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安砚》禄之灼灼

27、第 27 章 番外·

　　番外·西郊屯田的百草课

　　春风吹过西郊屯田的土坯院墙，学堂前面的空地上，几十个半大孩子整整齐齐席地而坐。屋外的木架上，挂着一捆捆刚收割好的艾草，空气里飘着清苦的药香。

　　陆铮一身素色劲装，没有披甲，手里捧着一册《乡野草本》，大步走到孩子们面前。他往日里带兵神色凌厉，此刻眉眼放柔和许多。

　　“今日不上经书，上百草课。”

　　孩童们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个睁圆眼睛，盯着他手里那本印着草药图画的书。学堂的先生站在一旁含笑看着，桌案上摊开一排新鲜采来的草药标本，紫苏、薄荷、蒲公英依次排开。

　　“这本书，是沈姑娘送来的。山野之间长着许许多多草木，有的可以缓解病痛，有的藏着剧毒，分不清万万不能随手入口。”陆铮把书本翻开，举起来，让前排的孩子看清书页上紫苏的绘图，“大家屋前种的那一丛丛紫叶子，便是紫苏。春日偶感风寒，摘嫩叶煮温水喝下，身子会舒坦不少。”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高高举起小手：“陆将军！我家院子就种了紫苏，娘说做菜的时候还可以放一点！”

　　“说得不错。”陆铮唇角微扬，“它既能入药，也能入菜，性子温和。但是记住，药性温和不代表可以无限制乱吃，身子没有不适，不必日日煮水饮用。”

　　他又叫两个年长一点的孩童上前，教他们分辨薄荷。指尖碰上去，清凉的气息漫开，孩子们好奇地凑上鼻尖轻嗅，叽叽喳喳小声惊叹。

　　陆铮慢慢往下讲，特意拿出一页画着毒草的纸张，神色郑重起来。

　　“这一株，外形和蒲公英很像，却是毒草。根部的汁水沾到皮肤上，容易起红疹，绝对不能采回家煮水。”

　　孩童们一下子安静下来，认认真真盯着图上叶片的纹路，牢牢记下二者不一样的地方。

　　下课之后，孩子们没有立刻跑出去玩，三三两两跑到屋前的药圃，蹲在一行行药苗旁边，对照书上的图画辨认。有的伸手轻轻摸一摸紫苏的叶片，小声复述方才记下的要点。

　　陆铮站在远处望着这群孩子，学堂先生走到他身侧。

　　“自从收到沈姑娘送来的《乡野草本》，农户家家户户都种上草药，偶有头疼脑热，不再胡乱求神许愿。孩子们从小认识百草，长大之后，便懂得好好照料自己。”

　　“沈姑娘当初不辞劳苦，沿江讲学，编写这本书，盼的便是这般光景。”陆铮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本，书页边角已经被反复翻看，微微磨损，“屯田之地从前多是流民，缺医少药。往后一代一代传下去，这些草药的知识，便再也不会断掉。”

　　傍晚，落日铺洒在屯田连片的田地与药圃之上。陆铮回到屋内，铺开信纸，提笔给沈砚写信。他不擅文雅辞藻，只老老实实写下今日百草课上孩子们的模样，写下各家药苗长势喜人，末尾写上一句：众人皆感念姑娘恩德。

　　信写好之后，交给信使，快马送往沈砚居住的小院。

　　番外·访客

　　入夏之后连日晴好，药圃里薄荷长得疯快，一畦一畦铺展开，风一吹，清凉的香气漫满整个院子。

　　这天辰时刚过，院外传来马车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青禾正蹲在地里拔除杂草，直起身子朝外一望，脸上露出笑意。

　　“姑娘，是林先生来了。”

　　沈砚手里捏着一把小锄，刚给黄芩松完土，顺着青禾的目光望过去。林叙一身浅青长衫，从马车上下来，衣袖略略挽起，没有往日在府城奔走公务的匆忙，神色松弛许多。身后的仆人拎着两个木匣，匣子里装的是府城新刻印好的一批《乡野草本》样册，还有一小包苏伯托他捎来的晒干野菊花。

