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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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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夜色漫过田野,秋虫低低鸣唱。
水田边上的荒径之上,几十名佃户悄无声息地忙碌着。没有人举明火,只借着天边淡淡的月光,挥动锄头铲平路边丛生的野草,搬来预先堆放在田埂旁的碎石,一层一层垫进泥泞的路面。陈忠亲自守在路口,每隔片刻便派人到通往沈家的方向望风,提防大房的下人连夜过来巡查。
“动作轻些,石块落地不要发出巨响。”陈忠压低声音吩咐,“咱们连夜铺路,为的是田里的稻谷,若是大路一封,粮食运不出去,大家今年的租子全都没有着落,嘴巴都要捂严实,半个字不能传到大房耳朵里。”
佃户们纷纷应声,手上的活计丝毫不敢耽搁。家家户户靠着这两片水田活命,哪里愿意眼睁睁看着收成卡在路上,全都尽心尽力。
西跨院里,沈砚和沈敬之坐在灯下,等候田上传回来的消息。
柳氏端来两盏热茶,轻轻放在桌角,眉宇间依旧藏着几分担忧:“夜里露重,佃户们劳作辛苦,只是这条路要改成能走牛车的支路,短短几晚,真的能完工?若是赶在大房向长老提请封路之前没能修好,一切谋划都是空谈。”
“那条小路本就是常年下地踩出来的土路,地基扎实,只需要拓宽两尺,垫上碎石防雨后泥泞。”沈砚缓缓开口,“佃户人多,夜里加紧赶工,三日便能铺完主干路段,勉强通行牛车。余下细处,往后慢慢修整。最重要的,是赶在大房正式封路之前,让咱们手里多一条运粮的通道。”
沈敬之轻轻颔首:“大太太料定我们只能依靠宗族那条主干道,才敢拿封路做要挟。一旦支路修成,她这步棋,便落了空。只是大房不会就此罢休,封路的文书一旦递到长老手上,主路定然要封禁,咱们也要提前备好说辞,长老若是问起新修支路一事,如实禀报便可,佃户下地本就有路,只是稍加拓宽,算不上侵占公地。”
一连三夜,水田旁的荒径灯火全无,只有锄头挖土、石块轻放的细碎声响。
第四日清晨,陈忠一身露水赶回西跨院,脸上带着喜色:“老爷,姑娘,夫人!支路铺好了!牛车试着走了一趟,稳稳当当,虽然不比主路宽阔平整,拉满稻谷的牛车来回通行完全没问题。路口还用灌木遮掩了大半,远远望去,和往日的野地差别不大,若是不走到近处细看,很难发现是新修出来的车道。”
沈砚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就在同一天,大太太将申请修缮、封闭水田主干道的文书送到了宗族长老手中。
几位长老拿起文书细细看过。文书上写着路基塌陷,多处路面遇雨容易打滑,车马通行有倾覆风险,为族人出行安全,申请封路休整,工期未定。长老们商议片刻,想着确是族中公路养护,便应允下来,择日便安排人手封闭路口,动工修整。
消息传到二房这边。柳氏听见主路真的要封禁,非但没有慌乱,唇角反而浮起淡淡的笑意:“大太太怕是还在家里等着咱们上门去求她。”
“她很快便会知晓,封路困不住我们。”沈砚轻声道,“眼下先安心筹备搬家。新宅院已经寻好,离沈家大宅不远,一处带着小小院落的青砖小院,僻静安稳,适合爹爹闭门读书。”
搬家的日子定在七日之后。沈家大宅之内,下人来来往往,帮着二房搬运箱笼细软,大房那边安安静静,大太太不曾派人前来相送,仿佛二房迁出这件事,与她毫无干系。
搬家那日,天光刚亮,几辆牛车停在西跨院门外,装载着家具行李。沈敬之、柳氏、沈砚带着青禾,辞别前来送行的几位宗族长辈,登上马车,去往新的宅院。
新家院落不大,院墙齐整,院中栽着两棵老桂树,秋风一吹,细碎的桂花香飘满小院。安顿妥当之后,沈敬之站在院中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离开沈家那座高墙大院,往后一家人在此安居,不必时时提防暗箭。”
只是平静日子只过了十余日。
一日午后,佃户急匆匆跑到新宅求见,神色慌张:“老爷,姑娘!出事了!咱们新修的那条碎石支路,路口一夜之间,被人挖断了!还堆上一大堆荆棘树干,把路口死死堵住,牛车根本过不去!”
沈砚猛地站起身:“什么人做的?”
