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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钦差 钦差探视, ...

  •   钦差是第四天头上到的。
      前后八骑,一乘车,打着宫里出来的灯笼,雪化的烂泥路硬生生被踩出了一条官道。全福带着行宫上下跪了一院子,头都不敢抬。
      旨意两层。前一层是慰问:公主沉疴,朕心甚念,赏药材八色,令其安心静养。后一层是申饬:无知妄动,惊扰陵寝,念其病中糊涂,下不为例。
      蓝知薇是被老嬷嬷搀出来接旨的。老嬷嬷手抖得厉害,搀她的时候,她在袖底掐了老嬷嬷手背一把,不重,就一下。老嬷嬷的手稳住了。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打颤,磕头是手撑着地磕的,听申饬时脸色发白,听完磕头谢恩,声音又轻又稳:"知薇糊涂,谢陛下教诲。"
      宣旨的童公公居高临下地看她。她跪在那里,肩膀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折。
      "公主快请起。"他笑得一团和气,"陛下挂念着您呢。八色药材,都是内府精选的,给公主补身子。"
      "谢陛下恩典。"蓝知薇咳嗽两声,"知薇这副身子,怕消受不起这么重的药。"
      "哎,药材这东西,日日煎着,总有用得上的一天。"童公公笑着一挥手,"抬进去,仔细着。"
      ——
      童公公是在偏殿里"探视"的。
      他坐着,她半躺着,中间隔一张小几,几上一壶茶。老嬷嬷在旁边伺候,手一直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她看得出这个人不是来探病的。
      蓝知薇看得更细。
      童公公端茶的手,指甲修得极干净,可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红。不是胭脂,不是印泥,是朱砂,碾得极细的那种。一个内廷太监,天天跟朱砂打交道,做的不是符,就是丹。
      他袖口熏着香,甜里带一股极淡的苦。不是御用的龙涎。原身的记忆翻上来替她认路:这香,内廷女官以上才许用,合香里有一味是南疆进贡的,等闲宫嫔都摸不着。
      还有他的眼睛。他看她的时候不看病,看账。看她的气色是估她的底子,看她的手是估她的力气,看她屋里每一样东西,都在心里记档。
      那就让他记。蓝知薇靠着引枕,气息奄奄地咳。
      这间屋子早替她把戏排好了:药罐在炉上咕嘟着,鞋底纳了一半,针插在线团上,枕头底下照旧露出半角记药价的纸。一个病弱的、抠搜的、靠回忆和针线打发日子的落魄公主。
      她如今这副身子本就虚,七分真,三分演,演的那三分全用在咳的时机上。
      ——
      茶过三巡,童公公把话头拐上了正路。
      "说起来,"他叹气,一脸的惋惜,"公主这回,孝心也太重了些。娘娘去了三年,好端端的坟,说动就动了。"
      "是本宫无知。"蓝知薇垂着眼,"这些日子夜夜梦见娘。梦里娘说,她的屋子漏风,冷。本宫就想着,开棺给娘请个安,顺道把坟修一修。不想惊了亡人,还惊动了宫里——本宫正打算递请罪折子,公公既来了,倒省了一道手续。"
      她把"请罪"两个字主动递过去,递得干干净净。
      童公公眯了眯眼:"公主开棺那日,瞧见什么了?"
      "瞧见娘的寿衣。"她说,"叠得整整齐齐。旁的,本宫没敢看,也不懂。"
      "不懂?"
      "本宫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那样的场面。"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公公,人死后的讲究,宫里没教过本宫。"
      童公公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任他看。眼惶恐,手安稳,袖子里没有汗。
      "漏风……"他终于收回目光,笑了笑,"公主这梦,倒奇。"
      "病久了,梦就杂。"
      殿里静了片刻。童公公换了副闲话的口气,像随口一提:"京里这些日子也有闲话,说九殿下前儿在太液池冰面上跌了,捞上来烧了两天。公主离京三年,姐弟情深,听说了么?"
      她手里正纳着鞋底。针没停,进线,抽紧。
      "弟弟淘气。"
      四个字。没有下文。
      童公公等了一会儿,真没有下文。他端起茶,吹了吹,又放下:"说起来,年前宫里还传过一档子奇事,说公主曾……缓过来一回?脉都停了的人,清晨又睁了眼。"
      "让公公见笑了。"蓝知薇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太医都说不清的事,本宫更说不清。许是娘在底下,替本宫求了情。"
      "娘娘求情……"童公公慢慢点头,忽然起身,掸了掸袍子,"叨扰公主半日,咱家也该回去了。公主好生养着,京城的水冷,行宫的水——也未必暖。公主这病,经不起折腾。"
      "谢公公提点。"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背着手,没回头,撂下一句:
      "公主命硬。"
      蓝知薇靠回引枕上,看着他的背影。
      "本宫的命,"她说,"阎王爷不敢收。"
      童公公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干干的,出了门就散了。
      ——
      药材当天入的库。蓝知薇吩咐:一样不许动,封条贴好,谁也不许多嘴。老嬷嬷不解,她说:"赏的东西是好的。只是我这病,虚不受补。"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药材放久了,总会有人来收的。收的人是谁,到时候就知道了。"
      ——
      童公公的车马行出二十里,在一处驿亭歇脚。
      他下了车活动筋骨,回身收拾坐垫的时候,手在坐垫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枝枯梅。
      干的,枝子遒劲,花早就落尽了,只剩几个干瘪的蕾,用一块素帕子包着,端端正正压在坐垫夹层里。
      童公公捏着这枝梅,站在驿亭边上,半天没动。
      不是她。那位公主从头到尾没近过这辆车,接旨的时候离着三丈远,探视的时候没出过偏殿。不是她,那就是行宫里别的人——有人趁乱把这枝梅塞进了他的车。
      谁?不知道。
      塞给他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有一点他不用想就明白:这行宫里,除了那个病公主,还藏着一个认旧主的人。认得谁的旧?满行宫只有一个"旧主"——三年前死了的那位娘娘。
      梅,是那位娘娘生前最爱的花。
      童公公捏着梅枝,想了半路。
      回京复命,这枝梅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歇脚处生起火盆,他把梅枝凑近火盆。这枝梅不在他的差事里。
      枝子刚挨着火苗,他手腕一翻,把梅枝抽了回来。捏着,看了两息,才又送上去。
      这一次没再犹豫。火苗一卷,干枝脆生生响了一声。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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