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光来吻你》合璟

9、同桌日常

　　沈墨转学的消息是周一传开的。

　　教务处发的通知，高三一班沈墨因个人原因申请转学，即日起不再到校。通知贴在公告栏里，白纸黑字，言简意赅。但学校里从来不缺传言。有人说他精神出了问题，有人说他喜欢男的被家里发现了，有人说他半夜在宿舍楼顶站了一整夜被辅导员拉下来。版本越传越离谱，唯一不变的是所有人都在说。

　　苏卿苒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议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学生A：“听说了吗？沈墨学长是因为那个转学生才走的。”

　　学生B:“哪个转学生？”

　　学生C：“就那个黑皮的体育生顾云言，听说他把沈墨约出去谈了一次，结果沈墨第二天就申请转学了。”

　　学生B:“这么狠？苏卿苒知道吗？”

　　学生C:“她肯定站顾云言那边呗。不过说真的，沈墨学长多好的人，被这么逼走……”

　　苏卿苒停下来，转过身。说话的女生靠在公告栏旁边，看到她转过来，声音戛然而止。苏卿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

　　“再说一遍。”

　　那女生往后退了一步，脸涨红了说：“我、我就随便说说……”

　　“沈墨转学是因为他自己的事。”苏卿苒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很清楚，“跟顾云言没关系。你再乱传，我就去教务处告你造谣。”

　　那女生低着头就跑了，旁边的几个也跟着散了。苏卿苒转过身，继续往教室走。走廊尽头，顾云言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显然都听见了。他看着她走过来，没说话，把豆浆递过去。

　　苏卿苒接过来，喝了一口。“看什么。”

　　“没看什么。”顾云言跟在她旁边，“就是觉得你凶起来挺吓人的。”

　　“那你离我远点。”苏卿苒说。

　　“不要～”顾云言死皮赖脸地凑过去说。

　　苏卿苒偏头看他，顾云言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她转过头继续走，但嘴角弯了一下。

　　教室里，两个人坐下来。顾云言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摆什么仪式。苏卿苒余光瞟了一眼，发现他掏出来一盒切好的水果、一袋小饼干、一包湿纸巾、一瓶免洗洗手液，最后是一支包装很精致的铅笔。粉色笔杆，笔帽上有一只小猫。

　　“这什么？”苏卿苒问。

　　“铅笔，给你的。”顾云言把铅笔推过来，“昨天路过文具店看到的。小猫图案的，像你。”

　　苏卿苒拿起来看了看。三菱的，0.5毫米，笔杆上印着粉色的小猫爪印。她平时用的都是普通铅笔，不讲究牌子。这支笔不便宜。

　　“你买这个干什么？”苏卿苒问。

　　“给你用的。”顾云言说。

　　“我有铅笔。”苏卿苒说。

　　“这个好看啊。”顾云言调侃着说。

　　苏卿苒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顾云言。他正低头翻课本，好像只是随手买了支笔，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把铅笔放进笔袋里，没再说什么。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一套模拟卷，说下课收。苏卿苒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辅助线画了两条都不对。她咬着笔帽盯着卷子看了三分钟，旁边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一个很简洁的辅助线示意图，标了一个角度，旁边写着一行字：“试试这条，连接BD。”

　　苏卿苒看了两秒，豁然开朗。她在卷子上画了第三条辅助线，题目解开了。她偏头看顾云言，他正低着头做自己的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数学到底什么水平？”她小声问。

　　“我数学不好。”顾云言说。。

　　“不好能看出辅助线？”苏卿苒问。

　　“这道题我会做。”他头也不抬，“昨天做过了。”顾云言说。

　　苏卿苒沉默了两秒。“你每天做多少题？”

　　“两套卷子。”顾云言说。

　　“为什么？”苏卿苒问。

　　顾云言偏过头看她，他的笔尖停了，表情很认真。

　　“因为你说要考哥大。”他说，“我不能拖你后腿。”

　　苏卿苒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卷子。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几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桌洞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他桌上。

　　顾云言低头看那块巧克力，又看了看她。

　　“我不吃甜的。”苏卿苒说。

　　“吃。”顾云言说。

　　顾云言乖乖拿起来，剥开锡纸，咬了一口。是黑巧，很苦。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苏卿苒余光看见他那个表情，嘴角翘了一下。

　　“苦吗？”苏卿苒问。

　　“苦。”顾云言面露难色地说。

　　“下次给你买牛奶的。”苏卿苒说。

　　顾云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中午放学，苏卿苒去画室。顾云言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那瓶免洗洗手液。到了画室门口，苏卿苒推开门，习惯性地往画架旁边走。顾云言跟进来，把洗手液放在窗台上，然后自觉坐到后面的凳子上。

　　“今天画什么？”顾云言问。

　　“素描。静物。”苏卿苒说。

　　“有模特吗？”顾云言问。

　　苏卿苒回头看他，顾云言坐在凳子上，长腿伸着，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她。阳光从窗户打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想当模特？”苏卿苒问。

　　“想。”顾云言说。

　　“坐好了。”苏卿苒说。

　　顾云言立刻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表情严肃。苏卿苒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很短，但顾云言听见了，眼睛亮了一下。

