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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五章

      众人快步上前,目光顺着陈忠的视线投向水面。

      死水洼的水面浮着一层暗绿色浮萍,几团黑乎乎的物件半沉半浮藏在芦苇根边,被水波轻轻推动,若不仔细看极容易当成腐烂的粗木。林叙眯起双眼,上前一步,拾起一根长竹竿,轻轻拨了一下近处那一团东西。

      竹竿一拨,浮物微微翻转,露出一角破旧的麻布。村长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半步,声音发颤:“是……是旧衣裳?难不成水里沉了死人?”

      沈砚抬手按住药箱,目光沉静:“先不要慌,未必是人尸。陈忠,小心些,再往旁边拨一拨,看清楚模样。”

      陈忠握着长竿,小心翼翼拨开缠绕的芦苇,竹竿尖挑起那一团麻布。湿漉漉的布料散开,里面裹着的,竟是一堆已经腐烂破碎的竹筐、残破蓑衣,还有几只泡胀的死鸡鸭,腐烂的皮肉已经融在浑浊死水之中,散出一股闷臭的腥气。

      “是村民丢弃的禽畜尸体,还有废弃杂物,全都扔在这片旧圩的积水里面。”陈忠松了一口气,收回竹竿,“积水不流,腐物泡在水里,这片水洼便是蚊虫滋生最好的地方。”

      村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声嗫嚅:“往年鸡鸭病死,图省事,便偷偷拖到北边圩子扔进去,大家都这么做,谁也没想到……”

      “死水加上腐肉,这里滋生的蚊虫毒性更烈,叮咬之后发病急、高热重,便是菱角村一夜之间二十多人一齐发作的缘由。”沈砚望着广阔的圩塘,眉头微蹙,“这片圩面积太大,没法像小水坑那样直接填土掩埋。不能继续往里面丢弃禽畜尸首、生活垃圾,圩四周的芦苇要尽数割除,岸边撒生石灰。还要在圩口挖一道浅沟,连通外面流动的河水,让死水活起来。”

      林叙蹲下身,伸手沾了一点塘中水,指尖捻了捻:“想要引活水进来,要简单修整圩堤塌掉的那一处,开挖引水渠,需要不少劳力。菱角村壮丁本就不多,还要兼顾田里秋收。”

      “可以同府城禀报,申请粗粮补贴。”沈敬之缓缓开口,“苇塘村填土清淤的粮贴府尊已经应允,菱角村整治旧圩是更大的防疫要事,想来府尊不会驳回。我写一封书信,派人快马送回府城。眼下最紧要的,先救治已经高热的病患。”

      几人折返回村中。沈砚立刻入户诊视一众急症病人,好几个人烧得谵语,浑身滚烫,普通截疟药方力道已经不足。她斟酌再三,加重草药剂量,又添上清热生津的药材,叮嘱青禾带着村妇架起三口大锅同时煎药,轮流给病人喂服。

      一直忙到暮色降临,村里家家户户门前点燃艾草,青烟袅袅,用来驱避蚊虫。沈砚、林叙、沈敬之和村长坐在村头石碾上,细细商议旧圩修整的方案。

      “圩堤缺口修补、开挖引水渠,至少要二十个劳力劳作四五天。”村长掰着手指头盘算,“村里壮年男子一共十七人,若是全部抽出来做工,田里庄稼就要耽搁。”

      “可以去隔壁苇塘村请几个做完填土的乡民过来帮工,用工粮贴一并结算。”林叙开口,“两个村落互帮互助,往后苇塘村若是有事,菱角村也可以出手相助。”

      村长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当夜,陈忠连夜带着书信赶回府城递交府尊。沈砚留宿菱角村,夜里还要不时起身,前去查看几名高热危重病人的情形。夜半时分,一名妇人急匆匆跑到沈砚暂住的小院,哭着叩门。

      “沈大夫,我家孩儿忽然气息微弱,浑身冰凉,您快去看一看!”