“看不清,夜里没有人守在支路入口,一早下地的时候,路就已经断了。佃户远远瞧见,有大房的护院昨日傍晚,往水田方向去了一趟。”
沈敬之面色沉了下来:“大太太得知咱们修了支路,立刻派人连夜毁路。封主路不成,便直接动手封堵咱们新开的车道。”
柳氏忧心忡忡:“稻谷眼看着再过月余就要收割,两条路全都被堵死,这一季收成,真的要烂在田里了。支路是咱们私自修的,没有禀报长老,大房若是一口咬定,咱们私自开垦野径、毁坏族中荒地,闹到长老面前,反倒变成咱们理亏。”
“她正是抓住了这点。”沈砚缓步走到院中的桂树下,抬眼望向远处水田的方向,“支路我们未曾提前禀报长老,她便直接出手毁路,就算我们去找长老评理,她可以辩称那条路本是野地,不许通行。硬碰硬,于咱们不利。但是水田的田契清清楚楚,田里的庄稼归二房所有,任何人无权阻拦我们下地收割。”
沈敬之皱眉思索片刻:“若是再雇人连夜把断口补上,大房还可以再来毁一次。你来我往,耗下去,耽误收割时节。”
沈砚微微摇头,眼底生出新的计策:“不必急着把断口修好。大房想要卡住咱们运粮的通道,核心是想逼我们主动上门,拿水田换取通路。我们反其道而行,直接去拜见宗族长老,主动把这条支路的事情说开,恳请长老做主,准许二房使用这条支路作为水田的通行便道。长老一向主张保全各房田产,不会任由大房随意封堵田地出入的通路。”
“主动禀报?先前偷偷修路,长老会不会怪罪?”柳氏问道。
“只说是佃户常年下地行走的旧路,秋收在即,担心主路封闭,粮食无法运出,临时稍加修整,并非私自新开道路。”沈砚缓缓道,“重点不是修路,是田地必须要有出入的通道。宗族的本意,是保全各家产业,不会任由大房堵死二房水田唯一的出口。大太太只想着抢先动手毁路,却忘了,水田乃是二房私产,田地的通行权,本就受宗族护持。”
沈敬之眼睛一亮:“说得有理。我即刻备上薄礼,带上田契,去长老府中当面陈情。”
沈敬之动身去往长老居所。见到三位长老之后,将两处水田田契取出,又讲明主路被封,自行修整旧路用来秋收,昨夜路口忽然被人挖断堵死,粮食眼看收割,无路运出,恳请长老出面做主,保全田地出入通道。
几位长老听闻事情始末,相互低声商议。
年长长老缓缓开口:“田地有产出,必要有路通行。主路修缮乃是公家事,不能为一户水田单独放行。田间旧道,历来便是佃户通行之地,稍加拓宽运粮,不算逾矩。大房派人前去挖断便道,做得过了。我派人传一句话给大太太,水田便道不得再毁坏,准许二房秋收之时,经由这条小路运送稻谷。若是再有人前去损毁道路,便是与族产安定作对。”
一句话,一锤定音。
长老派出族人去往沈家大宅传话。大太太坐在屋内听完传回来的口信,手中茶杯重重放在案上,指尖攥紧帕子,胸口一股闷气无处发泄。
长老出面发话,她再也不能派人前去损毁那条支路。
“好一个沈砚,步步都能抢先料到。”大太太长长闭了闭眼,“管家、嬷嬷接连折损,代管水田不成,封路、毁路全都被她一一化解。二房搬出沈家,反倒一天比一天安稳。”
一旁嬷嬷低声劝道:“主母,事已至此,不如暂且收手。长老已经摆明立场,再继续针对二房,只会惹长老厌弃。”
大太太沉默许久,轻轻点头,眼底却依旧藏着一丝不甘:“暂且收手。只是二房有水田傍身,沈敬之虽然罢官,女儿心思聪慧,往后这一家人,怕是不会一直这般低调。”
长老的指令送到水田。佃户们听闻长老准许通行,个个大喜,当天便动手清理路口的荆棘、填平被挖断的路面,碎石支路重新畅通。
转眼便到秋收。
金黄稻谷铺满整片水田,佃户下地收割,一车一车稻谷顺着碎石支路源源不断运出田地,送回二房新宅院的谷仓之内。沉甸甸的粮食堆满仓房,今年收成极好。
新宅院内,桂香还未散尽,谷仓之中稻谷飘香。一家人站在仓房门口,看着满仓粮食,脸上都是安宁笑意。
沈敬之转头看向沈砚,眼底满是赞许:“这一路风雨,多亏有你。若是没有你一次次看破大房的谋划,这两处水田,怕是早就落入大房手中,我们一家人,也不知会落到何种境地。”
沈砚轻轻弯了弯眉眼:“一家人同心,方能渡过难关。往后我们安居小院,守着水田,爹爹读书,母亲管家,日子安稳,不必再卷入沈家大宅的纷争。”
只是安稳的日子,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这一日,一名骑着快马的信使,风尘仆仆来到小院门前,递来一封远方寄来的书信,是沈敬之旧日同僚寄来的。
沈敬之拆开书信,只看了几行,神色骤然一变。
柳氏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问道:“老爷,出了什么事?”
