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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此生不负,随晚风归
陆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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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禾走后的冬天,格外漫长。
寒风岁岁不息,落雪覆满整座城市,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苍凉,像极了她短暂纯粹、不染尘埃的十八年人生。人间烟火依旧喧嚣,车水马不停歇,四季照常更迭,世人依旧奔赴各自的前程与余生。
可对于剩下的人而言,世间光景,从此再无温柔。
苏家沉寂了整整一冬。曾经暖意融融、烟火温柔的屋子,彻底空了一角。窗边再也没有静坐看书的少女,没有浅浅温柔的呼吸,没有偶尔轻浅的咳喘,没有那一抬眸就澄澈温柔、治愈所有疲惫的眉眼。
父母终日怅然,眼底的温柔被绵长的思念取代,每每收拾房间,触目皆是她的痕迹,件件旧物温存,却再也等不到主人归来。苏砚褪去了所有少年温润,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空茫,曾经沉稳开朗的少年,从此沉默寡言,岁岁皆念,年年皆憾。
可最荒芜、最彻底崩塌的,从来都是陆时珩的世界。
世人皆知,陆时珩是天之骄子。
二十三年人生,清醒、理智、聪慧、克制,近乎完美。他生来就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治学严谨,心性坚韧,遇事从容不迫,喜怒从不外露。他看透人情冷暖,通晓世事规则,习惯权衡利弊,习惯冷静自持,一生规整、清醒、无软肋、无破绽。
旁人以为,他这般理智到极致的人,纵然动情,也只会浅尝辄止,终会走出离别伤痛,重回璀璨坦荡的人生轨道,继续前程万里,岁岁风华。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分寸、所有的权衡、所有的克制,从来都只对世人生效。
唯独对苏晚禾,他偏执入骨,深情入髓,从无半分理智可言。
自秋日林荫那一眼惊鸿开始,他的余生,就早已尽数交付给了那个易碎温柔的小姑娘。
他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片刻温柔。所有的破例、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卑微,所有放下身段的奔赴与倾尽所有的守护,从来都只为她一人而生。
他从不张扬爱意,从不索要回应,从不逼迫相守,只是默默蛰伏、静静陪伴、岁岁守护。把满腔滚烫的深情,拆成朝朝暮暮的细碎温柔,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护她短暂十八年人间,安稳无虞,岁岁欢喜。
他所求从来不多。
不求名分,不求相守,不求轰轰烈烈的爱恋。
只求她岁岁平安,病痛少一点,笑意多一点,只求能远远看着她安然度日,便足以支撑他漫长清冷的岁月。
可命运终究残忍,连这最卑微、最温柔的期许,都不肯成全。
她走之后,陆时珩的世界,彻底失去了所有色彩与温度。
外人看不出他太大的变化。
他依旧按时授课,依旧深耕学术,依旧是那个温润儒雅、学识卓绝、体面从容的青年教授。课堂之上,他依旧条理清晰、耐心有度,待人依旧礼貌疏离、分寸俨然,工作有条不紊,处事依旧冷静克制,挑不出半分错处。
同事依旧赞叹他心性通透、沉稳坚韧,学生依旧敬佩他年少有为、温润如玉。
无人知晓,这副完好无损的皮囊之下,他的灵魂早已随苏晚禾一同陨落。
活着的,只是一具空壳。
没有心动,没有期盼,没有牵挂,没有温柔,没有余生。
从前他的克制,是为了不惊扰她的安稳;如今他的麻木,是因为世间再无值得温柔以待之人。
他依旧会习惯性关注天气冷暖,会下意识筛选温润的吃食,会悄悄留意轻柔素雅的物件,会习惯性望向苏家的方向。可每一次惯性的牵挂,最后都会落进无边无际的空寂里。
他再也没有可以守护的人了。
他曾倾尽人脉、财力、时间、心血,倾尽毕生所有,试图与宿命博弈,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她。可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他的月光,沉落晚风,消散人间。