      沈砚抓起药箱跟着妇人快步跑进她家茅屋。小小的孩童躺在床上,原本通红的小脸此刻惨白,手脚发凉,脉象细弱。乃是连日高热之后,正气大亏,阳气将要虚脱。

      “青禾,取人参、炙甘草,速速煎一碗独参汤过来!”沈砚立刻取出随身保存的人参小片,又取银针,轻轻扎入几处回阳的穴位。

      汤药很快煎好,一点点喂进孩童口中。约莫半个时辰,孩童手脚慢慢回暖,微弱的呼吸平稳下来。沈砚擦了擦额角薄汗,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日一早,府城那边便传来回信。府尊看过书信,准许拨付粗粮作为工酬,还额外送来一车生石灰、大量艾草。苇塘村的五名壮丁一早便划船赶来菱角村汇合。

      修整旧圩的工程正式动工。众人分工,一部分人挥动镰刀,割除圩岸密密麻麻的芦苇,一捆捆堆在岸边晒干焚烧;另一部分人扛着锄头,沿着圩口开挖引水沟渠;还有人修补坍塌的圩堤。生石灰一车车撒在圩的沿岸湿地,刺鼻的白蒙蒙粉尘扬起,驱走藏在泥缝里面的虫卵。

      一连几日,圩塘的引水渠渐渐成型。流动的河水顺着沟渠缓缓注入这片沉寂许久的死水,原本浑浊发黑的水面,慢慢漾开活水波纹。

      村里疟疾病人按时服药,大半高热的人寒热发作次数渐渐变少,不少人已经可以坐起身,简单进食。夜里点燃艾草驱蚊,新被蚊虫叮咬的村民日渐稀少。

      这天午后,圩岸最后一丛芦苇被割下焚烧,引水渠彻底贯通。河水潺潺流入旧圩,水面不再是一潭死气沉沉的死水。全村人站在圩边看着流动的河水,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意。

      村长对着沈砚深深一揖:“沈大夫,若是没有您过来,我们年年被疟疾折磨,谁都想不到,病根竟是北边这片废圩。往后活水进来,不再乱扔死禽,再也不用年年忍受忽冷忽热的苦楚。”

      “防疫不是一时之功,往后每年春夏,都要查看洼地积水,及时清理杂草。”沈砚轻声叮嘱,“另外还有南边余下两个村落,我们还要赶过去看一看。”

      休整一日,一行人辞别菱角村村民,登上乌篷船,继续顺着河道南下,去往剩下两处村落。一路水网纵横,荷塘连片,两处村落同样水塘众多。沈砚依着之前的法子,诊病给药,动员乡民填埋无用积水坑,疏通沟渠,点燃艾草驱蚊。

      前后半个月,南边四村的疟疾势头尽数压下,各处积水隐患一一整治妥当。村落之中,曾经被疟疾折磨得面黄肌瘦的百姓,气色慢慢好转。

      诸事安顿完毕,一行人启程返回府城。乌篷船行于河道之上,两岸稻田金黄,风吹稻浪。青禾靠在船舷,笑着说道:“姑娘,南边四个村子,往后入秋,应该不会再像往年一样大批染上疟疾了。”

      “只能大大降低发病,不能全然杜绝。”沈砚望着缓缓向后退去的水岸,“蚊虫不会彻底消失,只能年年防护。乡民懂得清理积水,便是长久自保的法子。”

      林叙坐在一旁,眼中带着赞许:“授人以渔,而非只给药治病,沈姑娘此番南下,救下的不只是这一季的病人。”

      回到府城,府尊听闻南边村落整治大获成功,十分欣喜,在府衙设宴款待沈敬之一行。席间提起西郊屯田,传来喜讯:黑松岭陆铮带着手下弟兄,已经在山脚下翻好土地,种子下地,和流民营地的百姓相处和睦,互不侵扰,官道之上再也没有传出客商被劫掠的消息。

      宴席散去,回到客馆。沈敬之看着窗外府城万家灯火,缓缓开口:“府城这边几件大事尘埃落定,我们出来多时,家中水田、小院许久不曾回去照看,也该择日返乡了。”

      柳氏轻轻点头:“是啊,离家许久,我也惦记家里。只是不知府尊这边,是否还有别的事务托付?”

