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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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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秋天,丰收伴着喜悦飘荡在全国各地。
洛川市也不例外!
这里风不管在哪个季节都带着一股子去不掉的棉絮味,混着洛川河漂来的水汽,又潮又闷。
路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还没完全黄透,半青半黄地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棉纺厂那条长长的被车轮和脚板磨得发亮的水泥路。
沈青穗站在棉纺厂那扇暗红色的大铁门前,脚底像生了根。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顶职通知单”,纸边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墨迹都有些晕开。
十九岁,本该是坐在明亮的大学图书馆里闻着油墨香,畅想未来的年纪。可现在高考那三分的差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把她从象牙塔边推到了这扇沉重的大门前。
正值壮年的父亲在去年的一场工伤事故中没了性/命,带走了家里顶梁柱的同时,也带走了她所有的幻想。
大字不识一个常年围着锅灶的母亲以泪洗面,整个人变得恍恍惚惚憔悴不堪。家里没了收入,积蓄也因治病所剩无几。
这种情况下沈青穗想复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没得选只能顶职进厂,接过父亲那把从未真正握热过的扳手。
虽然她即将去的是细纱车间,不是机修车间。
“青穗,愣着干啥?进去啊,别让门房老李以为你后悔了。”
身后传来一个略带优越感的声音。
是宋文起,住在隔壁的邻居,今年刚分配进厂的大学生,算是厂里的新鲜血液,也是技术科的“大红人”。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下摆仔细地塞在一条笔挺的藏蓝色裤子里,皮鞋擦得锃亮,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方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看一只折了翼不得不落入泥潭的鸟。
沈青穗没说话,只是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嘴唇,抬起脚迈过了那道被无数人踩得凹陷下去的门槛。
一进门,世界瞬间被另一种声音填满。
不是人声,是许多台织机同时发出的“咔嗒、咔嗒”声,像无数只手在疯狂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巴掌,节奏紧密,不容喘息。
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白色棉尘,在从天窗漏下来的几柱浑浊光柱里疯狂舞动,像一群没有方向注定要落地的飞蛾。
这里更热,更吵,湿度大得让她的头发瞬间变得潮乎乎的,贴在脸颊上很不舒服。
顺着宋文起的指引沈青穗很快找到了报道的地方,接待她的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大姐。
这人沈青穗并不陌生。就住在她家后两排的单元里,人称马大姐。棉纺厂家属院住了十来年,大伙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况沈家的事人尽皆知。
“呦,小沈来了!你妈身子好点了没,棉纺厂你不陌生,大伙本来就是一家人,以后有啥事尽管来找马大姐我啊!”
“谢谢马大姐!我妈好多了。”沈青穗客气的道了谢,拿着报道单换来的上工表去了细纱车间。
这里的气味更复杂,是棉纤维、机油、汗水还有淡淡的浆纱胶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得有些呛人。
女工们像流水一样在排列整齐的机器间穿梭,她们都戴着被棉尘染灰的白帽子,只露出一双被棉尘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动作麻利得像机器本身的一部分。
她们的工装袖口和肘部,都打着厚厚的补丁,那是长年累月与机器摩擦留下的印记。
“沈青穗是吧?我是江秀云,以后就是你师傅了。”
就在沈青穗观察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站到了她的面前。
这人不像其他人那样包裹严实,只带了口罩和帽子,脸上露出几粒浅褐色的雀斑,说话像放鞭炮,又快又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青穗,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纤细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一声不明意味的哼声传进了沈青穗的耳中,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沈青穗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细纱车间是全厂最苦的活儿。落纱、接头、换粗纱,手慢了就喂了机器。你这细皮嫩肉的干得了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青穗没答话,只是默默地卷起袖子。
她的小臂上还留着昨天帮母亲补床单时被针扎出的几个红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她不想解释,也不需要同情。
江秀云没再啰嗦,从兜里掏出一顶同样泛黄、边缘起毛的边角帽丢给她:“戴上,别让棉絮钻头发里,痒起来要命还得费肥皂洗。跟我来,先学接头。”
于是接下来的半天,沈青穗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根断掉的纱线。
细纱断了要在半秒内完成引线、穿线、捻接,接出的头必须细小光滑,否则会在后道工序中再次断裂。
这个活计看似简单其实难度非常大,稍有不慎自己还会受伤。沈青穗从小在棉纺厂长大,对接线并不陌生。但真实地操作起来才发现太不容易了。
她练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被粗糙的纱线勒出一道道红痕,有的渗了血火辣辣地疼。
到下班时沈青穗低头看自己的手,像刚被野猫狠狠挠过。而她的白衬衫早已变成了灰黄色,袖口和前襟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棉絮。
车间里的人陆续走光了,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几台未停机的轰鸣和她的呼吸声。
她依然站在那台车旁发呆,手指还在下意识地做着捻线的动作,僵硬而笨拙。
“手要这样捏。”
忽然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背后响起,带着一点机油的金属味和淡淡的烟草气息。
沈青穗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油乎乎工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对方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几乎挡住了身后机器的微光。
他的脸上蹭着一道黑灰,像是刚从机器底下钻出来。
对方并没有看她的脸,目光只落在她伤痕累累的手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看到沈青穗半天没有反应,他动了起来。
那是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只见他用拇指和食指灵巧的捏住了那根断了的纱线,轻轻一捻一拉,断头就接上了,而且光滑得像从未断过。
男人的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沈青穗看的更加呆住了。
“机修车间的贺连州,好好练你也行。”他报了个名字,声音依旧低沉,没有多余的解释转身就走,仿佛只是顺手帮了个忙,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对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车间的阴影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沈青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攥了攥拳头,掌心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微微吸气。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轰鸣灰暗的充满棉尘的工厂,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这里还有一双能在一秒内接好纱线的手。
沈青穗学着贺连州方才的样子又练习了许久,等到工厂轰鸣声彻底停下,门外传来老李要锁门的声音才恋恋不舍的放下了那根细线。
因为走的晚,她错过了食堂的晚饭。
虽然有点亏,但沈青穗并没有太在意,因为母亲肯定会留一份晚饭放在锅中等她回去!
