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一章
夜色深沉,城外溃兵营寨的篝火忽明忽暗,巡营兵士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带着连日行军的疲惫。
沈敬之挑选了二十八名身手利落的乡勇,全部换上深色短衣,腰间只佩短刀,每人手里持一支浸透油脂的火把,外面用油布紧紧裹住,防止火光外泄。众人悄悄来到南城墙一处偏僻垛口,守城军士放下绳索,一行人依次顺着绳索坠下城墙,脚尖轻轻落地,悄无声息隐入野地的荒草之中。
沈砚站在城头女墙之后,远远望着那片隐没进夜色的身影,指尖微微攥紧。她和青禾依旧守在伤棚,备好伤药,一旦偷袭队伍有人负伤归来,可以立刻救治。柳氏留在小院,心中悬着一颗心,辗转难安。
一行人压低身形,借着荒草与灌木掩护,慢慢绕向溃兵营寨西侧。正如沈砚预判的那般,西侧防守最为松散,只安排了两名哨兵靠着木桩打盹,时不时含糊交谈几句,全然没有提防城中之人会连夜出城偷袭。
营寨外侧,数十架云梯整齐堆放在一起,旁边还摆放着长矛、巨石,正是他们明日攻城依仗的全部器械。
沈敬之抬手,身后众人停下脚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两名乡勇从侧面迂回,快步上前,手刀快速劈在哨兵后颈,两名哨兵一声闷哼,直直倒在草地上,昏死过去。
“动手,烧云梯!”沈敬之低声下令。
众人飞快扯掉火把外层的油布,火石一点,数支火把瞬间燃起明亮火焰,齐齐投向堆放云梯的木架。干燥的木料遇火,一瞬间便蹿起冲天大火,火焰顺着云梯快速蔓延,噼里啪啦的木柴爆响划破深夜的寂静。
“起火了!失火了!”营寨之内瞬间炸开锅。
熟睡的溃兵被火光惊醒,慌忙爬起身,看见西侧漫天火光,全都慌乱叫喊,有人提着水桶匆忙扑火,有人慌忙拿起兵器四处搜寻偷袭之人。
“撤!”沈敬之低喝一声,众人不再停留,转身沿着预先选定的来路,向着城墙方向狂奔。
身后溃兵看清只有寥寥数十人冲出营寨,怒吼着提刀追了上来,脚步声、喊杀声紧随其后。
城头之上值守的兵士看见远处燃起大火,又看见一队人影朝着城墙奔来,立刻拉动绳索,做好接应准备。
“快!再快些!”沈敬之一边奔跑,一边回头张望,追兵距离越来越近,箭矢“嗖嗖”从耳边飞过,一名跑在最后的乡勇腿上中箭,踉跄着摔倒在地。
两名同伴立刻折返,一人架住他的胳膊,奋力往前拖拽。眼看众人冲到城墙之下,追兵已经赶到几十步开外。
“放箭掩护!”城头的知县高声下令。
城头上箭矢如雨,朝着追赶的溃兵倾泻而下,追兵不敢再贸然往前冲,只能远远站在荒地里叫骂。沈敬之一行人抓住绳索,飞快向上攀爬,受伤的乡勇被众人合力托举,一个个登上城头。
所有人全部回到城墙之上,立刻收起绳索。
沈敬之肩头旧伤方才跑动之中又挣开,血水浸透衣衫,胸口微微起伏,看向身边众人,清点人数,只一人腿上中箭,其余全都平安归来。
“云梯尽数烧尽,他们明日没有登城的器具。”沈敬之长长吐出一口气。
城下溃兵营寨的大火烧了大半宿,等到天色微明,几十架云梯早已化为一堆黑炭。
天亮之后,营寨之中的溃兵头目登上高地眺望城头,看见云梯尽数焚毁,脸色铁青。没有云梯,想要攀上数丈高的城墙,难如登天。手下兵士一夜惊扰,人人面露倦色,士气跌到谷底。
头目在营寨前来回踱步,思虑许久,知道继续困在此处攻城得不偿失。县城一时拿不下,继续耗在这里,后方还有别的官军正在赶来。
“撤!绕过这座县城,去往下游大镇,那里粮仓富足,不必死磕一座难打的小城!”
