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与奴》春留东水

1、完 。

　　偏殿里时不时传来女人细碎的呻吟声，蝴蝶扑过花丛，薄翅沾走半片露珠。
　　头顶艳阳高照，眨眼瞬间，叶间的湿润彻底蒸发了。
　　一只赤足踩在青石台阶上，血管脉络如缠了结的丝线。肌肤原本只是缺了血色，曝在光下，惨白地扎人眼球。足踝骨棱突起，挂着枚由红绳串起来的铜钱。

　　“嘎吱——”
　　大片光亮泻进窄窄的殿门前，床上两人同时吓了一跳。男人还趴在女人身上，见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摸到亵裤。而女人则扯过锦被，严实捂住自己。
　　见到推开门的是谁，女人卸了半身力气，吐出口轻松气息，惹的一旁男人拧起眉，不明所以。

　　祝巳歪歪头，瞧起来像没想到殿里有人。随即他脸色大变，膝盖砸地，声音平如直线:“季巳见过怀妃娘娘和...”
　　话音停顿，地上的人仰起脸，薄金色的光贴着他的脖颈，铺到床尾男人的脚下。
　　祝巳从未见过这位，所以叫不上名字。他想了想，问:“怀妃娘娘是在和这位大人私通吗?”

　　“无礼！”

　　一滴冷汗清晰划过脊背，女人问：“你来干嘛?”
　　祝巳知错地磕了个头，重新抬起头，额前中央红印宛若观音的朱砂。
　　他如实答道：“抓蝴蝶。”

　　“我的蝴蝶飞进殿里，看来是冲撞了怀妃娘娘。让我替它谢罪。”
　　祝已又磕了个头。

　　男人侧目看向床上女人，女人终于挑起抹笑：“罢了罢了，你走吧。三日之内，都不许过这边来。”

　　祝巳安静低着头，没说话。

　　怀妃轻皱起眉头：“你还有什么想说?”
　　“蝴蝶…”
　　“改日我送几只给你，不许来扰我了。”
　　她从锦被里伸出一只胳臂，挥手赶人。
　　祝巳认真摇摇头：“不好。”

　　回自己住处的路上，祝巳掌心里捧着只艳色蝴蝶。他将两手举到与目齐平，茶色瞳孔里倒映出挣扎的残翅。
　　祝巳抿唇，拥着艳蝶伏下身。挑挑拣拣半天，终于选到了滑腻似水的鹅卵石。石头底下蹭了泥色，他仔仔细细地用指尖擦去。
　　鹅卵石在阳光下比任何珠宝还动人，明亮、闪烁。此刻，鹅卵石下面碾着艳蝶的尸身。祝巳面无表情，一下一下地举起来，砸向它，直到残翅不再颤动。

　　草丛里传来簌簌声响，来者张大嘴巴，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你…你…不是偏偏要这只蝴蝶吗？怎么又置它于死地？”
　　“我明明是在结束它的痛苦。”
　　祝巳微微歪头，盯着男人。想必对方又和怀妃温存了一阵，脸上血色红润，比手臂的红疤还靓丽。
　　这只蝴蝶，是怀妃命这个男人帮他捉的。捉住之后，祝巳满心欢喜地离开了，俨然忘记了带上大开的殿门。
　　倘若路过个活人，看到殿内模样，剩下两人连全尸都不能保。

　　好在怀妃虽然身处妃位，却常年住在偏殿里。至于妃位何来：入宫当日筵席她弹了首曲，恰逢天子醉上了头。反正封号也无伤大雅，就赐了她个妃。偏偏次日天子醒来，昨日都忘了个七七八八。宴上美妃如云、丽嫔如草，三千佳丽，他哪里记得住这么多？
　　刚开始，还有点宫女公公记住这位怀妃。后来，新人一批一批地来，就少有人念得她了。