　　“别动。”苏卿苒拿起铅笔，在纸上起稿。

　　她画的是坐姿速写，顾云言规规矩矩坐在凳子上的样子。线条很利落，从肩膀到手臂到膝盖，一气呵成。画到脸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顾云言的表情太乖了，不像平时那个歪在窗台上晃腿的顾云言。

　　“放松点。”苏卿苒说。

　　顾云言垮下肩膀，歪了歪头。“这样？”

　　“嗯，再歪一点。”苏卿苒说。

　　他往右边歪了歪。

　　“过了。”苏卿苒说。

　　他又往左边歪了歪。

　　苏卿苒放下铅笔，走过去，伸手把他的头摆正。手指碰到他的太阳穴，顾云言整个人绷了一下。她低着头，认真调整他脑袋的角度，碎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

　　“别动。”她说。

　　顾云言不敢动了。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手指还贴在他太阳穴上。画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苏卿苒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好了。”苏卿苒说。

　　顾云言看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他乖乖坐好，没再说话。苏卿苒画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她退后看了看，又补了两笔。

　　“好了。休息。”苏卿苒说。

　　顾云言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画。速写纸上，他坐在凳子上，表情松弛，眼睛看向画面外。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很乖。”苏卿苒说。

　　顾云言看着那三个字，笑了。“苏老师，你这个评价，像在评小学生。”

　　“你本来就是，”苏卿苒把画取下来，“接着。”

　　顾云言接住。画筒里已经塞了好几卷了，全是她画的。他的，各种角度，各种场景。他每次都收着，卷好，带回家里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攒够十张了。”他说。

　　“什么十张？”苏卿的说。

　　“你画的我的画，十张了。”顾云言说。

　　苏卿苒把画板收好，没理他。但顾云言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下午的体育课，顾云言在打篮球。苏卿苒坐在操场边上的看台上，膝盖上放着一本速写本。她本来只是想坐着晒太阳，但手不听使唤，铅笔自己动起来了。画的是球场上的人。顾云言穿着黑色球衣，运球过人，跳投。每一个动作都画了一小幅，排成一行。

　　画到第五个的时候，旁边坐下来一个人。苏卿苒偏头看了一眼。陆沉舟。

　　她合上速写本。

　　“别紧张。”陆沉舟靠在后面的台阶上，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球场，“我就是来晒太阳。”

　　苏卿苒没说话，抱着速写本站起来要走。

　　“苏卿苒。”陆沉舟叫住她，“沈墨的事，我听说了。”

　　苏卿苒停住脚步。

　　“他那个人我知道，看着正常，其实有病。”陆沉舟的声音很平，“你离他远点是对的。”

　　苏卿苒转过身看他。陆沉舟坐在台阶上，白衬衫，黑裤子，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克制什么。

　　“陆沉舟，”她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他偏过头看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作对。沈墨的事，我也没有掺和。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

　　苏卿苒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谎。但她想起去年冬天他把围巾扯下来扔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说“你终究不是他”的样子。

　　“谢谢。”她说，“但我不需要。”

　　她转身走了。陆沉舟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球场那边，顾云言正好投进一个三分，转头朝看台方向看过来。他看到了陆沉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然后他看到苏卿苒抱着速写本走过来，表情立刻就松了。

　　“画完了？”他从球场上跑过来，额头有汗，黑皮在阳光下亮亮的。

　　“嗯。”苏卿苒把速写本递给他。

　　顾云言翻开看。五张速写，全是他在球场上的样子。最后一张画的是他投三分球的瞬间，起跳，手腕拨出去，身体在空中舒展。画得很快，线条有点潦草，但动作很准。

　　“这张好。”顾云言指着最后一张。

　　“这张没画完。”苏卿苒说。

　　“没画完也好看。”顾云言说。

　　苏卿苒把本子拿回来，合上。顾云言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往操场外面走。走了几步，苏卿苒忽然开口。

　　“顾云言。”苏卿苒叫住他。

　　“嗯。”顾云言“嗯”了一声，看着她。

　　“你刚才那个三分，”她的声音很轻，“投得挺帅的。”

　　顾云言脚下一绊，差点没站稳。他偏头看她，苏卿苒直视前方，表情很淡。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发烫。

　　“苏卿苒，”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这样我真的会多想。”

　　“多想什么？”苏卿苒问。

　　“多想你其实已经……”顾云言问。

　　“没有。”苏卿苒打断他，“别瞎想。”

　　顾云言闭上嘴了，但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两个人继续走，经过教学楼，经过食堂，经过那棵梧桐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风一吹，碎金满地。

　　苏卿苒走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明天别五点半起了，六点也行。”苏卿苒说。

　　顾云言偏头看她。

　　“我想多睡半小时。”顾云言说。

　　“那你多睡，你多睡才能等我。”苏卿苒说。

　　顾云言停下脚步。苏卿苒走了两步也停了，回头看他。

　　“你在等我？”他问。

　　苏卿苒看着他，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别了别，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自己想。”

　　顾云言站在原地，笑了。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和她并肩。

　　“我六点起。”他说。

　　苏卿苒没理他。

　　“六点十分也行。”

　　她还是没理他。

　　“六点半。不能再晚了，再晚买不到那家馄饨了。”

　　苏卿苒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行。”

　　顾云言笑了，很轻，从喉咙里闷出来。两个人继续走，影子在地上叠着。秋天来了，梧桐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