号角吹响,溃兵收拾残存兵器,队伍缓缓拔营,沿着官道向着远方撤走。尘土飞扬,六七百人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城头上,一众乡勇望着溃兵队伍远去,片刻沉寂之后,欢呼声轰然响起。
“走了!溃兵撤了!咱们守住县城了!”
知县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敬之,眼底满是赞许:“沈老爷昨夜带队夜袭,乃是保全县城最大的功劳。若无这一把火,今日城池怕是凶多吉少。”
沈敬之微微拱手:“并非我一人之功,是全城乡勇同心,还有小女想出的偷袭之计。”
消息很快传到伤棚,沈砚望着城外空荡荡的旷野,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柳氏从内城小院匆匆赶来,看见沈敬之肩头渗血的伤口,又是心疼又是庆幸。
溃兵退走,县城的戒严慢慢松弛下来,城门重新开放,只是依旧安排人手在外探哨,提防再有乱兵流窜。
几日后,外面传来消息,主力官军赶到,一路清剿四散的溃兵,周边大片区域渐渐恢复安稳。
沈敬之一家商议,准备动身回到水田边上的小院。知县再三挽留,想要留沈敬之在县衙辅佐打理县中事务,沈敬之委婉推辞,只想要回乡守着田地,安守平淡日子。
辞别知县与城中相熟乡绅,一行人沿着山间小路,回到村落。
佃户们看见沈老爷一家平安归来,全都喜出望外,纷纷过来拜见。埋在田埂底下的粮食完好无损,瓦缸挖出,稻谷干燥饱满,一点没有受潮。小院之中只是柴房被溃兵烧毁,主屋大体完好,稍加修葺便能居住。
秋日的阳光洒在连片水田之上,稻谷收割完毕,新一季的稻苗已经泡好,预备来年春耕。
风波一场接着一场过去,沈家一家人终于得以在小院之中过上一段安稳时光。沈敬之每日坐在院中读书,偶尔到田边巡视佃户耕作;柳氏打理家中内务;沈砚或是翻看医书,在小院开辟一方小小的药圃栽种草药,或是到水田边上查看庄稼长势。青禾跟在一旁,帮着打理家事、药草。
只是平静日子没过多久,府里送来一封书信,是沈家宗族长老派人送来的,信上说,大太太重病卧床,时日无多,派人捎话,想要见沈敬之一面。
第二十二章
信笺平铺在院中石桌上,墨色厚重,是宗族长老亲笔写下的字句。
沈敬之指尖抚过纸面,眉头微微凝起。柳氏端着茶盏走近,低头扫过信上内容,轻声道:“大太太重病,要见你一面。她从前几番算计咱们的水田,处处为难,如今忽然传这话,不知是真心想见,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长老亲自派人送信,想来不会是作假。”沈敬之长叹一口气,“纵然往日多有嫌隙,终究是同族大嫂,若是避而不见,族里旁人闲话四起,说咱们二房心胸狭隘,不肯临病探看。”
沈砚蹲在一旁药圃里,将一株刚移栽好的薄荷轻轻扶稳,直起身来:“爹爹想要前去沈家大宅?如今兵祸刚过,人心难测,需多加小心。她卧病在床,很难再设下狠辣圈套,可也要防着有人借着她病重,生出别的事端。”
“我一人前去便好,你们母女留在家中等候。”沈敬之摇了摇头,“只去探病,说几句话,不多停留,看完即刻动身回来。陈忠随我一同前去,半个时辰之内便能往返。”
柳氏依旧放不下心:“多带些人手去吧。”
“不必兴师动众,反倒惹大宅之中众人猜忌。”沈敬之将书信折好收进袖中,换了一身素净长衫,带上陈忠,动身去往沈家老宅。
沈家大宅大门依旧巍峨,只是院内不复往日热闹。大房管家亲自在二门处等候,神色黯然:“沈老爷,您可来了,主母已经卧榻多日,汤水难进,一直念叨着想要见您。”
沈敬之跟着管家穿过重重院落,往日里处处精致的庭院,草木许久不曾仔细修剪,边角荒草漫生,仆妇下人脸上都带着惶惶之色。自从大房管家、掌事嬷嬷接连出事,再加上兵乱,大宅早已不复昔日风光。
内室之中光线昏暗,窗纸半旧,药味弥漫整间屋子。大太太躺在拔步床之上,面色枯瘦,两颊深深地陷下去,往日精明锐利的一双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倦怠。看见沈敬之踏入房门,她微微转动眼珠,吃力地抬手,示意旁边伺候的侍女扶她稍稍垫高身子。
“敬之……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微弱,气息断断续续。
“大嫂,听闻你身染重病,我特地过来探望。”沈敬之站在离床榻两步远的位置,神色平和,“请了大夫好好诊治了吗?”
