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故事》槿清年

2、第 2 章 翁思思暗生

　　早读铃落，琅琅书声铺满整栋教学楼。

　　日光透过窗棂斜切进来，落在两张并置的课桌上，将书页边缘染得浅浅发亮。

　　张晚吟低头翻着新发的语文课本，指尖轻轻摩挲书页。她刚调班过来，原先班级授课节奏不一样，部分课堂拓展内容没有跟进上，指尖翻页间，细微的无措藏在温顺的眉眼底下，安静又克制。

　　身旁的李柬缊看得清晰。

　　他不说话，只是手肘微收，给她腾出更宽松的桌面空间，另一只手轻轻将自己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课本，往中间挪了一段距离。

　　分寸极轻，不显刻意，不叫人局促。

　　他对外人从无这般迁就。

　　班里同学素来知晓三班班长清冷寡淡、边界感极强，待人永远礼貌疏离，唯独此刻对着新来的同桌，周身冷意悄无声息褪了大半，连呼吸节奏都放得温和。

　　张晚吟余光瞥见那本字迹工整、排版利落的课本，心头微暖，侧头轻声道：“谢谢。”

　　她声音软，落在耳边很轻。

　　李柬缊抬眼，目光是独一份的松弛温柔，语气淡却稳妥：“跟不上的地方，课间我给你补。进度差得不多，能追上。”

　　短短一句，没有多余赘述，却稳稳抚平了她初来乍到的慌乱。

　　这是他唯独对她的说话语气。

　　对旁人，他惜字如金、字字冷硬；对李俊楷，他懒散随意、漫不经心；唯独对张晚吟，字字稳妥，句句周全。

　　张晚吟点点头，低头跟读课文，耳廓却悄悄泛着浅淡的红。

　　十五岁的心动藏得太浅，一个温柔的眼神、一句妥帖的安抚，便足以让少女心底漾开细碎涟漪，悄悄生根。

　　课间十分钟，楼道瞬间鲜活起来。

　　重点班的六、七班依旧安静，多数人埋首刷题，普通班的喧闹顺着风势漫过来，层次分明。

　　没过多久，一道利落鲜活的身影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大大咧咧倚在三班门口，视线精准锁定窗边的位置。

　　是翁思思。

　　初三一班，和李柬缊做了十几年邻居，从小黏着他长大的青梅竹马。

　　她性格张扬外放、爽朗直白，看起来没心没肺，眉眼鲜活热烈，唯独对李柬缊，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偏执占有。

　　她的喜欢从来直白坦荡，全镇相熟的同龄人几乎都知道，翁思思缠了李柬缊十几年。

　　只是没人知晓，这份热烈表象之下，藏着极端的执念——得不到，便宁可毁掉。

　　“李柬缊。”

　　翁思思扬声喊他，声音清亮，引得门口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李柬缊眉心微蹙，眼底温柔瞬间敛去大半，恢复成惯有的清冷疏离。他抬眸看向门口，语气平淡无波：“有事？”

　　距离感显而易见。

　　从小到大，他始终如此，礼貌、疏远、不接受亲近，不给予期许，可翁思思从不肯收手，总觉得日久天长，总能焐热他这块冷石。

　　她扫过他身侧的张晚吟，目光在少女温顺干净的侧脸停留两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别扭，嘴上依旧大大咧咧：“放学等我，顺路一起走。”

　　邻里多年，她向来习惯理所当然地捆绑他的归途。

　　李柬缊直接回绝：“不了，放学有事。”

　　他语气平静，态度却坚决，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翁思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当场发作，只挑了挑眉，带着几分不甘心的执拗：“什么事啊？你以前放学都没事。”

　　问话直白，带着隐晦的试探。

　　李柬缊懒得过多解释，不欲与她纠缠，只淡淡落了两个字：“私事。”

　　字句简短，彻底截断话题，气场冷得让人不好再追问。

　　翁思思盯着他几秒，见他态度疏离坚定，终究没再多缠，转身离开。只是转身的瞬间，眼底那点爽朗彻底褪去，染上一层沉沉的阴郁。

　　翁思思看见了。

　　李柬缊方才对那个新同桌的温柔，是她十几年来，从未得到过的模样。

　　她从未见过他对谁耐心迁就、眉眼温和，原来不是天性冷漠，只是温柔从不给她。

　　心底的不甘与嫉妒，悄无声息埋下种子。

　　得不到没关系。

　　他若从此属于别人，那她便亲手打碎这份安稳。

　　走廊另一侧，轻快的脚步声渐近。

　　李俊楷从七班走过来，白衬衫袖口挽起，眉眼干净明朗，是全校最标准的少年模样。

　　十五岁的他，是永远稳坐年级第一的天之骄子，全科零短板，奥数、统考次次稳居榜首，是老师眼中无可替代的尖子生。

　　外人只看见他在校阳光开朗、意气风发，无人知晓他归家后的沉默压抑，无人知晓他肩头背负的陈年枷锁与高压桎梏。

　　他熟门熟路靠在窗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李柬缊的肩，语气松弛随性：“听说你们班来了个新转学生？”