　　“不请自来，叨扰几日。”林叙走到院门前拱手。

　　“欢迎之至。”沈砚把小锄放到田边石上，“府城诸事忙完了？”

　　“各县雕版的事都安顿妥当，特意寻几日空闲过来，一来送样书，二来，也想见识一下你亲手打理的这片药圃。”

　　柳氏听见动静，从屋内走出来，笑着招呼客人进屋喝茶。沈敬之也从书房走出，二人寒暄几句。林叙没有急着进屋，目光落在满眼青翠的药田上。

　　“早就想看看这片药圃，今日正好，能不能下地看一看？”

　　“自然可以。”

　　青禾递过来一双粗布布鞋，林叙换上，小心踏进田垄之间。他常年居于府城，少有下地劳作的机会，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坏一旁的药苗。沈砚跟在一旁，一株一株给他介绍。

　　“这边是薄荷，采收要挑正午露水干透的时候。那一片是马齿苋，菜园墙角随处都能长。最边上一垄是艾草，等到盛夏长高，便可以收割捆起悬挂风干。”

　　林叙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紫苏紫绿色的叶片。

　　“从前只在书上认得草药，今日才见到鲜活长在土里的模样。怪不得苏伯总说，认百草不能只看图，一定要亲眼见到山野之中生长的植株。”

　　“图画只是模样，泥土、风向、雨水，都会影响药性。”沈砚弯腰，拔掉一株混在黄芩丛里的野草，“同样是蒲公英，长在肥沃菜地和贫瘠山坡，药力强弱都不一样。”

　　陈忠从外面回来，看见林叙，点头打过招呼，继续搬运刚从后山采回来的腐土，添进药圃。

　　午后日头稍稍柔和，沈砚打算移栽几株新收来的药苗。林叙便主动留下来帮忙，拿着小铲掘土。他动作不算熟练，挖出来的土坑深浅不一，青禾在旁边看得忍不住抿嘴笑。

　　“林先生，坑不用挖这么深，这类小苗根系浅，埋住根部便足够。”

　　林叙稍稍一怔，立刻调整手势，认真照着青禾说的样子重新挖。泥土沾到长衫下摆，他也不在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沈砚将幼苗小心放进土坑，轻轻把泥土压实：“便是这样，栽好之后，浇上一勺清水，头几日不要让烈日直晒。”

　　一下午的时光，几人慢慢移栽完一小片药苗。林叙站起身，拍了拍掌心泥土，看着眼前一排崭新的小苗，眼底生出淡淡的成就感。

　　“不曾想栽种草药，也是一桩费心的事。”

　　“百草有灵，你好好照料，它便好好长，供人取用。”

　　晚饭是家常的小菜，桌上摆着凉拌马齿苋，还有紫苏调味炖的鲜鱼汤。几个人坐在院中石桌旁闲谈。林叙说起府城各处传来的消息，不少村落自从种上草药，皮肤湿疮、风寒轻症少了许多，误食毒草求医的案子明显变少。

　　“还有远一些的州府，托人捎信来想要雕版印书，我都一一记下，若是书稿还要增补，随时可以动工。”

　　“不必急着大批量刻印。”沈砚端起粗瓷茶杯，晚风撩动药圃枝叶，沙沙作响，“读书识草，贵在慢慢传。若是大家只求手里有一本书，却不肯静下心辨认草木，反而容易生出疏忽。”

　　夜色慢慢漫上来，繁星一点点浮上天际。蛙鸣从远处田埂飘来，空气里裹着薄荷清甜的香气。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叙便跟着沈砚出门，去往附近的山野，实地辨认野地生长的草药。一路上沈砚指给他区分外形相像的几株毒草，林叙细细记下。

　　短短几日的乡间日子过得飞快。临走那日，林叙站在院门口，回望一整片郁郁葱葱的药圃。

　　“此番过来，获益良多。回到府城，我也打算在后院开辟一小块地，种上紫苏与薄荷。”

　　“若是栽种的时候遇上疑问，只管捎信过来。”沈砚笑道。

　　马车缓缓驶离小院，林叙坐在车厢里，手里捧着一册《乡野草本》，书页间夹了一片方才采摘的薄荷叶，清清凉凉的香气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