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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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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连州住院了,住进了洛川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病房。
消息在厂里不胫而走,工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都在夸赞贺连州的勇敢,说他是“厂里的功臣”,“为了机器不要命”……但也有一些闲言碎语,像阴沟里的老鼠,悄悄蔓延。
“听说没?贺连州是为了救沈青穗才受的伤?”
“瞎说吧?我怎么听说,是他自己操作失误?”
“管他呢,反正现在沈青穗天天往医院跑,一个姑娘家,孤男寡女的,像什么话?”
“就是,转正了就飘了,跟机修车间的混在一起,肯定没好事……”
“……”
这些闲话,大多来自刘燕和她的小团体。
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一个女人的嫉妒心,因为她要是控制不住任其蔓延,小则会有出现很多麻烦,大则能毁天灭地。
刘燕她们嫉妒沈青穗比武夺冠,又恨对方在转正风波中赢了,心理失衡下现在终于找到了攻击的把柄。
她们把贺连州的英勇行为,歪曲成“为了女人”,把沈青穗的正常探病,说成是“不知廉耻”。
这些流言像病毒一样在车间里传播,甚至传到了江师傅和宋文起的耳朵里。
江师傅听到后直接把刘燕叫到跟前,当着几个老工人的面,劈头盖脸一顿骂:“小丫头片子,嘴上积点德!贺连州是为了抢修机器,为了厂里的订单才受的伤!跟沈青穗有啥关系?人家小沈去探病,是知恩图报,是咱们工人的情分!
你少在那嚼舌根,再让我听见,我撕烂你的嘴!别以为刘主任在前头顶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要不你现在就把他叫过来,让他把我开了;要不你就收敛一些!”
江师傅的话威力巨大,刘燕被骂得狗血淋头,脸红得像猴屁股,再也不敢公开造谣了。
宋文起则采取了另一种方式。
他在食堂吃饭时,故意坐在那些议论的人旁边,用一种学术探讨的口吻说:“根据力学分析,当时罗拉的断裂是瞬时的,惯性极大。贺师傅的反应速度和判断,是教科书级别的。
他受伤纯粹是因为距离太近,来不及完全避开,跟任何人无关。
沈青穗同志及时止血,也是正确的急救措施。这种见义勇为和互助精神,值得提倡。”
他说的有理有据一本正经,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面面相觑,不好意思再继续。
沈青穗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闲话。
她心里很难受,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
她没有去辩解,也没有减少探病的次数。
每天下班后她都会带着一些水果,或者母亲熬的鸡汤,去医院看望贺连州。
她知道贺连州是个沉默的人,他不会在意流言,但他在医院里一定很孤独。
而自己并不希望他跟孤独作伴!
病房里,沈青穗坐在贺连州的床边削着苹果。
贺连州靠在床头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他看着沈青穗削苹果的侧脸,眼神温柔而专注。
两人依旧话不多,但气氛却比在车间里轻松了许多。
沈青穗会跟他说车间里的事,比如谁又接了个无痕接头,谁又跟主任吵了架。
贺连州就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简短地评论一句。
等风波平息后偶尔有一次,沈青穗说起那些闲话,她以为贺连州不知道或者不在意。
没想到贺连州却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但很清晰:“别听他们的。”
他顿了顿,看着沈青穗的眼睛:“我受伤,是因为机器。你去,是因为……应该去。”他的话很简单,但沈青穗却听懂了。
贺连州受伤,是他的职责;她来探病,是她的情分。他们之间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受任何流言的影响。
沈青穗的心,被这句话熨帖得温暖而平静。
她抬起头,迎上贺连州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车间里的冰冷和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沈青穗微微一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递给他。
贺连州没有用牙签而是直接用左手接过一块,放进嘴里。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自然。
探病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每次离开时,沈青穗都会在门口回头看一眼。
贺连州总是靠在床头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些流言蜚语在两人之间这种无声的默契和信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沈青穗知道,她和贺连州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超越流言的、坚不可摧的联系。
这种联系不是靠言语证明的,而是靠行动和信任构筑的。
就像父亲笔记里写的那样,布的经纬,一旦交织就再也分不开了。
而她和贺连州就是这布匹上,最坚韧的那两根线。
1979年的最后一天,洛川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花像扯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一夜之间,整个城市银装素裹,棉纺厂的红砖房和机器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袍。
贺连州出院了。
虽然手臂还不能用力,但伤口已经愈合,只需要回家静养,等伤彻底好了就可以上班了。
厂里考虑到他的伤势和当时的危机情况,给他批了半个月的病假,让贺连州能够安心过年。
沈青穗去车站送他。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车站很冷,等车的人不多。
两人并肩站在站台边,贺连州看着飘落的雪花,忽然说:“雪大,路滑。”
沈青穗点点头:“嗯,你路上小心。”
又是短暂的沉默。
贺连州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沈青穗。“给你的。”他声音很低,脸色因为厚厚的围巾显露不出,但眼神却透着不自然。
沈青穗有些惊讶地接过。
油纸包不大却很沉,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沈青穗打开一层油纸,里面是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盒子,再打开里面是一把崭新的小巧的螺丝刀,还有一小卷不同型号的钢丝圈。
螺丝刀的木柄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精心处理过,钢丝圈则是她平时最需要却最难搞到的型号。
沈青穗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贺连州,这个沉默的男人竟然一直记得她最需要什么。
他受伤住院,心里却还惦记着她的工具。
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有些发紧,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贺连州摇了摇头没说话,可能还笑了笑,因为他的眼睛弯了一瞬。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这雪夜的天空。
车来了。
贺连州最后看了沈青穗一眼,转身上了车。
沈青穗站在雪地里,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螺丝刀,看着汽车缓缓启动驶入漫天风雪中,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但她的心里却异常滚烫。
她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收好,贴身放着。
不知为何沈青穗觉得那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关怀。
转眼到了新年,沈青穗放完鞭炮陪着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家里虽然很安静但一如既往地温馨。
年夜饭母亲做了几个简单的菜,庆祝她转正,也庆祝两人迎来新的一年。
每人知道母女两这一年的心里煎熬,如今都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沈青穗把贺连州送螺丝刀的事告诉了母亲,沈母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说道:“小贺是个实在人。这年头,实在人不多了。
他送你这个是看重你,也是……有心了。你要是觉得他好,妈妈也不拦着。”
母亲的话说得含蓄,但沈青穗听懂了。
她低下头,扒着饭,脸颊有些发烫。
窗外雪还在下,将世界映得一片洁白。
沈青穗想起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高考的失利,进厂的迷茫,接头的痛苦,夜班的煎熬,父亲的笔记,江师傅的严厉,宋文起的转变,比武的紧张,转正的风波……还有贺连州沉默的背影和受伤的鲜血……
这一切都像这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生命里,堆积成一种厚重而真实的存在。
她不再是那个脆弱又迷茫的女孩了。
她像一根被反复捻搓的纱线,虽然经历了疼痛和磨砺,但也变得更加坚韧、更加结实。
吃过饭收拾完沈青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银白的世界。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这一年一定会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未知的年份。
重要的是她知道贺连州会回来,工厂会继续运转,生活还会继续。
而她和贺连州之间,那根由螺丝刀和钢丝圈连接起来的线,会变得更加牢固。
就像她和这个工厂、这个时代一样,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沈青穗觉得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更是创造者。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团白雾。
她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根线,然后又画了一根,两根线交织在一起就像她和贺连州,就像她和这个时代,经纬交织,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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