大太太轻轻摆了摆手,屏退屋内所有侍女,房里只剩下她与沈敬之二人。
“大夫都说,熬不过几日了。”她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单薄,“从前……是我执念太深。盯着你们二房那两片水田,步步算计,封路、毁路,一桩桩,都是我的主意。我总想着,大房是沈家嫡长,家中良田财富,本该牢牢握在大房手里,见你们有水田产出丰厚,心中便放不下。”
沈敬之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兵乱这一阵,我想了很多。”大太太缓缓抬眼望向屋顶的房梁,“官府征粮、流寇劫掠,偌大一个沈家,遇上战乱,再多金银也护不住。我费尽心思想抢来水田,真若是溃兵打过来,田地、稻谷,说被抢就被抢。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她顿了顿,轻轻咳嗽几声,喘息片刻继续开口:“大房如今人丁单薄,我膝下只有一子,年纪尚轻,性子软弱,撑不起偌大一份家业。往日我处处与你们作对,他看在眼里,也常常劝我收手,我不肯听。我心中一直有一桩心事,想托给你。”
沈敬之微微一怔:“大嫂请讲,力所能及,我不会推拒。”
“我若是走了,我儿无人照拂,偌大沈家公产,其余旁支族人虎视眈眈,怕是会趁机瓜分大房的产业。”大太太目光落在沈敬之脸上,“我想请你,在我离世之后,帮着照拂我儿,帮他守住大房名下田地宅院。我知晓,你为人仁厚,不会趁人之危。作为回报,我手中一份沈家祖地的契书,我转交给你。”
沈敬之摇了摇头:“大嫂,照拂侄儿,本就是同族分内之事,契书万万不可。二房自有水田度日,不需要大房的祖地。”
大太太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恳切:“这不是用来酬谢你的。这份祖地紧靠你们两片水田,连成一片,往后若是再有兵祸、征粮,田地连在一起,彼此之间也好相互照应。我斗了大半辈子,到临死才想明白,沈家各房,与其互相倾轧,不如守望相助。往日是我错了,还望你……不要记恨。”
沈敬之沉默许久,缓缓颔首:“过往的事,不必再提。侄儿我会多加照看,族中议事之时,我自会替他说话。契书你还是留给令郎,由他自己保管。”
大太太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疲惫地闭上双眼:“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你早些回去吧,不必久留。”
沈敬之又简单叮嘱几句安心休养的话,转身退出内室。管家守在外间,沈敬之嘱咐管家好好照料主母,便带着陈忠离开沈家大宅,踏上归途。
回到小院,沈砚与柳氏正在门前等候。看见沈敬之平安归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太太和我说了许多旧事,心中执念放下了。”沈敬之将房中的对话细细讲给妻女听,“她一心想托付儿子,还想要把毗邻水田的祖地契书交付给我,我推辞没有收下。”
柳氏听罢,轻轻叹了一口气:“争了这么多年,临到尽头,总算想开了。”
沈砚垂眸思索片刻,抬眼道:“只怕族里旁支,未必肯安分。大太太一去,大房少主年轻,手中握着沈家老宅与大片田地,不少族人怕是会借机生事,想要分夺产业。爹爹答应照拂少主,往后怕是免不了要卷入沈家宗族之内的纷争。”
话音刚落,大宅那边又有下人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禀报:“沈老爷!沈夫人!主母方才过世了!”
消息骤然传来,小院之中几人皆是一震。
大太太离世,沈家嫡长一房失了主心骨。宗族之内暗流涌动,一场新的风波,已然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