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澜-归渊》葵皊

1、仙台试剑，尘客初逢 ദ്ദി◝

　　暮秋入序，长风漫卷人间千里霜叶。
　　尘世山河褪去盛夏葱茏，漫山红枫叠着火色，落木萧萧，铺得长街古道满目金黄。人间城镇烟火稠密，车马往来，人声鼎沸，与九天之上终年云锁雾绕、清寂无尘的凌霄宗，判若两界。
　　今日，是凌霄宗三年一度的凡间择徒大典。
　　正道首宗号令一出，九州各地心怀仙缘的少年尽数奔赴而来。人人皆知，踏入凌霄，便是脱凡胎、入仙途、掌长生、护山河的无上机缘。
　　云海之巅，仙门钟声三响，清越绵长，穿透层云，落向凡尘大地。
　　玄石真人奉宗主之命下山亲选门徒，随行携三位宗门弟子，同赴人间。
　　为首那人身着一袭无瑕月白仙袍，衣袂绣暗纹云鹤，墨发以寒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眉目清泠如峰上积雪，瞳色沉寂似深潭无波，身姿孤挺，立于云端清风里，自带一派疏离绝尘的仙气。
　　他是沈听澜。
　　凌霄宗万年以来最负天资的嫡传大弟子，宗门未来的执剑人，正道当之无愧的天光之首。
　　他自小长于仙山，修的是无情道，守的是三界安宁，心性淡漠，万事不入怀。凡尘喜乐、少年热忱、俗世纷扰，于他而言，不过岁岁年年重复的浮尘幻影。
　　沈听澜身侧并肩而立的，是柳知秋。
　　少年一身清浅碧色长衫，身姿俊朗挺拔，眉目温润沉稳，气质清雅端方。作为宗门二弟子，他性情沉静内敛、心思缜密、处事稳妥，常年伴在沈听澜身侧，是整个凌霄宗最懂他孤寂、最信他本心、最能替他分忧之人。
　　他温和却不软弱，沉静亦非淡漠，永远站在沈听澜半步之后，不争锋芒，不显山水，默默相随。
　　两人身后，跟着蹦跳随行的红衣少女江听白。
　　她年岁最小，性格明媚热烈，天真纯粹，一身红裙热烈如秋阳，眉眼弯弯，满心皆是宗门、剑道、师兄。未经世事险恶，不知正邪博弈，眼底干净得只剩赤诚与热烈。
　　四人踏云而下，落于凡间高台之侧。
　　青石筑成的择徒高台宽阔浩大，四周挤满了来自四海八方的少年，人人紧张屏息，眼底藏着憧憬、忐忑与执念。
　　大典未启，人间喧嚣已满。
　　沈听澜立于高台旁的古槐树下，秋风拂落枯叶，片片擦过他的衣摆。他目光淡淡扫过拥挤的人海，神色无喜无悲。
　　岁岁择徒，岁岁如此。
　　凡尘子弟趋之若鹜，求仙问道，求前程浩荡，可大道多艰，人心易变，千百人中，终不过寥寥数人可入山门。
　　柳知秋站在他身侧，低声轻问：“今日人众繁杂，需我帮你分流看守一番？”
　　沈听澜微摇头，声线清冷平稳：“不必，静待即可。”
　　柳知秋颔首，不再多言，只静静陪立一旁，目光悄然替他掠览四方，替他屏蔽周遭纷杂喧嚣。
　　江听白兴致勃勃跑前跑后，看着满街少年，眼底满是新鲜：“今年想来拜师的人真多呀，希望能多收几个心性纯良的师弟师妹！”
　　人间秋光正好，一切看起来平和安稳、盛世清朗。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仙门择徒，会迎来一位藏尽深渊的来客。
　　人群后侧，两道身姿悄然立住。
　　温鹤言一袭白衣，气质温雅如玉，眉眼温柔谦和，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他混在人群之中，待人温和有礼，看起来如同温润无害的世家公子，气质干净通透，让人初见便心生好感。
　　唯有他自己清楚，此行皆是棋局。
　　他身后半步，立着少年顾衔青。
　　顾衔青着一身朴素深色布衣，衣衫干净简单，满身风尘却身姿挺拔。他眉眼清俊冷敛，神色平静无波，看似只是千里跋涉、求仙问道的普通凡尘少年。
　　可那双看似温顺安静的眼底，藏着沉沉夜色，藏着玄冥阁数年蛰伏的隐忍与算计。
　　他是玄冥阁精心培养、埋入正道腹地的最深暗棋。
　　今日踏入择徒大典，不为长生，不为仙途，不为山河大义。
　　只为潜伏凌霄，近身天光，窥探正道机密，撼动百年棋局。
　　温鹤言微微侧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时机已到，切记，藏锋，守拙，忘情。”
　　顾衔青极轻颔首，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攒动的人群，越过喧闹人间，最终精准落定在古槐树下那抹孤绝清冷的月白身影上。
　　沈听澜。
　　正道之巅，凌霄之光，他未来必须步步靠近、假意亲近、伺机制衡的人。
　　遥遥一眼，无声对望。
　　沈听澜似有所感，眸光微侧，淡淡落向人群深处那道深色身影。
　　只一瞬的对视。
　　少年眉眼平静，神色恭谨无害，和所有慕名求道的凡尘子弟别无二致。
　　无锋芒，无戾气，无异样。
　　沈听澜眼底波澜未起，转瞬收回视线，依旧静立秋风之中，淡漠如旧。
　　可无人知晓。
　　就在这短短一眼之间。
　　深渊仰望了天光，骗局撞上了纯白。
　　一场横跨正邪、始于算计、困于真心、纠缠一生的宿命，已在暮秋长风里，悄然落子。
　　高台之上，玄石真人抬手拂袖。
　　清风肃静人声，择徒大典，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