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少年坠楼事件》宇宙在线

4、真相 殡仪馆旁的

　　殡仪馆旁的宾馆门口，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解律师和他的同事后，黎艾青立马从前台旁的休憩区站起来，走过向他打招呼。
　　黎艾青：“解律师，这边环境不太好，给您定了一个附近的连锁酒店。”
　　解律师：“没事，我就住这吧，我这是法律援助，不是因公出差。你先详细跟我说一下目前的情况，我们再判断以何种案由起诉汪畔。”
　　黎艾青将解律师带到房间的小茶几旁，两位律师放好笔记本电脑开始记录。
　　解律师同事：“这是一个很受社会关注的案件，你一开始从舆论下手其实是正确的，法院也会考虑到社会风向。中国的法律还是很公平公正的，所以不要怕，尤其不要害怕那些幻想出来的东西。他们都只是纸老虎而已。”
　　黎艾青将梳理好的资料给律师看，律师边浏览事件边发表评论。
　　解律师：“事先许诺好的奖学金和出国名额，由于金额不高而且标准难界定，很难定性到经济层面，顶多只能说明汪畔人品不好。而他有意诱导黎艾方在校内读研，阻碍他去外校读博，不让他毕业这点，有人证但是没有物证，汪畔在辩驳的时候只需要说是沟通不畅让对方误会了就能逃脱。而最有力的，是他潜在的性骚扰和那些骚扰言论，这些是有切实证据的。我国法律在男性性骚扰方面没有明确规定，所以我建议起诉汪畔侵害黎艾方的人格权，诉讼案由定为人格权纠纷。如果担心你的名字最终出现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对你个人发展带来不必要的影响的话，你也可以用你父母的名义进行起诉，丧子之痛与儿子被强迫认爹也增加这个案件让人愤慨的程度，有利于我们拿到结果。你这类型的案子，基本都是以赔偿作结束。”
　　黎艾青：“我最大的诉求是要求对方道歉认错，最好能剥夺他以后的招生资格，他这样的人对学生的危害太大了。至于经济赔偿，更多是抚慰我父母。但无论赔偿多少，都没有办法填补我们的怨恨和愤怒。”
　　解律师：“因为我们告的话，被告是汪畔，至于他的招生资格，我建议你和理工大那边再沟通一下，不要弄得那么僵，完全可以利用校方怕影响招生和学校风评让学校去向汪畔施压。这种事情哪个管理人员摊上了都很难办，也需要给他们时间去理解、推动。”

　　黎艾青删掉了道歉微博，并更新了最新情况：
　　“1，前几日迫于极大压力，进退两难，发了一条对学校和汪畔致歉的微博，非我本意。后来删除微博，请关心此事的人谅解；
　　2，我父母和学校达成协议，今天将我弟弟火化，入土为安，希望他能安息。
　　3，我们会立即启动法律程序，要求教育行政管理部门撤销汪畔的教师资格。同时，我们会提起对汪畔的诉讼。
　　4，行政处罚和诉讼目的不仅是为我弟弟讨个公道，更主要是为了让学校里面尽量减少像汪畔一样的人，以免类似悲剧再次发生。希望社会注意悲剧后面的原因，亡羊补牢。
　　再次感谢大家的关心和支持。 ”

　　送葬的队伍很长，有很多自发前来的人。黎父黎母的泪已经留干了，而黎艾青哭得像个孩子。
　　一封信被送到了黎艾青的家中，拆开是法院寄过来的举证通知书。

　　江城市银山区人民法院
　　举证通知书
　　(2018)建民初字第432号

　　黎玉航：
　　黎玉航诉汪畔侵害黎艾方的人格权一案，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九条规定，指定本案的举证期限至2018年7月24日届满。(当事人协商一致的，写明：你方与汪畔协商一致，确定本案的举证期限至2018年7月24日届满，本院予以准许。)你方应当在该期限前向本院提交证据，逾期提交，将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
　　特此通知。
　　2018年6月23日
　　(院印)

　　黎艾青和律师们围坐在客厅的一张圆桌上，各自敲着电脑，旁边堆满了文件、烟头、红牛之类的提神饮料。
　　解律师：“证据的提交是非常严谨的，每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都要标注好时间、聊天对象、所在的群，然后分好类存在固定的文件夹里。你最好记住每一条对话的内容，记住准确的存储位置，以便在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找到它们。”
　　黎艾青担心在一个月内无法完成收集，她向导师请了假，暂停了科研实验，没日没夜地翻看那些弟弟留在电脑中的文件、QQ聊天记录。她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些对话，看黎艾方是如何反抗，失败，再反抗，再失败，到后来的那个阶段，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汪畔踢出群，然后又加回来，然后再踢出去。有时候太痛心了，黎艾青就会去之前跟弟弟常去的河边坐坐。

