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片》昴宿星

10、风雪街 翌日。

　　翌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没拉掩的窗帘，斜照进病房。

　　谢明遇被光晃醒，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天光。

　　他抓抓头发，沉思两秒之后，还是走回了刚刚的病床边，蹲下，低声唤了一声床上人的名字。

　　没得到回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得到回应。

　　谢明遇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帮谢行简把被子盖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可是叫过你了，你自己不醒，就不能怪我了哟。”

　　就在这时，一声很轻的呼唤，箍住了谢明遇往门口走的脚步。

　　他回头，发现是另一张床铺上的林娜。

　　女孩顶着乱糟糟的短发，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了身，正睡眼迷蒙地看着自己。

　　“谢……”她刚开口，又改了口，“哥，你要去哪啊？”

　　谢明遇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抬脚朝林娜走了过去。

　　“我今天有事出去一趟，估计晚上才能回来，你和小简好好在病房里待着，饿了就去医院的食堂弄点吃的。”

　　谢明遇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了林娜的手里，摸了摸她的头。

　　“照顾好小吴。”

　　看着手里的票子，林娜的眼睛亮得像是装满了星星。

　　她把小小的钞票叠了又叠，像是呵护珍宝一般，郑重地放进了口袋，一脸坚毅地朝谢明遇点头。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们两个的。”

　　谢明遇毫不吝啬地朝林娜竖起了大拇指。

　　“真棒。”

　　林娜瞥了一眼旁边的病床，表情变得有点纠结，将一只手挡在脸颊旁，像是要跟谢明遇说悄悄话。

　　谢明遇愣了一下，很配合地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她。

　　“哥，如果你走了，旁边这个醒来见不到你，哭鼻子怎么办啊？”林娜自认为很小声地说。

　　谢明遇被逗得笑出了声。

　　他转身朝房门走去，回头看了一眼林娜。

　　“那你就朝他做鬼脸，然后狠狠地嘲笑他是个爱哭鬼。”

　　听到这话，林娜像是一个领了任务的执行官，抬起手做了一个并不规范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房门被关上的瞬间，林娜啪叽一下躺回了病床上，将自己缩进被子里，瘦弱的身体蜷缩起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小小的手死死捂住嘴，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嗫嚅着，无声呢喃。

　　“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两个的，我一定会的……”

　　而同一时间，隔壁的病床上，蜷缩在被子里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无比。

　　一只细瘦的指尖搭上被沿，被子被拉下了一点。

　　少年缓慢地转了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口，眼神黑沉沉的，像是藏了一汪深潭。

　　最终，他将眼睛缓缓闭上，嘴唇张合了几下，一句无声的话语散在了风里。

　　“哥，早点回来，我会一直想你……”

　　风雪街的街尾拐过一个弯，有一家修车铺。

　　车棚上堆着厚厚的积雪，底下一辆辆被主人精心呵护过的摩托车，被清洗得油光锃亮，车身上不见半点风霜。

　　凛冽的寒风从旁边窄小的房门灌进去，将破旧的房门吹得吱呀作响。

　　屋子里，一个老旧的钨丝灯被高高地悬挂在房梁之上，暖黄的光线将昏暗的房间照亮。

　　一张方形的木桌被摆在房间的正中央，桌子的两侧，一大一小的身影隔桌对坐。

　　在他们面前的桌面上，两杯冒着热气的茶盏透着淡淡的茶叶清香。

　　“张诚哥。”谢明遇点了点桌上的地图，“你说我是先去给年货的店铺卸货，还是先去这个如意餐馆后厨洗盘子？你跟我讲讲，这哪个来钱快啊？累点没关系。”

　　一声轻飘飘的冷笑，飘进谢明遇的耳朵里。

　　他茫然地抬起头，对上的是张诚那双幽怨的眼睛。

　　“我让你想好了打电话联系我，你是听不懂打电话是什么意思吗？你倒好，不仅让我降价给你包了车，现在还顺杆往上爬，让我给你当导游兼包工头是吧？”

　　张诚一边数落着谢明遇，一边不断打着哈欠，压根儿没睡醒。

　　现在才早上七点都不到，他平时哪起过这么早？现在还能耐着性子跟面前这小子说话，已经是他觉得这小子可爱，所以给他面子了。

　　谢明遇愣了一下，随后嘿嘿嘿地傻乐起来，很上道地站起身绕到张诚那边，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就往面前人的杯子里倒。