　　说话间，他目光自然扫过课桌旁的张晚吟。

　　只是一眼，他眼底的轻快笑意便悄然凝滞，心底某处隐秘的角落，骤然轻轻颤动。

　　他见过她。

　　很早之前，零星几次在校内偶遇，少女温顺安静的模样，早已悄悄落在他心底，藏成无人知晓的暗恋。

　　只是他从未言说。

　　尤其是在知晓李柬缊对这个女孩格外不同之后，他更是将心意死死压下。

　　兄弟情深，多年羁绊，他不敢争、不敢抢，只能默默退让。

　　李柬缊瞥他一眼，语气懒散随意，是独对发小的松弛状态：“嗯，刚转来。”

　　李俊楷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波澜，故作坦荡地扯了扯嘴角，随口闲聊：“这周市奥数初赛报名，咱俩照常一起。你历史依旧摆烂？”

　　一句寻常调侃，精准戳中两人心知肚明的实情。

　　全校无人知晓李柬缊的真实天赋，唯有并肩多年的李俊楷清楚，对方只是向来随性收力，唯独历史稍弱，算是唯一短板。

　　李柬缊淡淡嗤了声，漫不经心敷衍：“够用就行。”

　　他从不在意名次高低，从前不争，如今更懒得争。

　　李俊楷看着他松弛淡漠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多年默契，他隐约知道李柬缊在刻意退让，却不敢深究、不敢点破，生怕戳破两人之间唯一的平和。

　　正闲谈间，走廊传来一阵细碎的女生惊呼。

　　六班门口围了不少人，身形挺拔、眉眼张扬的少年站在人群中央，眉眼俊秀，气质惹眼，是华宁中学公认的校草——温凯威。

　　他从初一开始，便明目张胆喜欢张晚吟，执念直白热烈，从不遮掩。

　　今日听闻心仪的女生转来三班，他特意过来，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望向窗边的张晚吟，坦荡又张扬。

　　周遭起哄声细碎响起，所有人都看懂了校草的心思。

　　张晚吟察觉到那道直白灼热的目光，下意识微微低头，指尖攥了攥书页，些许局促无措。

　　李柬缊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

　　他没抬头，没任何多余动作，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以清挺的脊背，恰好挡住了六班传来的视线，隔绝了周遭戏谑的目光。

　　动作极淡，无声无息。

　　却稳稳护住了少女所有的局促与体面。

　　他尊重她的难堪，体恤她的不安，从不张扬示好，只用最安静的方式，替她避开所有流言纷扰。

　　身侧的张晚吟敏锐察觉到身前阴影微变，心头一动，悄悄侧眸看他。

　　少年侧脸清冷淡然，眉眼平静无波，仿佛方才所有的庇护都只是无意之举。

　　可她知道，不是。

　　这一刻，秋风穿廊，人声嘈杂，万千目光纷扰，唯独身侧少年，予她无声安稳。

　　不远处的李俊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彻底了然。

　　李柬缊的心意，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真。

　　他压下心底所有隐秘的悸动，忽然开口，轻声掩饰般随口一说：“我最近好像有点喜欢十三班的周寻。”

　　话音落下，轻飘飘一句谎言，彻底封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张扬随性的周寻。

　　他喜欢的，是眼前安静温顺的张晚吟。

　　可他不能说。

　　只能用一场虚假的心动，伪造自己的心意，避开兄弟隔阂，避开两难境地，将自己的暗恋，彻底埋葬。

　　李柬缊闻言只淡淡抬眼，随口打趣：“眼光突然变浮了？”

　　语气散漫，全然信以为真。

　　无人察觉，短短一句假话，已然悄然改写所有人的青春轨迹，为往后所有纠葛、别离、遗憾，埋下了无可逆转的伏笔。

　　喧闹走廊，清风流转。

　　有人藏爱克制，有人偏执觊觎，有人虚假沉沦，有人默默心动。

　　十五岁的初三伊始，所有人的心事，都悄悄藏在黑白校服的青春里，暗流汹涌，层层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