　　律师四处采访出现在黎艾方记录的资料中的当事人们，有一些人连连摆手，有一些人直接关门，有人给了详细的说辞。

　　黎母一直面对各家记者的采访，每每说到激动处就开始痛哭。

　　方东渐脑震荡好些后也赶来帮忙了，他和黎艾青交替查找黎艾方百度网盘里可以作为证据的内容。一次又一次地点击文件夹，文件夹内嵌着文件夹，秘密被层层嵌套在其中。方东渐有时止不住红了眼眶，尤其当他看到他们高中时篮球赛后的集体合照，一切都那么光明、那么美好。

　　黎艾青也有这样的时刻，当她看到黎艾方站在他们小时候长大的湾里的河边的个人照。
　　河边开满了花，维持姿势的黎艾方追问镜头后面的姐姐：“好了没，该你了。”
　　他们一阵打闹后，长大的他们变成了小时候的他们，跳进河里抓鱼。在一阵白忙活后，双双躺在草坪上聊天。阳光刺眼，不知不觉黎艾方睡着了，旁边有一些放养的黄牛带着小牛在吃草，吃着吃着，吃到了黎艾方的袜子，弄得黎艾青大笑。

　　黎艾青擦去眼泪继续在电脑里搜索，但是泪水还是一直滑落下来。她看到了其他更难以启齿的东西，方东渐感觉到她的异常。
　　方东渐：“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黎艾青忙切换出去，她不想让第二个人看到，于是佯装说：“没什么，就是太想他了。”
　　方东渐拍了拍姐姐的肩膀，说：“我也一样。”
　　黎艾青：“我根本不敢想，他当时有多无助。自己曾经那么爱戴的老师却做出了这种事。”
　　方东渐：“阿方，真的很强。”
　　6月22日，正式举证，法庭上只有黎艾青一行人。
　　书记员：“请来这边提交证据。”
　　黎艾青掏出打印出来整整两本书那么厚的文件交给书记员。
　　书记员：“这么厚？”
　　法官投来震惊目光。

　　正式开庭的日子被定在了2018 年 8 月 28 日。
　　黎艾青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窗外一片漆黑。突然有车驶过，车灯照在窗帘上，带来了一些光亮。电话响起。
　　黎艾青：“喂？”
　　电话那头：“明天的开庭要推迟进行了，时间不定。”
　　黎艾青：“是汪畔那边的操作吗？”
　　电话那头：“说是由于合议庭内部人员更换。”

　　江城理工大的招生办里，几位老师正在讨论招生事宜。
　　招生办老师：“汪畔那个事情闹的，影响太大了，这次本科有些专业都有没招满的。网上手机一点开都是劝退报考，实际情况填报志愿的比往年少了三成。”
　　薛主任：“现在微博之类的官方平台的评论都已经停了，但是一直有人追踪跟进这个事情。我们考虑暂停汪畔今年的研究生招生，以防又出现负面舆论。”

　　中秋节，黎艾青一家人冷冷清清在老家，被瞒在鼓里的爷爷问道：“怎么这么长时间没看见阿方？中秋节也不回家。”
　　黎艾青：“你忘记了，阿方出国读博了。”
　　爷爷：“哦对对对，他之前说了来着，我家伢有出息啊。”
　　黎父在鱼塘喂鱼。附近的乡亲在远处对他指指点点，口耳相传他家中的悲惨故事。
　　晚饭时，黎父对着黎母说：“要不然我找个保安的活儿，也去市里面吧。”
　　黎母和黎艾青交换眼神，同意了。
　　黎艾青的夏装已经换成了冬装，在家中跟父母商议：“法院那边询问我们要不要调解？我们调解吧，开庭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连一次庭都没开就拖了快一年了，再拖下去一审二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我想让这个事情做一个了结。我们也要恢复正常的生活。”

　　第一次法院调解 2019年3月18日
　　解律师：“我方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8681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162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合集1284340元。2、请求被告公开赔礼道歉。”
　　黎艾青：“要求公开90度鞠躬道歉。”
　　汪畔与律师交头接耳。
　　汪畔律师：“我方对以上均表示认可，但有一个条件，要求原告以后不得在公开场合发言、提及这件事，如有违反，不仅要返还赔偿金，还要额外支付违约金。”
　　黎艾青对严律师说：“不可能。他做了错事就该受到审判。”
　　解律师：“我方提出的金额是当事人在压迫下失去生命后的赔偿款，被告提出的条件将该款项的性质转变为了封口费。我们不接受这样的条件。”
　　汪畔与律师交头接耳。
　　汪畔律师：“那我方无法接受如此高额的赔偿款和道歉诉求。”
　　黎艾青：“今天是2019年3月18日，到2019年5月8日，也就是我弟弟的忌日，是我们接受调解的最后日期，如果到这一天你汪畔还是不肯道歉，那么就没有必要调解了。直接等开庭吧。即便官司输了，我也会上诉，不会放弃。”

