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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百合花与检讨 他换了便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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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便装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他快步穿过走廊,推开侧门,走下台阶。八月的正午,太阳直直地晒下来,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他沿着法院外墙往右拐,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看见了那辆黑色越野车。
车停在银杏树稀疏的阴影里,引擎熄了,车窗关着。他走近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但车膜太深,看不清里面。他绕到驾驶座侧面,抬起手,在车窗上敲了两下。
车窗降下来。车内冷气涌出来,裹着一股炸串和奶茶混在一起的香味。云知微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炸年糕,嘴边沾着辣椒面和孜然粉。副驾驶上,林瑶捧着一杯奶茶,吸管还咬在嘴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粉色平板,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小人正在打架。扶手箱上并排放着两个拆开的包装盒,一个粉色,一个蓝色。
两个人手里各一台平板,一粉一蓝,联机打游戏打得正嗨。
后排座椅上,放着一束百合花。白色,花苞还没完全打开,花店包装的浅绿雾面纸包着,端端正正地躺在后座上。
贺知彰的目光从那束花上掠过,很快,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然后他看向云知微。
“怎么还没回去。”
云知微嘴里的炸年糕还没咽完。她瞪大眼睛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着辣椒面,整个人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松鼠。旁边的林瑶也僵住了,嘴里的吸管忘了吐出来,屏幕上的小人被打死了她都没反应过来。
“我——”云知微把炸年糕咽下去,眼神飘了一下,“在周围商场逛了一圈。”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庭审十点半结束,现在十二点四十。什么商场能逛两个小时还逛到法院拐角来了。
贺知彰没拆穿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两个平板包装盒上。一粉一蓝,并排摆着,像一对。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视线又往后座偏了一点,那束百合花安安静静地躺着,浅绿色的包装纸被车里的冷气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
“又买花了。”
他问。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她听得出那个“又”字里有什么东西被压着。
云知微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路过花店觉得好看”,或者“我自己放家里看的”。可他那双眼睛看着她,深褐色的,安安静静的,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她忽然觉得那些借口说出来都会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她卡住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出来。
那束百合是她挑了一上午的。花店老板说白色百合寓意好,她想放在他餐桌上,跟那瓶蔫了的白玫瑰做个伴。蓝色平板也是给他看的,想着他写判决书累了可以玩玩小游戏放松一下。可刚才试的时候,她跟林瑶联机打了两把,一粉一蓝,觉得好玩,打着打着就忘了时间,也忘了买来是干什么的。
副驾驶上,林瑶把奶茶从嘴里拔出来。她看了看贺知彰,又看了看云知微,然后挺直了腰板,把平板往腿上一放。
“花是我的。”她说,声音很稳,像在背中药方剂,“我的,对,送我的。”
贺知彰看着她,林瑶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着。十九岁的小姑娘,素颜,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的粉色平板屏幕还亮着,游戏结算界面弹出来。她说“送我的”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贺知彰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他信了,或者他假装信了。云知微分不清。
“上午的庭审。”贺知彰把视线转回云知微脸上,“你俩都去了。”
“嗯。”云知微傻傻地点头。
“两个人,都看了。”
“嗯。”
“既然都看了,那就都写。”贺知彰语气像在给两个学生布置暑假作业,“心得,五百字,晚上交。”
云知微的嘴张开了。
“五百?”
“晚上。”
他转过身,没有再说一个字,皮鞋踩在柏油路上,不快不慢,往法院侧门的方向去了。背影很直,白衬衫在正午的阳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车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林瑶先反应过来。她把平板往座椅上猛地一拍,屏幕差点弹出去。
“什么玩意儿?!”林瑶解开安全带,手按在车门把手上,“我去找他。他凭什么给我布置作业?我一个学中医的,我写什么庭审心得?”
“瑶瑶。”云知微一把拽住她胳膊。
“五百字!我导师让我暑假把《伤寒论》的批注整理完,我一个字都没动呢!”
“林瑶。”
“瑶瑶,好瑶瑶,你听我说。”云知微把她往座位上按,语气又软又急,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你去找他没用。他这个人,你越找他他越来劲。”
“你松手。”
“不松。”
“云知微。”林瑶瞪着她,胸口起伏着。
“而且你想想,他刚才本来只问我一个人,你跳出来说花是你的,他才让你也写的。”云知微顿了顿,换了语气,放软了,放甜了,“所以你等于替我挡了一刀。这份情我记着呢。”
林瑶瞪着她。
“晚上火锅,加两份毛肚,一份虾滑,一份黄喉。解剖图册。”
林瑶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把车门关上,重新系好安全带,恶狠狠地拿起那个粉色平板。
“我可都是为了你。”
“对对对,都是为了我。”云知微赶忙发动引擎,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从银杏树底下倒出来,生怕林瑶又要去找贺知彰麻烦。
回到办公室的贺知彰在工位上坐了一刻钟。判决书草稿摊在面前,他一个字没写。
刚才在车里,她说“在周围商场逛了一圈”。
两个半小时,商场离法院一公里,她开车来的,车停在法院拐角。她没逛商场,她在车里打游戏。平板一粉一蓝,情侣色。后座那束百合花,白色,花苞还没开。她买来做什么?放家里看的?还是——?