棉纺厂家属院离得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晚上回到家,焦躁了一整天的母亲路芬莲看见女儿手上的伤和一身灰,叹了口气,连忙用热毛巾给她轻轻敷着,眼里含着泪:“厂里苦,但能养人。你爸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他说布是有骨气的,经纬不正,布就歪了!”
沈青穗点点头没吭声,只是把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慢慢擦干。
从她踏入棉纺厂大门的那刻起,她就知道她的人生,就像这棉纱一样,被强行卷进了时代的织机里,经纬交错,身不由己。
而那个叫贺连州的男人,是她这匹布上,第一根不一样的经纬。
吃罢饭,辛苦了一整天的沈青穗进入了梦乡。她得养足精神,明天接着练!
“接头”这门手艺,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是要命的精细活。
细纱机上的纱线断了,不是随便系个疙瘩就能完事的。
接头的手法,直接决定了后道工序的效率和成品布的质量。
一个合格的接头,必须细小、光滑、牢固,在高速运转中不能再次断开。
江师傅的要求是:一秒一个,接完的纱线在强光下要几乎看不出痕迹。
沈青穗的手指不算笨拙,但面对这细细的滑溜溜的棉纱,却显得格外笨重。
她的手指太嫩稍微用力就疼,这并不是一日两日能改变的事情,因此她捻线的动作也总是慢半拍。纱线在她手里,不像是在被驯服,倒像是在跟她较劲。
断头率居高不下,成了她车位上最显眼的标签。
同车间的刘燕是车间主任的侄女,仗着这层关系,人有些娇纵。她看着沈青穗笨拙的样子,嘴角总挂着一丝嘲讽的笑,逮着机会就得阴阳怪气的说上几句。
其实她自己的活也干得马马虎虎,却总爱指手画脚。沈青穗并不多加争辩,也从不和对方吵嘴。
因为她心中明白,功夫不到位就像底气不足,说什么都是错!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对方不知收敛,反而得寸进尺。
这天,落纱的时间到了,刘燕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工具,等忙活完了把一桶沉重的粗纱往沈青穗脚边一推:“哎,新来的,你手笨多干点落纱练练手。我这指甲刚修好的,可不能碰脏了。”
沈青穗没理她,继续练习自己的接头。
她记得父亲笔记里写过:“纱线有张力,人要有定力。”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执上。
刘燕见她不理,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拔高了些:“跟你说话呢!聋了?在这厂里,手笨就得听手巧的,懂不懂规矩?”
沈青穗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刘燕那张精心打扮过的脸,平静地说:“落纱是大家的活,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要是手巧就自己干,别总想着使唤人。”
这话不软不硬,却戳到了刘燕的痛处。
她脸色一变刚要发作,江师傅冷着脸走了过来:“吵什么吵?机器声都盖不住你们的嘴!刘燕,你的车位断头率超标了,还有脸说别人?沈青穗,手笨就多练,别总找借口!再吵,都给我扣这个月的奖金!”
江师傅的“鞭炮”一放,两人再不敢吭声了。事关奖金,谁会和钱过不去!
刘燕狠狠瞪了沈青穗一眼,不情不愿地去干自己的活。沈青穗低下头,继续练习,只是手指被纱线勒得更疼了。
如同往日一般,到了下班点车间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沈青穗又没走。
她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继续练习接头。手指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沾在纱线上,变成暗红色的小点。她咬着牙,一遍又一遍,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涩得难受。
突然一阵微风吹过,贺连州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依旧穿着那身油乎乎的工装,人没说话,只是朝沈青穗递过来一块小小的边缘粗糙的砂布。
“手太嫩,磨一磨长茧就不容易断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没什么情绪。
沈青穗愣了一下,接过砂布。
那砂布很粗糙,带着一股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她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身转过步子走向另一台需要维修的机器,只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沈青穗握着那块砂布,感觉指尖传来粗糙的摩擦感。她没有犹豫,按照对方说的轻轻磨了磨指尖。
疼痛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不是残忍,是这个行当里最实在的“规矩”。她开始用砂布小心地打磨自己的指尖,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泛起一层麻麻的触感。
旁人未必不知这个方法,只是没人告诉她。父亲曾在棉纺厂当科长,虽有几分香火情,但是人走茶凉也是事实!
从那天起,沈青穗的车位旁多了一块小小的砂布。她不再只是机械地练习,而是开始观察纱线的走向,感受手指的力度,体会捻接时那微妙的触感。
江师傅偶尔会瞥她一眼,眼神里那点冷意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而贺连州依旧每天在车间里穿梭,修着那些永远修不完的机器,只是偶尔会在经过她车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一下。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像车间里飘散的棉絮,慢慢沉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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