　　第二次法院调解 2019年3月27日
　　汪畔律师：“我方接受道歉诉求，但不接受如此高额的赔偿款。其中精神损害抚慰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的界定没有具体来源，驳回。”
　　解律师：“我方不认可。被告在教育培养黎艾方过程中的不当言行对黎艾方造成了导致其死亡的事实伤害，甚至原告的儿子已经找好工作即将可以弥补家用和给父母养老，要求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合情合理，原告遭遇失去儿子的痛苦尤其还得知整个过程中对儿子的精神控制和伤害，深深打击了原告家庭，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求合理。”
　　黎艾青：“我方要求致歉辞必须取得我方认同才可公开道歉。汪畔提交的致歉词为‘我对失去陶崇园这名优秀学生深表痛心，对陶崇园的悲剧表示惋惜。’其中只表示了他的惋惜，逃避了他的行为与我弟弟死亡直接存在因果关系，我要求汪畔必须按照我写的致歉信一字不差地念出来，进行实际道歉。”

　　第三次法院调解 2019年4月12日
　　调解员：“现调解汪畔向家属支付抚慰金65万元，该款于2019年4月15日之前一次性予以支付。并于2019年4月15日公开向原告致歉。”
　　黎父黎母在调解书上签字，黎母哭得拿笔的手都在抖动，几乎签不下去。签订完成后，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调解室。黎艾青想跟随，却被工作人员劝阻：“只有原被告才能入内，代理人只在隔壁会议室等候。”
　　调解室内，汪畔站在黎父黎母对面，拿着一张A4纸张念了起来：“我，汪畔，对黎艾方在教育培养过程中自己的不当言行表示道歉，我对失去黎艾方这名优秀的学生深表痛心，对黎艾方的悲剧表示惋惜。”
　　黎母哭着，黎父挽住她的肩，也在流泪。
　　出调解室后，黎艾青上前拥抱他们。
　　黎母：“他没有鞠躬。”
　　黎艾青回头看了一眼往出口方向走的汪畔。
　　汪畔依旧面无表情，精神状态很差。
　　黎艾青：“没事。我们往前走吧。”说完拥着父母也往前走了。
　　方东渐在看微博，是江城理工大学官网发布的。

　　通报
　　“黎艾方坠楼事件”调查已完成，导师汪畔存在与学生认义父子关系等行为，已停止其研究生招生资格。”

　　黎艾青正收拾行李准备去深圳工作，她想离开伤心地，去开始自己新的人生。
　　方东渐跟她说：“虽然事情有了结果，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没有办法忘记那个形象，是十八岁的黎艾方坐在课桌前认真听讲，身后夕阳投射出的光将他笼罩在其中。

　　1年后，深圳一所高校任教的黎艾青正下课，突然看到一堆人在她微博下面的留言。
　　“姐姐，汪畔今年恢复研究生招生了。”配上了江城理工大官方网站上本年度研究生招生导师清单的截图。
　　黎艾青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内心再次升腾起一种愤怒。她浏览手机上关于江城理工大汪畔恢复招生的帖子，一年过去，只剩零星的关注量。虽然也有了解之前事件的人关注骂上两句，可无法掀起波澜。
　　她明白，那65万绝对不是封口费。而她的弟弟黎艾方也绝对不仅仅是众多个由于不堪受高校学术压力自杀的人。他是一个在权利不平等情况下被权力倾轧的人，而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来反抗，甚至用自己的生命当做武器。他们的调解已经结束，对方也已经道歉。她甚至没有理由再去要求停止这个人的招生。直到她看到了一条新闻。“2020年1月16日，江城农业大学11名学生以实名联合举报的方式，举报该校动物营养系教授陈飞若存在学术造假行为。 2020年2月6日，江城农业大学发布教师陈飞若学术不端等问题调查处理情况。经过调查，确认陈飞若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学校决定撤销其职务，解除聘用合同，报请对涉及其学术不端的科研论文、科研项目等予以撤稿、撤项，停用其主编的《饲料智能加工生产学》教材。撤销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追回资金。”
　　她想起了那些整理在她脑中抽屉的证据，当时昏天黑地地在狭窄客厅的桌上像把所有阿方经历过的苦楚揉进血脉的搜查，现在又派上了用场。其中有一条日记是：“什么学术优秀，汪畔完全腐朽了。跟同系的博士聊天，才发现我老板的那些奖都没有什么含金量，只是我当时是本科，不会辨别。现在实验室里，设备老旧，也没有研究出什么东西，就是空壳，然后这里面所有的人都对他马首是瞻，让我难过的是我也不能幸免。他自己根本不做任何学术。我天天都在帮他打杂，每天晚上 8 点还要去他家做家务。跟我说一些有的没的，虚荣！就像养老一样，养了一帮学生服务他，赞美他。许维黄知道，何乐也知道，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
　　方东渐接到黎艾青的电话：“喂……嗯我也看到他又开始重新招生了。”
　　黎艾青：“你认识许维黄或者何乐吗？”
　　方东渐：“何乐好像是黎艾方舍友的老乡。突然问他们干什么？”
　　黎艾青：“我想以学术不端为由举报汪畔，让他不能再继续招生。他们可能知道一些内幕。你能帮我吗？”
　　方东渐：“当然，这场仗还没打完呢。”

　　后记
　　2020年10月教育局颁布实施《研究生导师指导行为准则》，规范研究生导师指导行为，全面落实研究生导师立德树人职责而制定的行为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