　　唯一还有个丫鬟，日日夜夜跟在怀妃后头。怀妃乐，她在门口扫积灰落叶，应上两嘴。怀妃忧，她替她垂腿，讲些笑话听。
　　花开几年，初春天气晴朗。怀妃睡眼惺忪，摘下矮树的粉花别在丫鬟发髻间隙，问：“你想不想出宫？”
　　见丫鬟犹犹豫豫，欲说还休的模样，怀妃难得一笑：“你说就说，怕什么？”
　　“我怕…我走之后…娘娘没人陪了。”
　　怀妃怔愣住，随即笑容放大一些：“这宫里年年进新人，你还怕我没人陪？我赶你走还嫌慢了些。”
　　“可是……”
　　小丫鬟不说话了。

　　宫里迎来最热时候，怀妃慢步跟在她的身后。偌大的道路上，只有两个窄窄的身影。
　　“宫里的妃嫔都嫌热，不愿出门。”怀妃说，“你回乡了，别马上把我忘了。好歹，也要记我记个三两年。我不像别的娘娘说风是雨的，说句话就把事情解决了，可是结结实实替你打点数来个月，出血可不少。”
　　“谢娘娘。”
　　丫鬟身上背着包袱，不重。她抬起双含泪的眸，一眼望见平坦的、滋滋往上冒着热气的石砖路，通向幽深朱红处。

　　自从唯一一个能说话的人被自己送走后，怀妃愈发无聊，平日里便自己寻些乐趣来玩。
　　祝巳初次见她，她彼十九，而他方十三。怀妃年纪尚轻，笑起来，脸颊上陷下两个小窝，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怀里狸奴的毛。
　　狸奴是宫外跑进来的，身手矫健，四肢一蹬便飞上了屋檐。怀妃时常仰着头，秀眉蹙起，像喉咙里含着软烟，朝头顶喊去，生怕音量放大，一不小心给它折腾坏了。
　　有一日，狸奴又跑上屋檐。怀妃小跑踏出殿门的时候，见那玩意儿蹦跳着，翻出宫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兴许是它闲这里无聊的慌，被她拘束了几个月后，又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里去了。
　　怀妃叹了口气，转头对祝巳说，你平常要多读些书，不要日日往她的殿里跑。

　　十三四岁的祝巳还是经常来。后来随年纪渐渐增长，来的频率少了些。怀妃打发走了几年，比刚入宫那会儿瘦了许多。笑起来，脸上的凹陷只有浅浅一层。
　　她无聊至极，不停地寻找新乐趣。祝巳眼前的男人便是她近期寻到的好玩玩意。
　　而祝巳嫌他无聊，盯着他一会，便扔下手中的鹅卵石，留给男人一个愈缩愈小的人影。

　　过几夜便是中秋佳节。
　　三日禁令一过，祝巳迫不及待地登门入殿。
　　秋燥还未消去，怀妃半倚在栗木椅上，一手揉着腿上关节，一手轻轻扇风。
　　“今日中秋，不知娘娘有没有空？”
　　“怎么？”她乜斜着眼看他，祝巳笑起：“我想邀娘娘出宫玩。”
　　怀妃停下扇风动作，挺直了腰：“出宫？你？我？”
　　“娘娘不想吗？”
　　怀妃继续摇动着手腕，微风撩起垂在耳边的碎发：“你有你的主意。”
　　祝巳说：“我先前在一处角落里发现了个狗洞，我给掩了起来。若娘娘愿意，今夜我们可以从这里溜出去。”
　　怀妃垂着头，睫毛轻颤一下。

　　“娘娘，小心了些。”
　　模糊的夜色里，祝巳的表情看的不清不楚，只能见到一排尖牙，闪过森森的光。
　　街上人潮汹涌，汗臭味和香脂味、泔水酸和小摊香融合一片。老头挑着木桶，里面满满当当盛的绿水，一步一晃。众人嫌弃地退后半步，怨他提着猪食出现煞了风景。
　　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这件事便被众人抛之脑后了。

　　“娘娘喜欢吗？”祝巳丝毫不收音量，道。
　　怀妃绞着手左右看看，人声嘈杂，似乎没有人听见他的话。
　　她扬眉说道：“我有名字，叫殷如浅。”
　　“竟然已经出了宫，我便不是什么怀妃坏妃了。”
　　“好。那、阿浅姐姐还算喜欢吗？”

