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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雨日旧伤复 ...

  •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华宁镇下了场大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砸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李柬缊被吵醒时天还没亮透,他躺在床上没动,胃里一阵一阵地抽,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昨晚没吃饭,冰箱空了三天,他懒得去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晚吟发来的。

      【Yun:下雨了,你那边大吗?】

      他侧过身,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雨帘把对面的楼遮得模糊,回了一个字:“大。”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又弹来一条:“记得吃早饭。”

      李柬缊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撑着坐起来,胃疼得他弯了弯腰。客厅的钟指向七点二十,他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一直蹿到胃里。

      他去厨房翻了翻,橱柜角落还剩半袋挂面,烧水,下面,放了两根蔫了的青菜,面煮好端上桌,吃了三口就搁下了筷子,胃不接受,他也没勉强。

      雨还在下。

      李柬缊坐在沙发上,后背抵着靠垫,膝盖蜷起来,雨声里混着手机里张晚吟偶尔发来的消息——她在和母亲逛超市,拍了一排零食问他哪个好吃。他回:“都行。”

      她发了个气鼓鼓的表情包。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因为胃又抽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抽屉里找药,翻了两遍,没找着,上次李权回来那趟,把药盒扫到了地上,他记得捡了,但不知道塞哪儿了。

      找不到就算了,他重新坐回沙发,闭上眼。

      雨声大了,噼噼啪啪地砸在窗玻璃上,意识模糊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四岁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李权从深城回来,喝了不少酒,李柬缊记得自己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李权把他叫到客厅,指着茶几上一张成绩单——历史,六十三分。

      “就考这点?”

      李柬缊没说话,他知道解释没用,历史他确实没认真考,但其他科都是年级前列,李权从来不看其他科。

      “我花钱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回报我?”

      李权站起来的时候,李柬缊往后退了一步,步伐不大,不敢太明显,李权的手已经扇过来了,他没躲开,耳朵嗡地一声,眼前白了一瞬,随即是火辣辣的疼,他摔在地板上,手肘磕在茶几角,闷响。

      “站起来。”

      李柬缊撑着地板站起来,还没站稳,第二下又来了,这次是拳头,砸在他背上,他整个人被砸得趴回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地涌,他本能地蜷起来,护住头。

      李权踢了他两脚,一脚踹在小腿上,一脚踹在腰侧。不是很重,但每一脚都精准地踩在他最疼的地方,李柬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他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李权打累了,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里,李权的脸模糊不清。

      “滚回房间去。”

      李柬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回房间,关上门,锁好,然后蹲在门背后,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抖了很久,久到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有可能是痛晕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穿长袖校服遮住手臂上的淤青,去上学。在走廊里碰到李俊楷,李俊楷问他脸色怎么这么差,他说昨晚没睡好,李俊楷不会过多追问,只是把自己的牛奶塞给他。

      他喝了几口。

      那是他那天唯一咽下去的东西。

      雨声忽然停了。

      李柬缊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没记得自己拿过毯子,坐起来,客厅空荡荡的,只有窗外湿漉漉的树影和灰白的天光。

      手机又亮了。

      【Yun:我买了你上次说的那个胃药,明天上学给你。】

      他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动。最后打了两个字:“不用。”

      发出去又后悔了。他补了一句:“我有。”

      【Yun:你上次说找不到。】

      李柬缊愣住了。他想起上周课间随口提了一句“胃药吃完了”,就随口说了一句,轻描淡写,夹在讨论习题的间隙里,他以为她没在意。

      没想到她记着。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堵得发酸,窗外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空调外机上,清脆的,空荡荡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雨彻底停了,天色还是阴的。李柬缊换了件外套出门,去街角的药店,药剂师认得他,这半年他来过太多次,每次都买同一种胃药,药剂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有次忍不住问他:“你爸妈呢?怎么每次都是你自己来。”

      他说:“他们忙。”

      女人没再问,只是每次都会让他拿几片暖宝宝,说“贴着胃能舒服点”。

      今天她照例给他多拿了两片,还添了一句:“小伙子,胃病三分治七分养,你得好好吃饭。”

      李柬缊点头,把暖宝宝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路过华宁中学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校门关着,透过铁栅栏能看见里面的香樟树,雨后叶子绿得发亮,操场空荡荡的,篮球架孤零零立在那儿,被雨洗得干净。

      他想起来,张晚吟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三。

      还有不到两个月。

      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保安出来问他来干嘛,他才摇摇头走了,走回家的路上,他拐进一家文具店,在货架前转了两圈,最后买了一支笔。

      不算很贵,银灰色的笔身,握在手里有点凉,他让老板在笔身上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老板问:“刻什么?”

      李柬缊想了想:“春风有信。”

      老板愣了一下,没多问,低头刻字。机器嗡嗡响了一阵,老板把笔递给他,李柬缊接过,指腹摩挲着那四个字,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笔收进口袋。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李俊楷。

      【哦:明天出来打球?】

      李柬缊回:“行。”

      【哦:你这两天干嘛呢?】

      李柬缊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没干嘛。”

      李俊楷没多追问,他们之间就是这样,从不逼对方说不想说的话。

      李柬缊回到家,把笔放进书桌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一本字典,他去厨房把早上剩的面热了热,这次多吃了两口,胃还是不舒服,但比早上好了一点。

      他把张晚吟发来的零食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她问他哪个好吃,他回“都行”,她发了个气鼓鼓的表情包,他又补了一句:“你挑的都好。”

      她没再回,但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拍的是一排零食,配文:“有人敷衍我,但我不说。”

      李柬缊盯着那条朋友圈,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华宁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被雨水洗过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香樟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

      李柬缊关了灯,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最后一下。

      【Yun:晚安。】

      他回:“晚安。”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没再翻相册,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

      胃还在隐隐作痛,但今晚好像没那么难捱,他闭上眼,黑暗里,想起四岁那年父亲把他举过头顶,母亲在旁边笑,阳光很暖,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那个画面他一直记得,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后来每一次挨打时,都会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四岁的李柬缊不知道,那是他童年里最后一个完整的春天。

      后来的春天,都是他一个人过的。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不大,李柬缊蜷在被子里,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李权、家暴和空荡荡的房子。

      梦里只有一间安静的教室,窗外香樟叶绿得发亮,身侧坐着一个半绾长发的少女,侧脸温柔,低头写着什么。

      他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单是这样他就觉得很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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