      话音刚落,门外府衙差役登门,躬身递来一封信函。

      “沈老爷,沈姑娘。府尊收到北边州府传来的文书,北边沿江数县突发大水,洪水冲垮圩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大水退去之后极容易爆发疫病。州府向各府征集懂防疫的医者,府尊第一个便想到沈姑娘,想问问姑娘,是否愿意北上前往水灾之地赈灾疗疾。”

      第三十六章

      信函落在桌案上,信封还带着驿路风尘。

      沈砚伸手拿起信函拆开,一目扫过纸上文字。北边沿江溃堤,大水漫过县城与村落,房舍浸泡在洪水之中,灾民临时栖身在高处土坡,尸骸、牲畜溺亡之后泡进水里,水源尽数污浊。大水一退,痢疾、疮疡极易爆发,州府急向各府求取医者。

      柳氏脸色微微一变:“北上水灾之地,不比南边水乡村落安稳。洪水刚退,遍地泥泞,疫病凶险,还有饥馑。砚儿,我们离家已经许久。”

      “正是大水刚退的时候,最容易生出大范围疫病。”沈砚指尖抚过纸面,抬眼看向沈敬之,“南边疟疾是蚊虫所染,水患之后的疫病,多是脏水入口,痢疾、烂疮,若是处置慢了,一整片州县都会传开。”

      沈敬之沉默片刻,看向送信的差役:“府尊的意思,是恳请小女北上赈灾?”

      “正是。府尊知晓沈老爷一家人本打算返乡,只是北边灾情急迫,一时间寻不到懂防疫的医者,故而命小人前来问询,绝不强逼。若是沈姑娘愿意动身,府衙可以调拨药材、干粮,再派府中两名医者随行,一队兵丁沿路护送。”

      林叙此时恰好前来客馆拜访,听闻北边水灾一事,脚步顿在门边,快步走入屋内:“北边沿江大水,我先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去过那一带,江堤绵长,一旦溃口,平地尽成泽国。灾后防疫,重中之重是隔离病患、寻干净饮水。若是沈姑娘北上,我愿一同随行,帮着登记灾民、统筹安置。”

      沈砚抬眼看向林叙,轻轻颔首:“有林先生同行,安置灾民之事便省心许多。”

      沈敬之看着沈砚眼底的决意,长叹一声:“罢了。救人要紧。只是一路艰险,所有人万事小心。柳氏,你便留在府城客馆等候我们归来,不必跟着北上,一路风雨泥泞,太过辛苦。”

      柳氏知道劝不住,只得点头:“也好,我留在府城照看行李,等候你们消息。你们在外,一定要时时留意安危。”

      定好北上行程,接下来两日众人紧急筹备。沈砚开列长长的药材清单:黄连、黄芩用来止痢,蒲公英、野菊花治皮肤湿疮,还有大量艾草、生石灰,用来给灾民临时营地消毒。府衙库房依照清单,一车车药材装车,另外备上干粮、粗布绷带。陈忠依旧随行护卫,再加府衙派出的两名医者、一队护卫兵丁。

      动身那日清晨,天色阴沉,刮着凉风。一行人辞别柳氏、府尊,车队驶出府城北门,朝着北边沿江州县赶路。一路向北,地面渐渐湿润,越靠近灾区,路边景象越是凄凉。不少被大水冲垮的屋舍只剩断墙,田地被黄泥厚厚覆盖,路边随处可见被洪水卷来的枯枝杂物。

      赶了整整四日路程,终于抵达受灾最重的清河县。

      远远便看见高高的土坡之上,密密麻麻搭满简陋草棚,数万灾民聚居于此。脚下泥土湿滑,空气之中弥漫一股湿浊的气味。守在营地入口的县衙差役看见府城来人,连忙上前迎接,脸上满是疲惫。

      “诸位医者可算到了。这两日已经有不少人上吐下泻,还有孩童浑身生满湿毒烂疮,郎中不够用,实在撑不住。”

      沈砚跳下马车,背上药箱,放眼望向整片灾民营地。草棚紧紧挨着,没有留出通风的空隙,所有人饮用的,只是坡下一处浑浊的积水坑。不少灾民席地而卧,衣衫沾满黄泥,几个孩童捂着肚子蹲在一旁不停呕吐。

      “第一件事,立刻封禁坡下那一处积水坑,不许任何人再取里面的水。”沈砚语速急促,转头对县衙主事的官吏开口,“立刻派人往高处挖掘浅井,寻地下干净水源。所有入口的水,必须煮沸之后才能饮用。草棚之间留出一丈宽的通道,太过密集的棚子,拆开往两边迁移。”

      官吏面露难色:“灾民太多,高地空间有限,挪开草棚,很多人便没有地方栖身。挖井又要耗费人力。”

      “若是再不分开、不换净水,吐泻的痢疾会传遍整片土坡,到时候倒下的人更多,能劳作的劳力更少。”沈敬之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府城带来的粮食可以先分出一部分,凡是出力挖井、迁移草棚的灾民,每日多领一份口粮。”