　　祝巳说话时候，迎面奔来的孩童嬉笑地撞开一条路，两人被迫隔开段距离，面对面相立而望。
　　酒楼里歌声悠然，轻飘飘落在花灯上，楼下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净讲些男欢女爱的俗事。惹的孩童停下脚步，咂吧着嘴听得入迷。
　　说书先生讲：“那虞美人，当年是纪王的心头宝……两人想见时，虞美人还是一歌伎，纪王巡游……”
　　后面忽然有人喊：“皇上驾到！”

　　“扑通、扑通。”
　　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原本还在欢笑的众人噤了声，齐刷刷跪倒一片。
　　祝巳跪下时候，脚踝的铜钱撞在地上，脆生生地响。这一响，原本扔进人声里不算清楚。可众人都闭了嘴，这一声就显得尤为清楚了。
　　站在人群中央的男人的目光扫过来，滑过祝巳的脸，落到殷如浅脸上。

　　皇帝眯起眼，半白的胡须抽动两下，似乎觉得她有些眼熟。
　　殷如浅手心冒汗，深深垂下头去。
　　“平身——”

　　“阿浅姐。”
　　祝巳轻声叫道，夹杂在太监又尖又细的嗓音里。

　　“你叫什么名字——”
　　黄袍不期待地沾在方寸之间的视野里，殷如浅心跳猛然加快。
　　她敛下心神：“小女叫…如殷。”
　　“如莺？好、好名字，当赏。”龙袍遮掩下的胸膛上下起伏，捎来淡淡酒气：“花前月下，不曾料想能够见的广寒宫中的嫦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不知，你可愿与朕回宫？”

　　殷如浅双唇嗫嚅，一直垂着头的脖颈开始发酸。
　　如果答“不愿意”，以后都不用踏入那片土地了吗？
　　怀妃的身份又怎么处理？是突然失踪了？还是死了？
　　死了或许会更好。
　　宫里时常死人，“怀妃”的有无，于宫人而言也不过是餐前饭后的一嘴谈资。甚至，谈资都当不上。
　　可是，又怎么瞒过管事太监？
　　她从唇缝间泄出一口气，轻的连片浮云也惊动不了。

　　皇帝中秋民间巡游，又带回一批新人。祝巳从狗洞钻回宫里，几经挫折后找上殷如浅。
　　他开口：“阿浅姐…不…怀…不…花妃娘娘可真是幸运，一诗封妃。”
　　“只是没想到，天下竟然有十来个嫦娥。”祝巳沉思一瞬，愉悦道：“那岂不是也有十来个后羿？也难怪，今年的天不胜去年热了些。”
　　祝巳说着说着，想起什么，话头半截刺入肠胃，慌忙对她跪下，拜了又拜：“奴才祝巳，见过娘娘。刚才是贱奴忘了礼数，对娘娘不敬。”
　　她垂眸，说话的人比自己矮了两个青砖石阶。
　　“你脚上的红绳呢？”
　　“摘了。”
　　“摘了？”
　　“奴才命薄，乘不起娘娘当年送的红运。”
　　“你走吧，干你的杂事去。”

　　“乐和二十年，天子盛宠的妃子，听说不过是草根出身，中秋佳节觅良缘，叫花…不…怀妃。”
　　说书先生支起一条腿，口水飞溅，“那怀妃，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娘娘，又入秋了。小心着凉。”丫鬟垂着花妃的腿，说。
　　她伺候的这位娘娘，性格淡若白水。这人人争破脑袋的地方，娘娘偏偏不争不抢，每日只跟初入宫那会儿，沾上点恩宠讨来的狸奴玩。那狸奴，上了点年纪，性格也是极好的。
　　丫鬟解她无聊：“听宫里的老人说，之前也有个叫‘怀妃’的妃子，只是和现在风光无限的怀妃同号不同命。人离奇死了几年，但俸禄仍然月月领着。一打听，原来是身边的下人偷偷揩油，全塞进自己裤腰带里了。被发现之时，人已经投井死了。那下人，捞上来时发现手臂有块红疤，就说是夺人钱财的命。娘娘没听过？也无妨，不过是娘娘初入宫那时的事情了。”
　　花妃轻轻地笑，牵起唇边两个小窝，“这宫中秘事，可真是有趣。”
　　丫鬟看呆了，舌头打了个结，应道：“有趣是有趣，但是娘娘要烂在肚子里。我这也是跟娘娘悄悄的说，要是被他人听到了，撞了现在怀妃的运，可是割舌的罪。”
　　“知道了。”