沈敬之长叹一声,把信纸递过来,声音低沉:“北边边境起了战事,官府正在征召乡勇,同时征用地方大户的粮草,咱们这两片水田,产出丰厚,名册已经报上去了。”
第十八章
秋风卷着院中的桂叶轻轻落地,方才仓房中丰收的暖意,一瞬间消散大半。
柳氏接过信纸匆匆读完,指尖微微发颤:“征用粮草?边境打仗,怎么一下子就征收到咱们乡下来了。信上说,要按照水田亩数,上缴大半稻谷充作军粮?若是交出去大半,咱们仓里剩下的粮食,只够勉强糊口,佃户的租粮也要大打折扣。”
沈敬之缓缓点头,眉宇沉沉:“北边边关突发战事,朝廷急着调集粮草,层层下发到各府各县,官府要登记境内所有良田,按田亩征粮。咱们这两处水田土质肥沃,产量在本地数一数二,自然第一时间便被官吏登记在册。旧同僚特意送信来知会我一声,三日之后,县衙的差役便会下乡实地丈量田地,核定需要上缴的粮数。”
沈砚立在一旁,静静听完,伸手接过书信,一字一句细读。信上说得明白,此次征粮乃是战时政令,大户不得推诿拖欠,若是抗拒,便以通事论处。
“战时征粮,乃是朝廷政令,不能直接拒绝。”沈砚轻声开口,“硬扛,便是抗征,官府直接上门拿人,咱们一家人安稳日子立刻化为泡影。但是一次□□出大半收成,来年佃户生计难以为继,咱们家积蓄也会捉襟见肘,不能全数依着官府的数目上缴。”
沈敬之叹道:“难处就在这里。政令如山,不肯交要获罪,尽数上交,家底一空。我已经罢官归乡,没有半分官职在身,在县衙面前,只是一介乡绅,没有情面可讲。”
青禾端来三盏热茶,安静退到门边,不敢出声打断。院中只有风吹桂树沙沙的声响。
“官府征粮,优先征的是大户存粮,并非要把田里产出尽数拿走。”沈砚抬眼,“政令之中,一般都会留足农户、田主一家口粮以及佃户维持春耕的种子粮,只是地方官吏,常常为了完成上级定下的数额,刻意拔高征粮的数目。咱们要做的,便是丈量田地的时候,拿出田契,据实核算,保住口粮、种子粮,只缴规定之外多余的稻谷。”
柳氏蹙眉:“可若是县官执意要足额征取名册之上的粮食,哪里肯听咱们的道理?”
“单凭田契还不够。”沈砚缓缓道,“两件事要立刻去办。第一,通知所有佃户,将各家自留的口粮、来年稻种单独分装,另外存放,做好登记。官府征粮,不能抢夺佃户活命的口粮,这是律例之中写明的。第二,寻本地几位同样有良田的乡绅,一同面见知县,联名陈情,边境战事路途遥远,一次性征走太多粮食,乡间来年春耕无种,大片田地撂荒,反而是地方隐患。众人一同陈情,远比咱们一家单独前去争辩更有分量。”
沈敬之眼前一亮:“此言极是。若是只我一家前去求告,知县大可置之不理。若是本地一众乡绅一同前去,知县也要顾及全县农事,不敢逼得太紧。只是本地乡绅大多不愿出头,谁愿意主动去县衙讨麻烦?”