　　“张诚哥，我这不是觉得你作为这个镇子里开车最酷、最帅、最快的男人，所以才相信你嘛？你看你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气宇轩昂，肯定不会跟我这么一个小屁孩计较，对不对？”

　　听到这话，张诚的嘴角下意识勾了一下，明明知道这小孩是在忽悠自己但还是很爽是怎么回事？

　　他一脸老成地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吧唧了两下嘴，将谢明遇推到一边。

　　“过去过去。”

　　等谢明遇重新坐好之后，他勉强打起了点精神，凑过去，指尖点在了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这里，还有这里以及这里，这三处地方时间排得开，价钱也合适。”

　　谢明遇盯着那三个位置，眉头越皱越紧。

　　他来之前也大概了解过，在这个年代，洗盘子这种工作最多也就两三块钱一个小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这也太少了。

　　谢明遇托着腮，唉声叹气。

　　忽然，他的脑袋被人敲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青年。

　　“叹什么气啊？我给你选的位置，你不满意？”

　　谢明遇摆了摆手，俯身趴在桌子上，盯着地图。

　　“不是啊，张诚哥你指的这些位置都是计时的。那个……我想问一下，有没有计件的活呀？”

　　“计件？”张诚眉毛一挑，“你还知道这个词呢，我小瞧你了。”

　　他思考了两秒，指尖点在了离刚刚选的位置比较远的一个位置上，轻轻戳了戳。

　　“这里，工作也是卸年货。过年这几天忙，估计价格会高一点。”

　　“一车货，我记得好像是十吨，最高能达到150块钱一车。你们一般是三四个人一起，先说好，不保准每分每秒都有活给你干，而且也比较累。”

　　谢明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说是死灰复燃都不为过。

　　他的视线在张诚的指尖上转了一圈，随后挪到了对方的脸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低头从包里拿出50块钱就给张诚推了过去。

　　“定金我给你了，到时候我联系你，我先走了。”

　　张诚看着那个已经跑出门外的背影，忍不住喊道：“你慢点跑！地上都是冰。”

　　“知道了。”

　　年关将近。

　　街边好几间铺子已经挂满了象征着新年的红灯笼和红布条。

　　风一吹，那一抹抹红便在灰白的雪色里轻轻晃荡，像是这座沉寂的小镇提前苏醒了过来。

　　谢明遇奔跑在街道之中，风将他的脸颊刮得通红，他却不觉得痛，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路上低头赶路的行人，在与他擦肩而过时，总会忍不住向少年投去好奇的目光。

　　随后他们的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了笑意，像是看到了冬日里的一抹亮色，将这一年的疲惫都洗刷一新。

　　“倒，倒，倒，停！”

　　一家副食店的门口，一个裹着红棉袄、嗓门洪亮的女人站在那，叉着腰，冲着门口的小货车大声吆喝。

　　车停稳，驾驶座的司机探出头，冲她比了个手势。

　　女人点点头，转身朝铺子里扯着嗓子喊。

　　“来来来！集合了啊！货来了，准备卸货！”

　　没一会儿，三个人高马大的大汉，从店里走了出来。

　　明明是大冬天，他们身上却只穿了一件背心，留着干净利落的寸头，身上的肌肉一看就很有劲儿。

　　等三人走近，女人拿出一个黄色的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面额不等的票子，塞到了前面人的手里。

　　“大壮，你也不是第1次过来了，话我也不多说，人你自己找，钱你自个儿分，速度快点，一会儿还有几车货要过来。”

　　大壮接过钱，指尖沾着口水数了数，确认数目没错之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王大姐，你进去歇着吧。”

　　等女人走后，大壮将钱塞进了屁股口袋，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双手合十搓了搓，将掌心搓热之后，朝身后的两个弟兄招了招手。

　　“加油干，哥几个，趁着要过年这几天多赚点，回家过个好年。”

　　“得勒，大壮哥，看不出来你还挺拼。”

　　“小林子你不懂，人大壮这刚结婚不久，新婚燕尔的，急着多赚点钱回去买礼物哄老婆呢。”

　　“哈哈哈哈哈！我操！二狗你够损的你，我看你就是羡慕。”

　　“是啊，可羡慕死我了。唉大壮，我听说你老婆不是有个远房表妹吗？你要不也给哥哥我说说媒？”

　　“想得美！要介绍也是先介绍给我，我虽然还年轻，但我也是很想结婚的。”

　　“去你俩的吧。”

　　三个男人有说有笑地朝着货车走去。

　　而在他们旁边，一个少年双腿颤抖，双手搭在膝盖上，弯着腰，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