　　丫鬟闲谈几句，起身干活去了。祝巳往往这时候插空来一趟，仿佛算准了般。
　　“你又来干嘛？”
　　“娘娘可觉无聊？”
　　“在这宫中，除了抬头能见到日月，还能见到什么？”
　　“我这次来，是给娘娘带了个新奇玩意。”
　　“怎么？哪里又有没补上的狗洞？让你偷溜出去了？”
　　祝巳不卑不亢，献出不知从哪弄来的白绫：“娘娘可用这玩意儿，消解无聊。”
　　花妃眼里略作惊讶，“谁的意思？”
　　“奴才本意。”
　　“行了行了，我收下了。”花妃将心收回肚子里，坦然接住。
　　而祝巳仍然喋喋不休地介绍道：“这上好之物，滑若泥鳅，细若脂水……”

　　乐和二十五年，花妃宠的那只狸奴死了。
　　祝巳赶来，同她之手给它安了葬，就在殿前。一迈出门槛，便见前头有个小小的鼓包。原本还立了根树枝，某夜大风，给吹折了，花妃也没找到一根合适的重插进去。
　　她和祝巳在小道上缓步慢行，二者无言。
　　许久之前的记忆又席卷上来，花妃开口道：“那串了铜钱的红绳，你放哪儿了？如果实在嫌弃，便还给我吧。”
　　祝巳立时从衣里掏出来，仔细系在花妃的手腕上。他看了看，又说“不好”，取下来，重新塞回衣里去。
　　一妃一奴，并肩背影宛若恩爱夫妻，不暇引人多想。
　　人逢不巧，二人居然碰上备受盛宠的怀妃。女人迎面走来，后面稀稀拉拉跟了一群宫人。她双眸清亮，不怒自威：“真是猖狂，太阳底下胆敢私通。”
　　花妃心头一紧，又迅速放松下来，脸上小窝浮现。
　　她朝怀妃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落到对方眼中却变了味道。
　　花妃迅速扭过身，不留情地撇下祝巳和怀妃等众人离开。石路在眼前不断扭曲、加速，素色裙摆勾起花香，擦过绿叶。
　　拐过弯，一只蝴蝶误打误撞扑向心口。

　　怀妃第一次被人无视，愣住，气冲上脑：“查、给我查，查出是哪里的妖孽，敢塞在天子后宫。”
　　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殷如浅跑回自己殿内，笑的开怀。她擦去额角汗珠，自言自语道：“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一场了。”
　　随后，殷如浅快步入了殿，翻出压在箱底的白绫，举在眼前，一寸一寸地打量。
　　“真是……”

　　殷如浅仰着头，阳光笔直刺入瞳孔。又一滴汗珠缓慢滑下，没入衣中。
　　她喃喃道：“狸奴死了，有一年多了吧？”

　　丫鬟垂着娘娘的腿，讲：“花妃自尽，被人发现时候，嘴角还挂着笑。那诡异面容，给找来的怀…”
　　丫鬟咬住舌头，停顿了下，“不…新皇后娘娘吓了一大跳，病了几月，让天子好生心疼。”
　　那妃子眼含秋波，一边骇人一边忍不住咬着帕子继续听下去。
　　“与她私通的那个奴才呢？”
　　“投井死了。”

　　“娘娘听了，可要烂在肚子里。皇后娘娘从来不许人提起，奴婢也是偷偷的讲给娘娘听的。”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