“并非劝他们一同拒缴军粮,只是恳请大人体恤乡间,依照律例,预留种子与口粮,超额征粮,地方百姓无力承担。”沈砚道,“大家家中都有田地,一旦县衙加码征粮,谁都躲不开,利害是一致的。爹爹往日为官,待人素来宽厚,不少乡绅都感念您的品行,前去登门细说利害,不少人愿意同往。”
沈敬之当即打定主意,第二日一早,便动身去拜访相熟的乡邻。
一连奔走两日,大半乡绅听闻事由,都点头应允,愿意一同去往县衙陈情。
第三日清晨,县衙差役准时下乡,带着丈量的绳尺,直奔二房的两片水田而来。陈忠领着佃户守在田边,将田契、地亩册子取出,任由差役丈量土地。丈量完毕,差役提笔,报出预估征粮数目,和沈敬之旧同僚书信上写的数额相差无几。
差役面无表情:“沈老爷,按照田亩,今年需要上缴稻谷一千二百石,尽快备好,五日内县衙派人前来运粮。”
沈敬之上前一步,神色从容:“公差辛苦。田地亩数,田契之上写得分明,我并无异议。只是有一事要禀明知县大人,今日午后,本地十余位乡绅,一同前往县衙拜见大人,想和大人细细商议征粮留种一事。”
差役闻言,微微一怔,没有再多言语,登记完田亩,便转身回城复命。
午后,沈敬之和一众乡绅一同去往县衙求见知县。
知县听闻十几位乡间士绅一同求见,心知不会是小事,只得升后堂接见。
众人行礼完毕,沈敬之上前,条理清晰开口,将乡间实情一一陈明:边关征粮,百姓感念朝廷守土之心,愿意尽力缴纳余粮。可若是将大半收成尽数征走,佃户没有口粮,来年没有稻种,水田就要荒废。一旦田地撂荒,往后年年无粮,反倒会拖累地方粮库。恳请大人依照朝廷原本的征粮章程,预留各家种子、口粮,只征收富余的粮食。
其余乡绅也纷纷出言附和。
知县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击案面,沉吟许久。他心里清楚,若是强行足额征收,逼得佃户逃亡、田地抛荒,上头追查下来,治下农事荒废,罪责便落到自己头上。可边关催粮的文书一日数次送到县衙,数额完不成,他也要受责罚。
知县思索半晌,缓缓开口:“诸位所言,不是没有道理。边关军情如火,粮草不能少送,本县也不能私自削减上交的粮额。我有一个折中法子:原本定的一千二百石,沈家水田上缴八百石,余下四百石,留作佃户口粮与来年稻种。其余各家田产,也都酌情下调征粮数目。只是减免下来的缺口,本县要从城中富商囤积的存粮之中补足。”
一众乡绅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沈敬之躬身行礼:“多谢大人体恤乡民。八百石稻谷,我定然按时备好,等候县衙来车运走。”
从县衙告辞出来,一行人走出衙门,几位乡绅纷纷向沈敬之道谢。若是不是他牵头前来陈情,各家都要承担沉重的征粮数目。
回到小院,沈敬之把县衙商议的结果带回院中。柳氏悬着的心放了大半。
沈砚略略一算仓中稻谷,今年丰收,除去上缴的八百石,余下的粮食,一家人食用、佃户租粮、来年稻种全都足够,尚有少许余粮。
“八百石,虽数目不小,好在今年收成好,可以拿出来。”沈砚轻声道,“只是一次性运走这么多粮食,动静极大,周边乡里都会知晓咱们家中粮仓充盈,难免引来旁人觊觎。乱世将至,边关战火一起,地方上的流寇、盗匪,多半会趁机起事,咱们家中仓房存粮,便是最惹眼的目标。”
沈敬之神色一凛:“你说得不错。往年乡间安稳,尚且有小偷小摸,一旦边境战事吃紧,匪患便会兴起。咱们院里粮仓囤积大量稻谷,若是被盗匪盯上,防不胜防。”
“粮仓不能只留在一处小院之中。”沈砚目光望向院外,“可以分出一部分粮食,分装到瓦缸,藏到水田边上佃户家中,分散存放。佃户守着田地,平日里有人看守,不容易被一锅端。小院的粮仓只留日常食用的份额,对外只说大半粮食都已经交付县衙充作军粮,家中并无余粮。”
柳氏点头:“这个法子稳妥,不把全部粮食放在同一个地方,就算一处出事,别处还有存粮。我和青禾清点仓内稻谷,分出一部分,尽快连夜送到可靠佃户家中妥善存放。”
一家人立刻动手,清点粮食,挑选最忠心的几户佃户,夜里悄悄运送粮缸到各家院内藏好,对外闭口不提。
数日之后,县衙的运粮车队来到小院门前,八百石稻谷一车一车装车运走,声势不小,整条街巷都听见车轮响动。所有人都看见沈家把大批粮食交给官府,都以为仓中已经空空荡荡。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战火蔓延的速度,远比众人预想的更快。
没过半月,急报传到县城:边关守军受挫,敌军南下,距离本县不过数日路程。县城之内人心惶惶,大户人家纷纷收拾细软,打算往更南边的城池逃难。县衙的官吏也开始暗中打点行装,城内流言四起。
一日深夜,陈忠满身尘土,匆匆拍响小院大门,神色慌张。
“老爷,姑娘!不好了!有一伙流寇,离咱们这片水田只有几十里地,沿路劫掠富户,抢粮食、金银,不少村落已经遭了洗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