一眼。

　　上一节课结束以后，学生抱着球拍离开。连江喝了口水，拿着另一支拍子朝她走过来。

　　“今天来得挺早。”

　　“也就十分钟。”

　　“对你来说已经很积极了。”

　　韩聿起身接过球拍，看她一眼：“我以前迟到过吗？”

　　“没有。”

　　“那还不够？”

　　连江笑：“行，够了。”

　　韩聿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长袖运动上衣，下面是白色长裤，长发低低束在颈后，无边框眼镜还戴着。衣服都很简单，落在她身上依旧有种很安静的气质。

　　连江看她的时候明显停了一下。

　　韩聿注意到了，低头看了眼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连江收回目光，“挺好看的。”

　　韩聿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手里的球拍轻轻转了一下。

　　“上课吧。”

　　语气还是平的，耳边却有一点热。

　　连江也没继续逗她，带她去热身。

　　打了几组底线球以后，韩聿今天的反手有些不稳，连续两颗出了底线。连江走过来，让她把动作放慢。

　　“手腕别先动。”

　　她站到韩聿身侧，握住她的手腕往回带，又替她调了调手肘的位置。

　　韩聿顺着她的力道重新摆了一遍。

　　连江刚才一直在场上，靠近以后身上还有一点运动过后的热气。她低头看韩聿握拍的位置，发尾从肩侧轻轻扫过去。

　　“这里放松一点。”

　　韩聿松了松手指：“这样？”

　　“对。”

　　连江很快退开。

　　韩聿重新站好，那句之前听过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可能只是对你不太柏拉图。

　　当时听见，她只觉得连江在故意撩她。

　　现在再想起，感觉却有些不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下一颗球已经飞了过来。

　　韩聿挥拍打回去，球刚好落在线内。

　　“这次对了。”连江说。

　　韩聿应了一声，重新站好。

　　只是刚才被连江碰过的手腕，过了一会儿好像还留着一点存在感。

　　一节课结束以后，韩聿出了层薄汗。

　　她坐到场边喝水，连江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看了眼时间。

　　“我后面还有最后一节。”

　　韩聿问：“几点结束？”

　　“一个小时以后。”

　　她点点头。

　　“你晚上还有事吗？”连江问。

　　“没有。”

　　“那你先回也行，今天练得差不多了。”

　　韩聿已经把外套拿到了手里。

　　连江说完便去接下一位学生。韩聿坐在原处看了眼时间，又把外套放回旁边。

　　“我再坐一会儿。”

　　连江回过头：“那边休息区舒服一点。”

　　韩聿拿着东西过去。

　　最开始她确实是在看文章。回了几条工作消息，又点开一篇白天没看完的文献，前几页看得还算认真。

　　后来场上传来连江叫学生名字的声音，她的视线很自然地从屏幕上抬起来。

　　连江正在另一边示范正手。

　　韩聿看完那一组动作，才重新低头。

　　过了一阵，她看了眼时间。

　　已经二十多分钟。

　　现在走当然也可以。

　　她把手机锁了屏，坐了一会儿，却没起身。

　　再等一会儿也没什么。

　　于是又把文章点开。

　　后来她没再怎么算时间。有一次连江背对着这边说话，讲完以后转过身，正好朝休息区看过来。

　　韩聿也正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上视线。

　　这次韩聿没有先低头。

　　连江笑了一下，才转回去继续上课。

　　韩聿重新看向屏幕，那一页停了很久才翻过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真的不太适合看文献。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暗了。

　　连江送完学生回来，看见韩聿还坐在那里，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没走？”

　　韩聿锁了手机，站起来：“嗯。”

　　连江看着她。

　　韩聿把外套搭到手臂上：“等你。”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也静了一瞬。

　　这两个字很直接。

　　可说出来以后，她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连江看了她一会儿，才说：“那走吧。”

　　出了球馆，外面的风已经有些凉。

　　连江把扎了一下午的头发放下来，只随手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回去，那枚细小的银环也跟着露出来，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韩聿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到前面。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走了一段，连江忽然问：“你今天到底是来上课的，还是来见我的？”

　　韩聿侧过脸看她。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熟悉。

　　以前连江也问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总有办法把答案绕回训练、比赛，或者别的什么事情上。

　　今天她想了一会儿。

　　“一定要分这么清楚吗？”

　　“我想知道。”

　　韩聿看着前面的路。

　　课当然是来上的，她也确实认真练了一个小时。

　　可如果只是为了上课，她现在大概已经开车回去了。

　　“课要上。”她说。

　　连江没接话。

　　韩聿知道她还在等。

　　她过了几步才继续：“人也想见。”

　　身边安静了一下。

　　韩聿没有转头，唇角却很轻地动了动。

　　连江很快重新跟上她的步子，也没再追着问。

　　到了停车场，两个人的车隔着几排。先经过连江的车，她按开车锁，却没急着上去。

　　“那周一那顿饭，只算周一吗？”

　　韩聿停下来，看了连江一眼。周一她说的是“我今天是在约你”，当时说到那里也就够了，她并没有顺着往后想。可今天从进球馆开始，她已经在场边等过连江的一眼，课后又多坐了一个小时，刚才那句“人也想见”也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不是。”韩聿说。

　　连江却没准备就这样放过她，靠着车门看她：“不是是什么意思？”

　　韩聿安静了一下：“一定要现在问这么清楚吗？”

　　“要啊。”连江说得很自然，眼睛里带着一点笑，“你上次只说了‘今天’，我当然得问。万一韩医生回去睡一觉，过两天又觉得那顿饭只是那顿饭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吗？”

　　“那你说清楚一点。”

　　连江就站在那里等她。韩聿看了她一会儿，多少有些无奈，却也没有真的想避开这个问题。

　　“以后还会有。”

　　“什么还会有？”

　　韩聿这次听出来她就是故意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饭。”

　　连江点点头：“只是吃饭吗？”

　　“连江。”韩聿叫她一声，语气里已经带了点无奈，“你今天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多？”

　　“你可以不回答。”连江说完，又笑着看她。

　　韩聿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开了口：“下次我约你。”

　　连江这回没再故意追着问，只应了一声：“好。”

　　韩聿转身准备往自己的车那边走，才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连江的声音：“韩聿。”

　　她回过头。

　　“下次是什么时候？”

　　韩聿看了她几秒：“你不是刚答应了吗？”

　　“我答应了。”连江站在车边，神情很坦然，“又没说我要一直等。”

　　韩聿看着她，终于轻轻笑了一下：“我想好了告诉你。”

　　“别太久。”

　　“知道了。”

　　她重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时连江还没有上车。

　　“到家以后跟我说一声。”

　　连江挑了下眉：“这是要求吗？”

　　“算是。”

　　“那我发了，你会回吗？”

　　韩聿看着她：“会的。”

　　连江这才拉开车门：“那我走了。”

　　韩聿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坐进去以后，她把外套放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却没有马上发动。

　　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几天那些最后没有发出去的东西——

　　林颂的新计划，医院门口那场雨，还有那副很大的锦旗。

　　韩聿握着方向盘，安静了一会儿。

　　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小事，也许自己会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