      一听有粮贴,官吏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林叙取出纸笔,立刻带人挨个草棚登记人口,分出已经上吐下泻的病患,集中安置到营地最北侧单独一片草棚,和健康灾民隔开,避免互相传染。

      沈砚带着两名府城医者,分头入棚诊病。痢疾的病患,有的一日泻下数十次,浑身脱力。沈砚依轻重开方,轻症用葛根、黄芩、黄连清热止痢,泻得太重、气虚乏力之人,加党参、茯苓顾护脾胃。青禾带着几名妇人,支起几口巨大铁锅,就地煎药,药汤一碗一碗送到病患手中。

      营地之中湿气极重,不少灾民整日卧在湿泥地上,双腿、腰腹生出成片湿疮,溃烂流脓。沈砚吩咐把生石灰混上干土,铺在草棚地面防潮,又开出外敷的草药,煮成药汤清洗疮口,再敷上解毒药膏。

      一连三日,营地忙得昼夜不停。白日诊病、安排挖井、搬迁草棚;夜里沈砚还要起身去隔离棚查看重症痢疾病人。新挖的两口浅井终于出水,清冽的地下水被打上来,灾民再也不用取用坡下浑浊的洪水积水。草棚之间通道拉开,空气流通,营地里面闷浊的气息稍稍散去。

      这天午后,沈砚正在隔离棚查看几名痢疾病人,远处一阵喧哗,一名衣衫破烂的汉子跌跌撞撞冲进营地,身上沾满黄泥,声音嘶哑大喊。

      “江水又涨了!下游堤防还有一处隐患,若是再下雨,洪水还要漫上来!”

      营地之中瞬间炸开锅,灾民惊慌地站起身,纷纷朝着江堤方向眺望。主事官吏脸色煞白:“前几日大水明明已经退下去,怎么江水又涨起来?若是洪峰再至,这片土坡也未必能保住!”

      沈砚快步走出草棚,望向远处翻滚浑浊的大江。江面上水色昏黄,水位一点点向上抬升,风声越来越急,天边乌云层层堆叠,眼看就要落下雨来。

      林叙快步来到沈砚身侧,眉头紧锁:“若是大雨落下,江水暴涨,这片高地也会被洪水淹没,数万灾民无处可去。县衙人手不足,护堤的劳力远远不够。”

      不远处,陈忠快步跑来:“沈姑娘,我刚刚去江边看过,那段有隐患的堤段,泥土松软,洪水不断拍打,已经开始渗水!若是不立刻加固,很快就要溃口。”

      沈敬之望着骚动不安的灾民,高声开口稳住众人情绪:“大家不要慌乱!只要把渗水的堤段加固住,洪水便冲不上来。所有尚有气力的壮年男子,一同去往江堤,搬运土石加固堤防!加固堤防之人,官府增发口粮!”

      不少壮年灾民互相看了看,咬咬牙,拿起石块、编织袋,跟着官吏朝着江堤奔去。

      沈砚看向林叙:“我们这边不能全部动身去护堤,营地里还有大量病患,不能无人看管。你留在营地,继续照看病患、分发汤药,维持营地秩序。我跟着爹爹、陈忠去江边堤上看一看渗水之处,若是有人在堤上受伤,也好立刻处置外伤。”

      “好,这边交给我。你们千万小心,江风大浪凶险。”林叙郑重应声。

      沈砚带上外伤药箱,沈敬之、陈忠一同,快步奔向江堤。

      江堤之上,浊浪不停撞击堤身,水花飞溅。那一处渗水的位置,细细的水流顺着堤内侧泥土慢慢渗出来,若是任由水流掏空堤心,片刻之间便会整段崩塌。民夫们扛着一袋袋泥土、石块,拼命往渗水的位置堆砌。江风猛烈,雨点已经零星落下来。

      一名正在搬运石块的民夫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堤边,小腿被棱角锋利的石块划开一道深长口子,鲜血立刻浸透裤腿,顺着脚踝滴进江里。旁边几人连忙扶住他。

      沈砚快步上前,蹲下身,迅速拿出布条扎紧伤口上方止血,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快速包扎。

      大雨越下越急,江浪愈发汹涌。就在众人拼命填土固堤之时,有人一声惊呼。

      “不好!渗水的口子,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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