这场漫长又卑微的暗恋,始于初见惊鸿,终于生死别离。
他爱了她整整一季又一季,温柔了她短暂的岁岁年年,却终究留不住一场圆满。
从前他觉得,只要活着,只要能远远看着她、护着她,便是慰藉。可当这唯一的念想彻底崩塌,他才彻底明白——
人间无她,世间无味。
山河再辽阔,烟火再温柔,前程再璀璨,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他的温柔,只为她而存。
他的耐心,只为她而留。
他的偏执,只为她而起。
他的人间,只为她而暖。
她走了,他的人间,便彻底荒芜死寂。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窗外落雪无声,月色清寒。他一遍遍回想短暂的相逢,回想檐下初见的温柔对望,回想她通透释然的眉眼,回想她临终前那句不必遗憾。
可他怎么可能不遗憾。
他遗憾相遇太晚,相伴太短;遗憾他隐忍数年,终究没能护她一生安稳;遗憾他满腔赤诚、倾尽所有,终究抵不过天命薄情;遗憾他爱得克制、爱得卑微、爱得偏执入骨,却从未让她亲口听过一句他的心意。
他从未告白,从未拥她入怀,从未给她半分世俗的圆满。
只剩一场无声暗恋,一场生死相隔,一场余生空念。
苏晚禾走后半年,陆时珩褪去了所有人间烟火。
他推掉所有科研项目,婉拒所有学术邀约,放下了世人艳羡的所有前程风光。曾经趋之若鹜的名利荣光、坦荡仕途、璀璨余生,于他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索然无味。
旁人惋惜、不解、纷纷揣测,好好的天之骄子,为何骤然放弃所有风华前程,日渐沉默孤僻,日渐清冷疏离。
无人懂得,他的风华、他的热烈、他的期许、他的余生,早已随那缕温柔晚风,彻底消散人间。
他独自走过他们相逢的林荫道,走过他无数次悄悄守护她的小路,走过落满秋风冬雪的街巷。世间万物依旧如故,岁岁风景不曾改变,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单薄温柔、眉眼澄澈的少女,站在光影里,轻轻唤他一声陆老师。
人间处处是回忆,人间处处无归期。
他这一生,理智清醒了二十余年,从未做错半分选择,从未行差踏错半步,唯独对苏晚禾,偏执入骨,执迷不悔。
世人皆道深情误人,可于陆时珩而言,遇见她,是他清冷一生唯一的救赎,是他荒芜岁月唯一的温柔,是他平淡人生唯一的心动与圆满。
哪怕结局惨烈,哪怕终成空寂,哪怕余生皆憾。
他亦从未后悔。
秋风吹起的第一眼心动,岁岁默默的温柔奔赴,全程克制的深情陪伴,至死不渝的偏执偏爱,是他短暂人间,最盛大、最纯粹、最无悔的一场爱恋。
盛夏未至,春风已尽,晚风落幕,月色归尘。
人间再也没有苏晚禾,再也没有能让陆时珩心动、温柔、偏执、奔赴的人。
他独自熬过了无人知晓的孤寂岁月,熬尽了所有思念与执念,终于在一个和她离世同样温柔、同样安静的暮色傍晚,彻底释然。
世人皆求长生,皆盼岁岁安度。
可他早已厌倦了这无她的人间漫长。
活着,是无尽的思念折磨,是岁岁空空的遗憾,是孤身一人守着回忆,熬过漫漫余生。
他不愿独活。
他这一生,理智一生,克制一生,清醒一生,唯独最后这一生选择,肆意任性,偏执热烈,只为奔赴他唯一的月色晚风。
人间病痛折磨了她十八年,让她岁岁不得安稳,年年饱受寒凉。
那他便跨越生死,奔赴一场永恒的重逢。
去一个没有病痛、没有寒凉、没有宿命、没有别离的世界。
去见他藏在心底、深爱一生、念至骨髓的小姑娘。
暮色垂落,晚风轻轻,一如初见那年温柔。
这一次,他不再克制,不再隐忍,不再遥遥观望,不再默默守护。
他放下人间所有牵挂,放下世俗所有前程,放下余生所有岁月,以性命赴偏爱,以余生赴深情,以终身赴相逢。
他用自己完整的余生性命,赴这场至死不渝、无声盛大的爱恋。
世间无人再见过陆时珩。
那个年少成名、温润如玉、前程万里的天才教授,彻底消失在人间。
有人说他远走他乡,有人说他潜心治学,有人说他归于山海。
无人知晓,他随晚风而去,随月色而归,奔赴了他此生唯一的温柔归途。
人间烬晚,晚风归禾。
此生相逢,不负深情,不负偏爱,不负岁岁奔赴,不负至死相思。
世间最极致的爱恋,大抵如此。
他清醒克制半生,只为护她一程人间欢喜。
他偏执奔赴余生,只为赴一场永恒温柔重逢。
人间无你,山河无味。
晚风有你,岁岁归期。
从此,天上无病痛,人间无别离。
他与他的晚禾,终于岁岁相伴,岁岁温柔,岁岁无憾,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