他想起她刚才那个表情。他问“又买花了”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神飘了一下,往他脸上看了一眼,然后垂下去。那个眼神,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又咽回去了。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冲动了。
然后他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心得的事,你朋友不用,我刚才口误了,代我向你朋友道歉。”
发送。
五楼那间客厅里,云知微和林瑶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两个本子,两支笔,两杯刚泡的柠檬水。林瑶正拿着手机翻庭审公开网的录像回放,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嘟囔着“这个审判长语速也太快了”。她的本子上写了三行字,字迹潦草,全是术语堆砌,一看就是硬凑的。
云知微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突然云知微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贺知彰的消息。她看完,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谁啊。”林瑶凑过来。
“没谁。”云知微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假装没看到。
这种受罪的事情,还是要有人陪才好。辛苦闺蜜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心得。
傍晚六点半,贺知彰到家,很快门外响起敲门声。两下,不轻不重,带着某种他熟悉的节奏。
他走过去开门。
云知微站在门口。马尾扎得比白天利落,碎发别在耳后,脸上重新洗过,辣椒面没了,干干净净的。看见他开门,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交作业。”
云知微摇头,笑意更深了。然后她把右手从身后抽出来。一束百合,白色,花苞比下午那束开了一些,边缘微微往外卷,浅绿雾面纸包着,浅色丝带系了个松松的结。她举着花,仰着脸,递到他面前。
“送你的花。”
贺知彰低头看着那束百合,他看了两秒,没有接,抬眼看着她。
“不是送你朋友的吗。”
云知微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手还举着,花停在两人之间,往前递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那个……下午那束是给瑶瑶的。这束是给你的。”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我本来就想送你的但是下午你那个表情——”
她停了一下,观察他的脸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又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你当时有点凶。”
贺知彰看着她。
“我凶。”
“就——你问‘又买花了’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眼神。”云知微把花收回来了一点,抱在胸前,像在给自己壮胆,“你那样看着我,我哪敢说是送你的。万一你不要呢。那我多没面子。”
她说“没面子”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低到快听不见了,下巴也垂下去了。
贺知彰听着,没说话,但下唇那道浅竖纹松了松。他垂下眼,看着她怀里那束百合。花瓣白得透亮,衬着她奶白色的短袖,像捧了一团光。
贺知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门拉开了些。
“进来。”
云知微迈过门槛。换鞋的时候她低头看见那双粉色拖鞋还在,鞋尖朝里,并拢摆着。
她换好鞋,走到餐桌旁。桌上那瓶白玫瑰还在,花瓣彻底蔫了,边缘发褐,但水是新换的。云知微把手里的百合放上去,跟白玫瑰并排。
贺知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摆弄那两瓶花。
“心得呢。”
云知微愣了一下。然后她脸上浮起一种得意洋洋的神色,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好的纸,拍在桌上。动作很响,很利落。
“两份。都写完了。我的五百字,瑶瑶的五百字。”
贺知彰伸手拿过那两张纸,展开,低头看。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扫。云知微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像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她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是藏不住的“你快夸我”。
贺知彰看完了第一张,又看第二张。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抬起头,面无表情。
“我说过,你朋友不用写。”
云知微的笑容卡住了。
“我——没看见消息。”她说,语气心虚得能拧出水,“我看见的时候,她已经写完了。都写完了,不交白不交。”
贺知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她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看穿了。
“我需要联系你朋友核实。”他说,伸手去够桌上云知微的手机。
云知微的脸瞬间变了。她一步跨到桌边,双手按住他的手。
“不用核实!”
贺知彰抬起眼看她。她的手按在他手上,表情从心虚变成了某种激烈的恳求。
“她写了三个小时。”云知微语速飞快,“她一个学中医的,把庭审视频看了两遍,查了法条,还打电话问了她们学校法学院的学姐。她写得特别认真,比我的认真多了。你不能——你不能让她白写。你要是联系她说不用写了,她会杀了我的。”
贺知彰看着她按在他手机上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整齐,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凸起。她的眼睛盯着他,眨都不眨,像一只护食的猫。
“不联系核实也可以。”他把手从手机上收回来,靠进椅背里,“检讨一千字。”
云知微的嘴张开了。
“一千?”
“一千。”
“贺知彰——”
“或者我现在打电话核实。”
云知微闭上嘴。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手从他手机上拿开,站直了。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鼓起来,像在忍着什么。最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行。”
贺知彰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动了动。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转瞬就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